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夏花站在淋浴间里,没有马上出来。
她一只手撑着墙面,低着头,看着脚边的水打着旋流进地漏。
热水蒸出的雾气糊满了整面镜子,她看不清自己的脸,也不想看清。
她知道自己今天有点放肆了。
那些弹幕,那些礼物,那句“吞下去”……她做了,她全做了。
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她跟林子枫发生了关系。
这个念头像梦魇一样缠绕,却不知道会在哪个位置燃爆,隐隐担忧,但又不知道怎么办,只好安慰自己。
她闭了闭眼,试图把今晚的记忆从脑子里挤出去。
但另一方面,她又清晰地知道:一次完事了。
林子枫说的“三次”,这是第一次,还剩两次。
三次完事,林子枫还有那些视频、照片、记录,全部都会消失。
她就可以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回到罗斌身边,把这一切烂在心里,再也不提。
一次了。还剩两次。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说服自己。然后关掉水龙头,扯下浴巾裹住身体,走出了淋浴间。
她对着那面被雾气蒙住的镜子站了几秒钟,伸手抹了一把。
镜子里出现一张素净的脸,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嘴唇被热气蒸得有些发红。
这是夏花的脸,不是刚才那个戴着金色假发、对着镜头舔嘴唇的安吉拉。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开始擦头发。
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安吉拉彻底收起来了。
动作麻利,表情平静,和平时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没有区别。
头发还半湿着,她用手拢了拢,披散在肩头。
那套直播时穿着的黑色蕾丝内衣,已经湿了。
被她叠好塞进了包里最底层,然后裸着,穿回来时的衣服,薄纱微袖衬衫,红色短裙。
她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林子枫正在客厅里低头看手机。
夏花没看他,径直走向沙发去拿自己的风衣。
她的动作甚至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她想在她是夏花的时候尽量远离这个人渣,越快越好。
林子枫坐在椅子上,拇指停在屏幕上方,整个人突然定住了。
“草。”他说。
夏花没理他,把风衣披上,拢了拢领口。
林子枫又骂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沉:“忘了。”他拇指快速往上划了几条消息,脸色变得不太好看。“八个未接,十条微信。草。”
夏花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我走了。”
“哎,等等。”林子枫站起来,手机揣回兜里,脸上的阴沉一瞬间收了起来,换成另一副表情,随意的,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帮个忙。顺路。”
“没空。”夏花说。
她不是真的抽不出时间,她就是不想再替他做任何事。
今晚她已经……做得够多了,多到她自己都不敢回想。
她现在只想离开这间屋子,回到街上,回到夜色里,回到那个不需要扮演任何人的空气中去。
林子枫像是没听见她的拒绝,转身从电视柜下面抽出一包东西来。
塑料袋裹着,外面又包了一层报纸,叠成一个长方形的饼状,用胶带里三层外三层的粘住,大概鞋盒一半的大小,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走过来,往她面前递。
“顺路的事,几分钟。”
“我说了没空。”夏花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不大,但语气是硬的。
林子枫没退,反而又凑近了一步。
那包东西几乎要塞进她怀里了,他的语气带上了那种她最烦的黏糊劲儿,像撒娇,又像赖皮,让人无从着力,只能一肚子火憋着。
“哎呀,就送个东西,朋友等着要呢。”
夏花皱眉,侧开身:“你离我远点。”
“我这不是求你帮忙嘛。”林子枫没动,又蹭上来半步,脸上堆着笑,语气放得更软,“真是急事,你帮帮忙,就送到指定位置就行。”
夏花看着他。
她知道他不是在求她,他就是在逼她。
用那种让人恶心的、软绵绵的、拒绝不了的姿态逼她。
她心里涌上一股烦躁,已经到了嗓子眼。
但她太累了,累到不想再跟他掰扯一个字,累到觉得吵一架再走消耗的力气比跑一趟还大。
她伸出手,把包裹接过来。
“只要你离我远点。”她说。
“好,好,你答应帮我就行,肯定离你远远的。”林子枫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夏花把包裹塞进风衣里怀。
那包东西贴着肋骨,沉甸甸的,硬邦邦的,带着一点塑料和纸张的摩擦感。
她低头看了一眼,包得很严实,外面是报纸,里面是塑料袋,边角折得整整齐齐,裹成规整的长方形。
“什么东西?”她问。
“哦,朋友要的黄书。”林子枫随口答了一句后,塞给她一个纸条,上面写着地址,然后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直播设备了,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晚吃过了什么。
他没看她。
夏花翻了个白眼。
黄书?!
她也不想去再跟林子枫纠缠,转身拉开门就走了出去,临关门前林子枫又跑过来,递给她一张卡,并告诉了她密码。
本来夏花是不想接的,她的内心是觉得如果收这个钱那不跟卖淫一样了吗?而且只要没又利益交换,自己就还是那个被胁迫的夏花。
可转念一想,自己今天做的事,哪还算什么被胁迫,甚至再最后,有点……不对,只有一点点……享受。
如果现在把钱推回去,岂不是便宜了这个人渣?
更何况,这一大比钱,能解决很多眼前的燃眉之急。
思考了几秒,还是接过了卡,放在随身背的小包包里。
门在她身后咔哒一声合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暗下来。夏花站在昏暗里,把那包东西往怀里又按了按,走向电梯。
………………
夜,11:02
夜里的风停了,街道两侧的梧桐树一动不动,整条路像是被封在玻璃罩子里。
距离公寓楼门口大约四十米远的辅路,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一棵槐树和一辆依维柯中间,位置不显眼,车头朝外,方便随时启动。
罗斌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摇下一条缝,半根烟夹在手指间没抽,烟灰已经积了一截,自己落在大腿上。他没掸。
一个多小时前在城西物流点抓到人的时候,天色还没完全暗透。
那家伙姓马,四十出头,瘦,颧骨很高,物流园那边的一个老混混,平时靠帮人看场子拉货挣点辛苦钱,偶尔也替人递个东西、传个话,挣的就是这种“偶尔”的钱。
专案组之前就掌握了他的名字,只是一直没动,等着今晚收网。
抓捕很顺。人按住之后,刚开始嘴硬得不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我就是路过”“你们抓错人了”“我要告你们”。
裴东没跟他废话,把人拎上车,带到物流园旁边那片废弃的苗圃里。那地方没有监控,没有路灯,只有一排被虫蛀空的杨树和满地干裂的树皮。
没人知道那十分钟里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十分钟之后,姓马的再出来的时候,鼻梁肿了,嘴角豁了一条口子,左边眼角也青了一片。
坐在侦查员旁边,老老实实喝了半瓶水,开始往外交代。
他说他确实是在等一个“送货人”,这就是他的活,他从物流园接一批货,再转交给另一个人,跟下家的交易地点是城郊炼油厂附近。
他承认自己见过上家两次,但不知道对方全名,只知道外号叫“货架”,大概三十左右吧,一米七左右,本地口音,每次都带着棒球帽口罩,还用连帽衫的帽子盖住,看不清长相。
对方告诉他,今晚会来给他送货,他再把货交出去就结束,到时候给他两千块跑腿费。
至于货是什么,他说他不知道,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瞟了一下,没有看罗斌的眼睛。
罗斌没追问这个问题。货是什么,等抓到人自然就知道了。
问题是,他们到了公寓楼下,已经等了很久了,人却没有出现。
帕萨特蹲在辅路上,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车里四个人——罗斌坐在副驾,裴东在他身后那排的左侧,后排右侧是那个姓马的接头人,手铐锁在车门头顶的把手上,一个年轻侦查员坐在主驾上随时待命。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
仪表盘上的电子钟跳了一次又一次。
裴东在车后座已经换了好几个姿势,有点不耐烦,只有座椅皮面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
罗斌看了一眼后视镜:“你说你见过他两次。”
“见过。”姓马的说,声音有点哑。
“他认识你吗?”
“应该……认识吧。我给他送过一回货,上次也是在物流园那边。”
“你跟他约的是今晚几点?”
“上家没跟我约具体时间,就说晚上让我在这个位置等,会来找我。”
罗斌盯着后视镜里那张青肿的脸,没有说话。
他已经把同样的问题反复问过几遍了,每次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
要么是这家伙真的只知道这么多,要么就是他还在犹豫什么、没敢全部倒出来。
后排的裴东也盯盯的看了姓马的一会,然后看向罗斌,表情没变,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他是不是在耍我们?
罗斌没接那个眼神。他把手里那截烟头掐灭在车窗框上,弹掉烟灰,重新摇上车窗。
又过了十分钟。
街对面那栋公寓楼的门口空荡荡的,偶尔有一只流浪猫沿着墙根走过去,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再走。
罗斌的右眼皮跳了一下。他抬手揉了揉,正准备转身再问姓马的一句什么——余光里,那扇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穿风衣的女人走出来。
身形很瘦,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夜风吹了一下,她抬手拢了拢还没干透的头发,动作随意,带着一点疲惫的拖沓。
她走了几步,拐了个弯,朝街口的方向走去。
罗斌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个侧脸,那个走路的姿态,那件风衣
他认识。
那是夏花。
夏花拐过弯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凉意。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风衣领口,加快了脚步。
她只想赶紧离开这条街,回到家里,把今天的一切都关在门外。
“嫂子。”
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声音不算大,但在空旷的夜街上格外清晰,像一块小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
夏花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看见两个男人正从路灯下的阴影里快步走过来。
稍微年长几岁的那个她认识——姓刘,上次去公安局给罗斌送饭的时候在专案组碰见过,她记得别人叫他大刘。
年轻的那个她没见过,面孔生,步子跟得很紧,表情带着一种介于客气和警惕之间的微妙状态。
“嫂子,这么晚了还在外头呢?”老王追上来了,语气尽量放得随和。然后离近了之后再次小声且快速的说:“先跟我们走,一会再解释。”
他的视线在夏花身上停了一瞬之后,往她身后的公寓楼方向偏了一下。
夏花捕捉到了那个视线。
她没有回头。“……大刘哥?”她试探着应了一声,声音控制得很好,带着偶遇熟人时那种轻微的不确定。
“哎,是我。”大刘点了点头,然后侧过头,朝身后不远处的方向递了个眼神,“那个……我们队长在那边呢。”
夏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罗斌。
他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正往这边看。
距离大约二十米,路灯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他的脸半明半暗,但她能辨认出他的姿态,半靠着车门,手臂垂在身侧,那是她熟悉的一个等待的姿态。
她的第一反应是疑惑。罗斌今晚说有行动,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
此时的她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是担心和林子枫的事呗发现。
所以她也没有慌乱,只是下意识地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穿着打扮,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
然后她跟着两个警员往罗斌布控的车边走。
走到一半,她突然想起来了,想起了一件她刚才忽略的事。
她的指尖轻轻凉了一下。
那包东西还在她的风衣里怀里。
林子枫说的,黄书。她把它塞进风衣里的时候没有多想,她只是不想跟林子枫纠缠下去,只想赶紧离开那间屋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距离罗斌越来越近的时候,那个被她忽略在脑子底部的念头突然浮了上来,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不会是林子枫那家伙的包裹里是其他的什么东西吧?
她很难不去想,罗斌这个点出现在这个位置,是在办什么案。
然后又是一个更炸裂的事冲进脑海——即使真的是黄书,也解释不清啊。
这一刻,她慌了。
罗斌看了夏花一眼,带着一点出乎意料的柔和:“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我刚才还在想,你是不是已经在家睡着了。”
这个语气让夏花的心落回去了一点。
他是在担心自己。
她熟悉这种语气,罗斌每次加班到深夜,回家发现她还没睡的时候,也是这种语气,带着一点心疼和一点担心。
“韩姐——”夏花开口,语速不快不慢,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韩书婷说她在这边有个工作室,上次不是说让我去客串一下模特嘛?说这边有不一样的款式让我过来,结果她半路有事走了,我自己试了几套之后也觉得自己在这也没什么用就想着早点回去。”
“怎么这个时候?”罗斌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这都快十一点了。”
“她说白天忙嘛,就晚上有空。”夏花接得很顺,然后歪了歪头,把话题自然地抛回去,“你呢?这么晚了在这边——有案子啊?”
“嗯。我们在这边有抓捕任务!”罗斌说完了像是在思考什么一样,眉头皱了起来。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小会儿。
夏花了解他——虽然心里有些忐忑,但这个沉默不是怀疑,他在做一个程序上的权衡。
今晚这里有行动,他带队蹲守。
他遇见自己的妻子从目标区域走出来。
按规章,任何一个从目标区域出来的人都要过一遍筛子。
这是他的职责,跟信任不信任没有关系。
“那个……”罗斌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点斟酌的意味,“今天这边有个行动,具体是办什么案子,我就不跟你说了,保密纪律你懂。但按程序吧,从这栋楼里出来的人,都得最差要简单过一遍。”他顿了一下,看了看夏花,“你……”
他没有把“搜身”两个字直接说出来,但意思已经摆在那里了。
他甚至没有用命令的语气,他把话说得像是一种协商,像是在说“我知道你肯定没问题,但规矩摆在这儿,我也没办法”。
夏花还没有回应,旁边的老王先开口了:“罗哥,嫂子就算了吧,这大晚上的……”
另一个年轻警员也跟着帮腔:“是啊罗哥,咱们这是蹲毒贩的,嫂子还能帮着运毒是咋的?”
夏花在听到“毒贩”两个字的时候,指尖又凉了一下。
这次的凉意比刚才更清晰。
像是一根极细的冰针,从指尖扎进去,沿着血管一路往上,在心脏的位置停住了。
她没有让那个停顿过多的表现在脸上,转瞬间即收,她甚至还在嘴角维持着一丝无奈的弧度。
但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地运转。
毒贩。林子枫。
都指向一个结果——
碧蓝天使。
林子枫给她的那包东西。他看手机时骂的那句脏话。他急匆匆把东西塞进她手里的样子。他说“黄书”时那种轻飘飘的语气。
她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只是几本黄书,即使到了不的不打开的时候,顶多小声跟罗斌说是韩姐给的,也不会有多大后果。
林子枫再怎么样也不敢拿毒品开玩笑,那么贵重的东西,就让我来接手?她不怕我打开看吗?
万一……真是呢?
毒的事倒是还算好解决,自己的确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只是……林子枫一旦被抓,她们俩之间的事,就肯定会败露。
她再次把那颗沉下去的东西按住了。但她按不住的是心跳。心率已经上来了,她能感觉到它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快,但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我知道。”罗斌对老王说,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无奈,声音里甚至有一点示弱的意思,“但是规矩就是规矩,我是带队的,我自己家人从这儿走出来,我装没看见,回头我怎么跟其他人交代?”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和的,没有发火,没有不耐烦,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夏花甚至能听出他话里藏着的另一层意思。
他知道她没问题,但他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没问题,所以她得配合他走完这个形式。
夏花懂这个道理。
但她有问题,而且是不能让罗斌知道的问题,最重要的是,她风衣口袋里的东西真的可能是罗斌说的那包毒品,也就是碧蓝天使。
按照以往,夏花不会生气罗斌的不近人情,还会更加喜欢这个做事一丝不苟的男人。可现在……该怎么办?
如果不让搜,会显得反常,如果让搜,搜出来了,如果是黄书还好,如果真是一包碧蓝天使,那可就是最坏的结果。
夏花表面平静,内心已经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心急如焚。在让搜与不让间权衡着利弊。
【如果,我自己坦白呢?把一切都告诉罗斌,他会原谅我的吧?】
【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如果只是一本黄书,自己岂不是自掘坟墓?】
【出了门,怎么没打开看一眼呢?】
……
“你怎么了,夏花?”罗斌见夏花虽然脸上还带着笑,但有些不自然,就关心的问。
“啊?……哦,可能是太累了,我没事。”夏花赶紧应答,然后做了一个做了坏事的人通常都会干的事——抱着侥幸的心理撒谎。
她为了自然甚至主动替他把话接了过来:“没事,该走的程序走一下就行,别让其他同事为难。”可心里想的是:真的是走个过场,即使摸到包裹也就那么过去了;即使需要打开,罗斌只自己检查;即使打开,里面也只是一本涩情书刊。
但凡有一个条件不成立,自己就能过关,把自己和林子枫的事瞒过去。
罗斌听到夏花的话,心里一暖,怜爱的看了她一眼,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歉疚:“你理解就好”说完冲夏花点了点头。
但场面依然僵住了。
大刘和那个年轻警员都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上前去接这个活儿。
夏花是罗斌的妻子,平时偶尔来探班,长得漂亮不说,人也和气,见谁都笑盈盈地打招呼——这种差事落在谁头上都不合适。
谁愿意去搜自己同事老婆的身?
就算是个陌生女嫌犯也得是女警来搜啊。
可罗斌也不能上去搜,如果罗斌自己上去搜,跟直接走后门放行也没什么区别。
僵持了大概七八秒钟。
罗斌这时候想起白泷来,刚想喊她
“我来吧。”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裴东从后面挤上来。
他走得不快,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表情带着一种“行了行了别僵了,我来当这个恶人”的随意。
他走到罗斌面前,伸手拍了拍罗斌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不正经的调侃:“罗队长,你好大的官威啊,不怕回家跪搓衣板啊?”
罗斌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个玩笑。
裴东又说:“真是较真,兄弟们拿个没吃过嫂子做的料理,这么温柔善良的美女,你也好意思?!”
“是啊,是啊……”一众人附喝。
罗斌沉默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
他没有走远,就站在两步之外的地方。
然后笑着45°度弯腰,像萃华金店门口的雕塑一样,比了个请的手势。
“麻烦裴队长了。”
裴东苦笑着转过来,面对着夏花。
“干妈,对不住了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随意的,还带着点调笑,为了让夏花没那么紧张,甚至带着一点完成任务式的敷衍感。
像是在做一件他每天要做几十遍的例行公事,没有任何特殊含义。
“麻烦你稍微转过身去一下就行。”
夏花依言转过身,背对着他。
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在这一刻,那颗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每一次收缩都撞在她的肋骨上,又重又闷。
她耳边的一切声音都开始变得模糊。
风声、远处的车声、身后警员的低声交谈,全都像隔了一层水。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后背上。
她能感觉到裴东的手从她的肩膀外侧开始了。
先从右边的肩膀开始往下拍,沿着手臂外侧到手肘,又顺着原路返回,从肩膀滑向后背。
动作很轻,节奏不快不慢。
然后是左边。
就在他拍完左边肩膀、手掌从她后背上方向下滑的时候,夏花感觉自己掉入了深海之中,无尽的黑暗,和深渊在包围着她,甚至忘记了呼吸。
大拇指的指甲在食指中间关节处已经扣出了血,而完全不自知。
终于,裴东的手指碰到了那个东西。
夏花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她看不见裴东的表情。
她只能感觉到他的手掌在那个位置停了。
夏花浑身巨震,甚至小腿已经开始颤抖,有些站不稳了,靠着意志力勉强维持着站姿。
这时……
她发现,裴东不是停下了,只是跟他一样,震了一下,就继续往下了。
不知道是不是发觉自己站不稳,裴东总是有意无意的用一只手撑住自己的后背,让自己借力。
那道触碰在她里怀位置的手只是停留了不到半秒的时间。
在任何一个旁观者的眼里,那只是手掌滑过时一个正常的停顿,没有任何异常。
但夏花知道那不是。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手掌隔着风衣的布料,贴在了那包东西的边缘上,那个硬硬的、有棱角的、长方形的轮廓。
她的心脏停跳了一拍,是真的停了一拍。那一瞬间她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血液在头颅里奔涌的声音。
【为什么?】
裴东的手就那么自然地、顺畅地,滑过她的腰侧,落到她短裙的口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空的。
他又转到另一侧,重复了一遍同样的流程。从肩到臂,从臂到腰,从腰到口袋。然后他退后一步。
“行了,干净。”裴东说。
他的语气是随意的,甚至带着一点“搞定”的轻松感。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裴东亲昵的搂着夏花的肩膀对着罗斌说:“就他妈你一天天屁事一堆,就算我干嘛不锤你,不让你跪搓衣板,一会我喊兄弟们过来收拾你。”。
夏花感觉到,裴东虽然还在开玩笑式的跟罗斌打趣扯皮,可手上明显的带着一丝往上提的劲力。
然后像请老佛爷一样,给夏花“请”到旁边大楼一处可以坐的地方,让夏花坐下。
裴东用他惯用的在众人面前耍宝的方式,把夏花因为肾上腺素飙升之后腿已经软掉的事给掩盖了过去。
然后转身面向罗斌,摊了摊手:“搜完了,啥也没有。你满意了吧?”
夏花慢慢转过身来。
她的动作控制得很好,不急不缓,甚至还有余裕抬手撩了一下垂在脸侧的头发。
她看向裴东,他正在跟罗斌说话,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惯常的,吊儿郎当的弧度。
裴东没有看她。
他正在用一种半开玩笑半抱怨的语气跟罗斌说话:“你欺负夏花,大伙有目共睹,别人咱不管,但欺负夏花,我答应,兄弟们还不答应呢!”
“别,别为难罗斌,他也是公事公办!怪我,刚好在你们蹲守的位置出现,是我不好!”虽然不知道裴东是怎么回事,但眼前的情势看,裴东是帮自己的,至少眼前不会说出去。
夏花心里又有着愧疚,赶忙帮罗斌说几句!
裴东马上做出一副被雷劈了的夸张表情“这狗粮不吃,硬往嘴里塞是吧?”
罗斌的表情松了一些,他看了裴东一眼,又看了看夏花,嘴角动了动,带着一丝无奈的弧度:“行了,没事了。”
他朝夏花的方向走过来几步,语气比刚才明显柔和了不少:“你等一下,我让人送你回去。这么晚了,别一个人打车。”
他说着,抬头扫了一圈四周,喊了一声:“白泷呢?”
没人应。
“白泷哪儿去了?”罗斌又喊了一遍,声音抬高了一点。
老王左右张望了一圈:“哎,刚才还在这儿呢……可能去旁边买水了?”
罗斌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一边嘟囔着说:“我让她离我远点,这回可倒是听话!”说完一手掐腰一手把电话放到脸边上。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通。罗斌还没等对方开口就先问了一句:“你人呢?”
电话那头又点嘈杂,白泷说话还口词不清,乌鲁乌鲁的,不知道说些什么,罗斌听完沉默了一秒,紧接着一阵吸溜声,表情变得有些一言难尽:“你在吃面条?”
他又听了几秒钟,无奈地闭了一下眼睛:“我们在蹲点,你跑去吃面条?……行行行,你快点儿吃,吃完过来帮我送个人。”他说完挂断了电话,朝夏花走过来,“白泷说她在隔壁街吃面条,马上过来。你等一下,她很快。”
夏花正好也想缓一下,就点了点头:“没事,我等一会儿。”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她自己也不知道看起来是什么样子的,但她知道她做出来了。
罗斌看了她一眼,像是确认了她没事,然后转身往帕萨特的方向走回去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叫了一声:“裴东。”
“嗯?”
“过来一下。”
“来了来了。”裴东应着,快步靠了过去。
“你去看着点,有情况马上通知我,我陪夏花待一会。”罗斌有些歉意的说,说完就回到了夏花身边,搂着夏花小声嘀咕。
“操,这狗粮硬塞就算了,还给加餐!”裴东故意大声呸了一顿才离开。
罗斌给夏花嘘寒问暖了一通,还是有点不放心,再加上看看白泷回来没有,于是就站起来,远远看着公寓的方向。
夏花坐在那,看了看罗斌,又看了一眼裴东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帕萨特的车门后面。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慢慢地、慢慢地把那口气吐了出来。
她不敢起身,她怕她一动,腿会软。
就那么安静的坐在那里轻轻的揉捏着腿肚子,手臂时刻贴着风衣的里怀位置。
她的心脏还在跳着,但频率已经慢慢降下来了,像一辆高速行驶的车终于开始减速。
她揉捏了几下,再次抬起头,往帕萨特的方向看了一眼。
看不太清里面,看见裴东在那辆车的副驾驶位上,手肘正搁在车窗边,视线正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公寓门口,后座上一个警员,边上坐了一个,大圆脸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人。
她没多想,再次看向正抽着烟的裴东。
他摸到了。绝对摸到了,他100%知道风衣里面有东西。
但他没有说。
夏花脑子里乱糟糟的,裴东发现了为什么不说?他为什么帮她?
思考了半天也找不到答案。
身体和大脑短时间的飞速运转,让她渐渐垂起眼,开始犯困,经历过那种死里逃生,命悬一线的刺激感之后,随着心跳呼吸恢复正常,那种亢奋劲儿,也消失了,让她有些浑身脱力。
现在,她的脑子里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无感,她甚至不敢相信搜身那短短几秒钟里面发生了什么。
夜风又吹过来了,比刚才凉了一些。夏花把风衣拢紧了一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
夏花坐在花坛边的石沿上,低着头,风衣的领子竖起来挡住半边脸。
她已经在那儿坐了快十分钟了,腿上的酸软感消退了大半,但整个人还是提不起劲来,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根骨头。
夜风吹过来。她把手往风衣口袋里缩了缩。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一阵脚步声从街角的方向传过来,不紧不慢的,还夹杂着一个含糊的声音——像是在嚼着什么东西说话。
“来了来了,刚才让我离远点,越远越好……没几分钟急吼吼的又喊我回来。”
白泷走过来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裤和一件灰色的短袖T恤,外面套着一件薄外套,腰带的位置挂着一副手铐和一把车钥匙。
她嘴里还在嚼着最后一口东西,腮帮子微微鼓起,手上端着一个塑料碗,里面还剩下半碗汤。
“这是嫂子?嫂子好漂亮呀!”她看见夏花了,快步走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地打了个招呼,然后仰头把最后一口汤喝掉,随手把碗往路边的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走吧走吧,我送你回家。”
“麻烦你了。”夏花站起来,声音有点轻。
“不麻烦,反正我也闲着。”白泷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然后阴阳怪气的看着罗斌扁嘴说:“领导叫我干啥我就干啥呗。”
罗斌扶额无语,夏花捂嘴浅笑。
之后罗斌又交代了几句,说完就让白泷领着夏花往停车的方向走,嘴里还在念叨着:“嫂子,刚才那家的面条还行,就是有点咸了,我多放点辣椒油跟要了老板娘命似的……啊,对了,嫂子你饿不饿?”
“我不饿。”夏花说。
“也是,大半夜的吃多了不消化。”白泷说着,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路边一辆白色的SUV闪了两下灯。
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顺手把副驾驶座上的一个文件夹扔到后座,给夏花腾出位置来。
夏花坐进副驾驶,上车的时候无意间顺便看了一眼后座,跟个杂货铺一样,乱七八糟的。
系好安全带后,白泷发动了车,空调出风口吹出一股凉风,她伸手把温度调高了一点,然后挂挡,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
车里安静了几秒钟。
白泷开着车,目光看着前方,像是一时间没想好要聊什么。
她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的,但跟不太熟的人单独待在车上的时候,反而会有一点短暂的沉默期。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了:“嫂子,你和我师傅好恩爱啊。”
夏花看了她一眼。
“我师傅那个人,办案的时候脑子倒是挺好使,就是太认死理儿。”白泷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评价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他不是针对你,他就是那个死德性,路过个苍蝇从目标区域出来他都得查一遍。”
夏花愣了一下,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真的假的?”
“真的,骗你干嘛。”白泷说着,单手打方向盘拐了个弯,一边用舌头呲溜牙缝一边说“不过呢,我倒是挺喜欢跟我师傅在一块的,他正义感强,脑子好使,但平时总欺负我,嫂子你回去得帮我报仇!刚才就是他嫌我烦,让我有多远走多远,只要别烦他!”她说得很认真,但说到后面自己也没绷住,笑了一下。
夏花也跟着笑了一下。她知道白泷胡诌的在逗她,但这番话也确实让她心里好受了一点。
“其实我没怪他。”夏花说,声音很轻,“我知道他是公事公办。”
“那当然,不然你还能跟他生气啊?”白泷说,“你要真生气了,我师傅今晚估计也睡不着。”
她说到这里,方向盘一偏,车子驶上了一条更宽的路。路灯的光隔着车窗一片一片地滑过去,在两个人的脸上交替明灭。
白泷又说:“不过说真的,嫂子,你脾气是真好。换了我,他要在外面这么多人面前让我下不来台,我一个飞踢就过去了。管他是不是在执行任务呢,回家再说。你还能笑着配合,比我强多了。”
夏花没有接这句话。
她侧着头,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沉默了几秒钟,才说了一句:“你也不差,心思单纯,人也漂亮,还会功夫,遇到什么还可以保护自己,多好!”
其实夏花的内心是在想,如果自己能像白泷这样有个好身手,是不是就不会落到现在这样的处境了。
而白泷的心里,也不知怎么的,犯这酸,因为她所认识的罗斌,是那个超级警察,是那个功夫大师,是那个正义使者,而只有遇到身边的这个女人的时候,会变成细心的暖男。
一想起罗斌跟自己说话时那种,感觉多说一个字就容易休克过去的样子,心里不光酸,还气的不行。
短暂的安静之后,夏花再次说道:“他是做他该做的事,我总不能拖他后腿吧。”
白泷赞同的点了点头,随口应了一声:“那倒也是。”
车速不快,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零星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
深夜的城市和白天的城市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安静,空旷,像是一个巨大的灰色空间,只有她们这一辆车在移动。
“对了,嫂子。”白泷又开口了,“你今晚怎么跑这边来了?这附近也没啥好逛的吧?”
夏花在心里已经把这个问题预演过一遍了,所以回答得很快:“我有个朋友在这边有个工作室,今晚过去看了看。”
“模特那个?”白泷问。
夏花微微愣了一下:“你知道?”
“听师傅提过一嘴。”白泷说,“他说你在做模特兼职,挺适合你的。你长这么好看,拍出来的照片肯定美死了。”她说得很随意,没有恭维的意思,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就……试试而已。”夏花说。
“那也挺好的。”白泷说着,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里,摸出一颗口香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然后把糖纸叠了一下塞进车门储物格里。
动作一气呵成。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接下来的路程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白泷偶尔哼两句不知道什么歌的调子,断断续续的,又随时可能断掉。
车子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白泷问了一句:“哪栋?”
“前面右转,第三栋。”
白泷把车开到楼下停好,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了夏花一眼:“嫂子,到了。”
夏花低头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准备下车。
“嫂子。”白泷又叫了她一声。
夏花回过头。
白泷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夏花,夜里的光线在两人之间流动。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犹豫了一下,最终说出口的却只是一句:“回去早点休息吧。”
“嗯,你也是。”夏花说。
她下了车,关上车门。白泷在车里跟她挥了一下手,然后发动车子,调头开走了。
尾灯在夜色中渐渐缩小,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最后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
夏花站在楼下,看着那个方向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回身上楼。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她走到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黑着灯。
夏花没有开灯。她在黑暗中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走到沙发旁缓缓瘫坐,整个人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
……………………
面馆不大,而且是二十四小时营业,价格也便宜。
门脸缩在两棵梧桐树中间,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上面的字早看不清了,但老客都知道这儿的面不错。
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店里只剩最后一桌客人没走。
罗斌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已经有些凉的牛肉面,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拿筷子挑了两下,没有吃,又放下了。
裴东坐在他对面,正低头吃着一碗热腾腾的炸酱面,拌得很匀,酱色挂满了每一根面条,吃得不急不慢,但一直在吃。
白泷坐在两人中间的侧位上,面前已经空了一只碗,她正在用筷子夹碟子里剩下的最后一颗煮花生。
桌面上放着一壶已经泡了三泡的茶,颜色淡得像白开水。
“所以今天就是白蹲了。”白泷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也不算白蹲。”罗斌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涩味泛上来,他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放下了。
“抓回来那个姓马的还在局里关着,回头再审一轮。”
“审不出什么东西来。”裴东接了一句,没有抬头,继续拌着碗里剩下的面条,“他就是个最底层的跑腿的,上线是谁他不知道,下家是谁他也不知道,货从哪儿来的他更不知道。他知道的东西今晚已经全倒出来了。接头之前还被咱们按住了,这线索基本算是断了,后续再让人在这公寓蹲点吧。”
“那倒不一定。”罗斌说,“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知道什么。有些信息要反复问才能问出来,他觉得不重要的细节,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线头。”
裴东没有再反驳。他低头吃完了最后几口面,把碗往前一推,靠在椅背上,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了。
白泷吃完了花生米,舔了舔嘴唇,看了看罗斌,又看了看裴东:“我说,你们俩今晚怎么都有点儿闷啊?”
“有吗?”罗斌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有。”白泷说,“平时收队之后,你们俩至少有一个会叨叨几句的。今晚倒好,一个比一个沉默。”
罗斌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面前那碗凉透的面,拿筷子又挑了一下,然后放下了。
裴东倒是接了一句,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点笑:“你师傅啊,今晚特别亢奋,以为今晚开始这个案子会迎刃而解,结果期望太高,没抓住人。”
“哦,也是。”白泷恍然大悟,“那你咋回事?”她说着,看了一眼裴东。
裴东吸溜一半的面全鼓在腮帮子里抬起头,一脸疑问“我?我他妈饿的,我一早就带张格他们几个小崽子过来蹲那个姓马的,我怕他们漏过去,也不敢放松啊,一整天就吃一包饼干。”
罗斌没有反驳。他的话很少,像是有点累,又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
罗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他妈的,按理来说不应该啊,今天的情报这么准确,连时间地点,人长什么样都给我说了,这个姓马的肯定是没抓错,但为什么会没人来接呢?是什么地方漏了?还有夏花,夏花好像也有什么事瞒着我似的。”
裴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这句话的分量,然后他低下头去,拿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水:“大半夜的在蹲点现场撞见她老公带队,还被拦下来盘问搜身,状态能对才怪。”
罗斌没有再说话。
白泷看看罗斌又看看裴东:“那咱之后怎么办?”
“凉拌!”裴东盯盯的看着白泷,然后朝老板喊了一声,“老板,结账。”
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三碗面,三瓶汽水,四十一,给四十得了。”
裴东掏出手机扫了码,然后站起来,把外套的拉链拉上:“走吧,吃饱了真舒服,回去得跟那个姓马的再‘推心置腹’一下子呢,说不定我能让他今晚再想起来点新的。”
罗斌也跟着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这个夜晚的重量压在他肩上。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碗和凉透的面条,然后转身迈出去了。
夜风迎面吹过来,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铺在路面上,像是三个不相干的形状被凑在了一起。
白泷走在最前面,伸了个懒腰:“这案子破了,我要连休三天,谁也别拦我。”
“我们俩都没说休息,你个打酱油的先喊累了。”裴东接了一句。
“咋的,又欠揍了是不?”白泷说着,回头看了罗斌一眼,“师傅,他欺负我!”
罗斌还沉浸在今晚为什么没抓到人的思考中,没有回答。裴东和白泷也就自顾自的走着,都不说话了。
白泷一边走着,一边斜眼盯着罗斌,她越来越好奇这个男人了。
而裴东,想起了夏花衣服里的物件,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三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往警局的方向走去。
白泷刚才那两句哼过的调子,又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地飘起来。
她哼得很随意,也没什么章法,像是在给自己听得,又像是只是想把这段沉默填满一些。
…………
夏花被一阵尿意憋醒。
她站起来,摸索着打开客厅的灯,把那包东西从风衣里怀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盯着它,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的手几次伸出又缩回,最后,她下定决心,一把撕开了那几层密封的报纸,里面是一个精致的盒子,当夏花看到包裹里是个盒子的时候,她知道,今天真的是“死里逃生”了一次。
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想,丝毫没有犹豫,打开一看,里面一排排码放着拇指盖大小的长方形晶体,一共8排,每排十颗。
那些晶体,在月光下返着幽蓝的光。
她看着这盒东西,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的耳朵里又开始回荡起今晚的声音——大刘那句“毒贩”,罗斌说的“搜身”,还有林子枫那句轻飘飘的“黄书”。
她包好,拉上窗帘,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很久,最后拿起手机,想要找人问问,可给谁打呢?
罗斌?裴东?或者……林子枫?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像是在等待一个她也不知道该不该做的决定。
窗外的夜色很沉。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黑暗,铺在窗户外面,像是永远不会亮起来一样。
她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坐回黑暗里。
思考了一下后,她把那包东西,藏进了衣柜最下面的夹层里。等做好这一切,才长舒一口气换了睡衣,上床盖好被子,闭眼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