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亚木科学学园的地下深层,比RABBIT小队目前所处的仓库还要深邃的区域。
这里的温度极低,制冷系统在超负荷运转,发出刺耳的轰鸣声。
成排的黑色服务器机柜像是一座座无言的墓碑,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
原本应该闪烁着规律蓝光的指示灯,此刻全部变成了代表着警告和错误的刺目深红。
天海结衣坐在机房正中央。
那辆原本象征着她“全知”与“最强”身份的白色与海军蓝配色高科技轮椅,侧翻在几步之外的金属地板上。
左侧的轮子还在缓慢地、无意义地空转着。
结衣跌坐在冰冷的网格地板上。
她身上那件精致的白色单排扣背心沾染了灰尘,奶油色的高领内衫领口微微敞开。那条总是盖在腿上御御寒的毯子,被甩在了机柜的缝隙里。
她没有去扶轮椅,也没有尝试站起来。
她只是屈起双腿,双手环抱着膝盖,那一头如瀑布般丝滑的白色长发凌乱地散落在地板上,发丝间甚至缠绕着几根断裂的光纤线缆。
头顶上那个由箭头和花瓣组成的六边形光环,此刻光芒黯淡到了极点,不再有规律地脉动,而是像接触不良的灯泡一样,时不时地闪烁一下。
在她的正前方,几块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幕悬浮在半空中。
屏幕上没有显示她引以为傲的代码,也没有那些复杂的战术分析图表。
只有一段视频。一段被循环播放的、没有声音的监控录像。
录像的背景,是十三号巷那个废弃的地下实验室。
画面中,和泉元咏美被几根紫黑色的触手死死地缠绕着,高高地吊在半空中。
咏美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极度的惊恐、痛苦和因为催情毒气而产生的扭曲红晕。
她的嘴巴大张着,像是在凄厉地尖叫。
在咏美的前方,一个穿着暴露魔妃装甲的女人——卡西娅,正挥舞着一条触手,狠狠地抽打在咏美的身上。
而在这段视频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时间戳。
那个时间,正是结衣坐在特异现象搜查部的活动室里,看着“全视之眼”反馈回来的、显示“十三号巷一切正常”的绿色数据,并顺手将一个被系统标记为“冗余乱码”的信号直接删除的时刻。
那个被她亲手删掉的“冗余乱码”,就是咏美在彻底绝望前,拼尽最后一丝理智发出的求救信号。
“呼呼♪……”
结衣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声极轻、极轻的笑声。但声音里没有任何戏谑,没有任何从容,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1加1……等于几呢?”
她那双薰衣草色的眼眸完全失去了焦距,空洞地盯着地板上的一块锈斑。
“如果系统告诉我……等于3。那它……是不是就是3?”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在机房上方响起。
原本只有红光闪烁的机房里,渐渐凝聚出一团淡紫色的光影。
光影迅速拉伸、成型,化作了一个穿着异域长袍、赤红色皮肤上布满紧闭双眼的女人虚影。
希罗底。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地上的结衣,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充满怜悯却又残酷至极的微笑。
“还在思考那个无聊的逻辑问题吗,天才黑客?”
希罗底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你不是已经得出答案了吗?”
结衣没有抬头。
她的下巴抵在膝盖上,双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板的金属网格上抠挖着,指甲边缘已经渗出了一丝血迹,但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你引以为傲的‘全视之眼’,你构建的那个完美无瑕的数据堡垒。”希罗底在半空中缓缓踱步,长袍的下摆扫过服务器的顶端,“其实不过是一个纸糊的玩具。我只用了几行微小的木马程序,就让你心甘情愿地变成了瞎子和聋子。”
“是你自己,亲手把那个叫咏美的女孩推向了深渊。她那么信任你,她把后背交给你,而你呢?”
希罗底的语气变得异常轻柔,像是在讲述一个睡前故事。
“你看着我塞给你的虚假数据,喝着红茶,嘲笑她的直觉。你甚至在删掉她求救信号的时候,心里还在埋怨她给你增加了工作量,对吧?”
结衣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不……”
结衣的声音细若游丝。
“我没有……我只是……数据没有异常……我不能凭直觉……”
“数据?”
希罗底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轻笑。
“这就是你们这些所谓‘天才’的悲哀。你们把世界量化,把感情变成参数,把一切不可控的因素都视为系统错误。”
“你太害怕失控了,天海结衣。”
希罗底的虚影飘到了结衣的面前,微微弯下腰。
“在佳林市那场战争之后,你发现有些东西是你无法理解的。你害怕那种‘失真感’。所以你拼命地想要抓住点什么,你把‘全视之眼’当成了你的救命稻草。”
“你以为只要掌握了所有的数据,就能掌控所有的变数。但你忘了,数据是由人编写的,也是由人来篡改的。”
“你亲手,把瓦尔基里推向了毁灭。”
全息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切换。
不再是咏美受虐的录像,而是此刻第七街区的实时监控。
炮火连天。
圣玛西娅的正义实现委员会和杜阿特的风纪委员会正在进行惨烈的巷战。街道上躺满了受伤甚至昏迷的学生。
“看看吧。”希罗底指着屏幕。
“这是你启动‘潘多拉协议’的成果。你本想用那个未经验证的代码强行切断她们的通讯,进行全频段停战广播。但你太着急了,你没有检查底层的逻辑锁。”
“我只是顺水推舟,在你的广播里加入了一点点能放大恐惧和猜忌的次声波。是你,替我把这份‘礼物’精准地送到了每一个瓦尔基里学生的耳朵里。”
屏幕上的画面再次拉近。
剑先鹤城正像一头失控的野兽一样,挥舞着双枪,对着一栋大楼疯狂扫射,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完全分不清敌我。
“你不是一直想保护这座城市吗?你不是一直想证明你比都月玲绪更正确吗?”
希罗底直起身子,俯视着那个缩成一团的白色身影。
“结果呢?玲绪至少还能维持表面的秩序。而你,用你的傲慢和偏执,彻底引爆了这个火药桶。”
结衣呆呆地看着屏幕。
画面里爆炸的火光映在她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
“是我……”
结衣的嘴唇机械地开合着。
“是我启动了协议……是我删了咏美的信号……是我……”
她突然抬起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耳朵,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爆炸声和希罗底的声音全部挡在外面。
但是没有用。
希罗底的声音直接在她的脑海里响起。
“一切都是虚无的,结衣。你的智慧,你的骄傲,你想要保护同伴的羁绊,在绝对的恶意面前,什么都不是。”
“你唯一做成功的一件事,就是证明了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系统错误。”
结衣捂着耳朵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总是闪烁着狡黠和智慧光芒的眼眸,此刻像是一潭死水。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和空洞。
就像是一台被彻底拔掉了电源的服务器。
“你说得对。”
结衣的声音出奇的平静。没有了平时那种华丽的词藻,也没有了那标志性的“呼呼♪”笑声。
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物理定律。
“如果一个系统,它的底层逻辑已经被彻底污染。”
结衣松开抱着膝盖的手,在地板上摸索了一下,找到了一块从轮椅上摔落下来的备用战术终端。
终端的屏幕上布满了裂纹,但依然可以勉强开机。
“如果这个系统运行的每一个指令,都会导致更严重的系统崩溃。”
她的手指在布满裂纹的屏幕上敲击起来。
动作并不快,但极其精准。没有任何犹豫。
“那么,唯一的修复方法,就是将这个系统本身……彻底格式化。”
希罗底的虚影微微眯起了眼睛。
“你想干什么?”
结衣没有回答她。
她的视线紧紧地盯着终端屏幕上跳动的一行行代码。
那些代码并不是用来反击希罗底的,也不是用来恢复瓦尔基里通讯的。
那些是直接针对她自己神经元连接设备的指令。
她头顶的那个六边形光环,开始发出一种极其危险的高频闪烁,颜色从黯淡的淡紫色,逐渐变成了刺目的猩红。
“如果我不把这个已经烂掉的‘我’格式化。”
结衣的语气依旧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错误的代码就会一直运行下去。我会做出更多错误的判断,我会把更多的人害死。”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终端的侧面拉出一根极细的数据线。
数据线的顶端,是一个带有微小探针的神经接入接口。
她将那个接口对准了自己后颈处的一个隐秘插槽。那是她在担任贝利达斯部长时期,为了追求极致的运算速度而私自植入的脑机接口。
“你疯了?”希罗底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强行格式化神经元,你的大脑会彻底烧毁。你会变成一个连白痴都不如的植物人。”
“那不正是你想要的‘虚无’吗?”
结衣转过头,看着希罗底的虚影。
那张苍白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微笑。
没有了平时的俏皮和自恋,那是一个完全抛弃了所有生机、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死亡的殉道者的微笑。
“你说的很对。我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
结衣将数据线的探针抵在了后颈的插槽上。
“只要把产生错误的源头抹杀掉。一切就都安静了。”
她闭上了眼睛。
准备将探针刺入。
就在这时。
机房角落里的一排服务器机柜后面,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电流“嘶嘶”声。
紧接着,一个全息投影仪在没有指令的情况下自动开启。
蓝色的光芒在空气中交织。
一个有着粉色长发、身材高挑、面无表情的少女身影,出现在了结衣的侧前方。
和泉元咏美。
结衣的动作停住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呆呆地看着那个幻影。
那是希罗底利用截获的咏美的生物数据,制造出来的一段残影。一段用来进行最后心理折磨的幻象。
“结衣。”
幻影咏美开口了。声音没有起伏,一如她平时那种对什么都不关心的样子。
“十三号巷的黑门后面,有异常。”
幻影重复着那句她曾经在活动室里对结衣说过的话。
结衣握着数据线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双空洞的眼眸里,终于重新涌出了水汽。
“咏美……”
结衣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她慢慢地松开了抵在后颈的数据线,双手撑着地板,一点一点地朝着那个幻影爬过去。
她忘记了那是希罗底的陷阱,忘记了自己身处在地下深层的机房里。
她的认知在这一刻发生了严重的剥离。
她伸出那双沾满灰尘的手,想要去抓住咏美的衣角。
但她的手指直接穿过了蓝色的全息投影。什么都没有抓到。
“是我太笨了……”
结衣跪在幻影的面前,仰起头,看着咏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眼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
“对不起,咏美。是我太笨了。”
她用一种极其轻柔、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一样的语气说着。
“我不该相信那些数据的。我应该相信你的。你的直觉总是很准的。”
“你等我一下好不好?”
结衣在地上摸索着,假装在寻找什么东西。
“我这就去拿外套。外面有点冷,我得多穿一件。然后……我们就一起去十三号巷。”
“我会把门打开的。我保证。”
她微笑着,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希罗底的虚影悬浮在半空中,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天才黑客,此刻像个精神失常的疯子一样,跪在一个虚假的幻影面前,喃喃地做着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真是可悲。”
希罗底发出一声冷笑。
“人类的理智,就像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只需要一个微小的浪花,就会彻底崩塌。”
她不再理会结衣,转身飘向了机房中央的主控台。
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瓦尔基里的网络已经被她彻底掌控,学生们正在互相残杀。
而这个唯一有可能对她造成威胁的黑客,已经自己把自己关进了一个名为“愧疚”的精神牢笼里,再也出不来了。
“慢慢享受你最后的疯狂吧,天海结衣。”
希罗底的虚影渐渐变淡,准备消失。
结衣依然跪在地上。
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空气,仿佛真的在给咏美整理衣服。
“别怕,咏美。有我在呢。”
她笑着说。
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在这个深埋在地下的冰冷机房里,没有任何人能听到她的忏悔。
只有那些红色的警报灯,在黑暗中无声地闪烁着。
就像是瓦尔基里正在流血的伤口。
而她,连拿起绷带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只想就这样,在这个自己编织的幻境里,陪着那个被她亲手推入深渊的搭档。
直到整个世界,和她一起归于虚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