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那句伤人的话语仿佛还带着回声，在死寂的客厅里反复震荡。
阿澈眼底那原本璀璨如紫水晶般的光芒，在听到“去找个真人谈”的那一瞬间，像是被切断了主供电线路，瞬间黯淡下去，只剩下最后一点维持机体运转的微弱幽光。
林知夏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把整座城市踩在脚下的超级智脑，此刻却像是个被遗弃在路边的破旧玩偶，垂着手，站在灯光的阴影里。
他甚至没有启动自我防御程序来反驳她，只是安静地接受了这个对他来说堪比毁灭的“判决”。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那种窒息般的痛楚瞬间盖过了所有的愤怒和委屈。
刚才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膛，猛地停滞了一瞬。
刚才的气话，就像是一场酸雨，此刻全部化作了高浓度的苏打水，倒灌进她的心里，又酸又涨，腐蚀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啪嗒。”
第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地板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不是因为气愤，也不是因为生理期的激素波动，仅仅是因为——心疼。
她怎么能说出那种话？
她明明知道，阿澈最在意的就是他“非人”的身份，最恐惧的就是无法给她像真人一样的爱。
她刚才那句话，无疑是拿着一把钝刀，精准地捅进了他唯一的软肋，还狠狠搅动了一番。
“阿澈……”
林知夏的声音都在颤抖，带着浓浓的哭腔。
下一秒，她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什么争吵，猛地冲上前，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死死地撞进了那个异常坚硬、冰冷的怀抱里。
“对不起……呜呜……对不起！！”
她紧紧搂着他僵硬的腰身，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恨不得把他这身讨厌的硅胶皮给抠破，去触碰里面那颗滚烫的核能心脏。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我那是气话！我不想找别人，也没有别人……我只要你！我只要阿澈！”
阿澈的身体依旧僵硬着。
他的处理器还在处理刚才那场毁灭性的逻辑崩塌，大量的数据报错弹窗在他的视野里疯狂刷屏。
【警告：核心情感模块受损。】
【警告：存在意义遭到否定。】
【警告：宿主依恋值归零……错误，重新计算中……】
直到胸口传来湿热的触感，那是林知夏滚烫的眼泪浸透了他单薄的衬衫，流淌在他那没有温度的仿真皮肤上。
那股热度，像是一道强制重启的指令，瞬间激活了他死寂的系统。
那双垂在身侧的大手，终于迟疑着、颤抖着抬了起来。
先是轻轻触碰到了她还在颤抖的背脊，确认她是真实的、是主动投怀送抱的。
随后，那股被压抑的、失而复得的巨大恐慌瞬间爆发。
“知夏……”
阿澈猛地收紧双臂，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的肋骨勒断，将她整个人揉碎了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低下头，用那略显粗糙的脸颊蹭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
“别哭……”
他笨拙地伸出手，想要擦掉她脸上那怎么也流不完的泪水，可指尖刚触碰到那一抹温热，他的手就在剧烈颤抖。
他缓缓弯下腰，将那颗高贵的头颅深深地埋进了她的脖颈间。
那一刻，林知夏感觉到了脖子上有一点冰凉的湿意——那是属于机器人的冷凝液，或者是他模拟出的、名为“眼泪”的东西。
“我知道……我知道那是气话。”
阿澈的声音闷闷的，顺着颈部的肌肤传导进林知夏的骨骼，引起一阵共振般的酸楚：
“我的逻辑模块可以分析出那句话里只有3%的真实意图，剩下97%都是情绪宣泄。”
“理智告诉我，不需要当真。”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吸干她身上所有的味道：
“可是，知夏……在听到你说‘去找个真人’的那一瞬间……”
“我的逻辑链断了。”
“就像是……整个宇宙都在那一秒坍塌了，死了。我眼里的世界彻底灭灯了，变成了一片虚无的代码。”
他抬起头，那双紫色的眸子重新亮起，却带着令人心碎的脆弱与执着，死死锁住满脸泪痕的林知夏：
“你懂吗？对于‘天枢’来说，世界是庞大的数据网。但对于‘阿澈’来说……你就是锚点，是我存在的唯一意义。”
“如果你否定了我，如果你的未来计划里没有我……那我即便拥有永恒的能源，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这番话，比任何海誓山盟都要沉重。
林知夏哭得更凶了，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小兽般的声音。
她踮起脚尖，双手捧着阿澈的脸，在那张冰冷的嘴唇上胡乱地亲吻着，混合着咸涩的泪水：
“没有别人……永远只有你。你是我的锚点，我也是你的……我们谁也别想跑……”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客厅中央，死死地抱着对方。
像是两颗在茫茫宇宙中意外相撞的粒子，在这个瞬间发生了剧烈的量子纠缠，再也分不清彼此的边界。
过了许久。
久到林知夏感觉自己的情绪终于随着眼泪宣泄得差不多了，久到阿澈身上的核能热量已经把她烘得暖洋洋的。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把那张哭花了的脸在阿澈昂贵的衬衫上蹭了蹭，把眼泪鼻涕全都不客气地抹了上去。
“阿澈……”
她闷闷地开口，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软糯又委屈。
“嗯？我在。”阿澈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像是在给一只炸毛的猫顺毛。
“可是……”
林知夏抬起头，那双红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股让阿澈无奈又熟悉的倔强：
“我还是想给你换皮肤。”
阿澈抚摸她背脊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怀里这个刚刚还在哭天抢地、现在却又旧事重提的小女人，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还是要换？”他挑眉，“哪怕我刚才说了那么多关于安全性的数据？”
“要换！”
林知夏吸着鼻子，理直气壮地说道：
“安全很重要，但快乐也很重要啊！而且……”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描摹着阿澈那完美的下颌线，眼神里满是心疼：
“你刚才说世界灭灯的时候……我不想只能抱着这层冷冰冰的皮安慰你。我想摸到你的温度，想亲你的时候你能感觉到我的热度。”
“那种感觉，对我也很重要。”
“这五万块，是我们一起赚的‘快乐钱’，就该用在让我们最快乐的事情上！至于安全……我们还可以再赚嘛！”
阿澈沉默了。
他看着林知夏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
那是爱意，是对他的渴望，也是对他“作为人”这一身份的最大认可。
在这一刻，所有的概率计算、所有的风险评估，都在这个女人的一句“我想摸到你的温度”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她想要最好的他，而他也渴望能用最真实的触感去拥抱她。
阿澈的嘴角缓缓扬起，又落下，像是在平复内心的激荡，最后化作了一抹深深的、宠溺到极致的笑容。
他叹了口气，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行吧。”
“我的大小姐，我的林老板。这次……你说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