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毒雾翻腾。
韩府西侧院墙下,已是一片狼藉。
淡蓝色的“水幕天华”光罩在这一区域被腐蚀得尤其严重,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
地面上散落着碎裂的砖石、焦黑的草木,以及几具黑衣人或护卫的尸体,血迹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暗沉的色泽。
罗若与黑衣女子的战圈,就在这废墟中央。
两人身形交错又分开,剑光如电,黑气如蛇。
“潋滟”仙剑在罗若手中化作一泓秋水,剑势时而绵密如雨,时而奔涌如潮。
水脉功法本重守御与绵长,但罗若的剑法中却蕴含着碧波潭特有的“柔中藏锋”——看似轻柔的剑光,触及实体的瞬间便会爆发出切割金石般的锐利。
黑衣女子的黑色软剑则全然是另一种路数。
剑身柔软如带,舞动时几乎无声,轨迹刁钻诡异,专攻人视线死角与关节要害。
剑锋上附着的黑色真气带着强烈的腐蚀性与阴寒,每每与“潋滟”剑相触,便会发出一阵“嗤嗤”的轻响,试图侵蚀剑身灵光。
“嗤啦——”
又是一次交错。
罗若侧身避开一道毒蛇般刺向肋下的黑色剑影,手中“潋滟”顺势斜撩,剑尖绽开三朵碗口大小的水蓝色剑花,分取黑衣女子咽喉、心口、小腹。
剑花旋转间,隐约有细密的水汽凝结成针,暗藏杀机。
黑衣女子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软剑在身前画出一圈圈黑色涟漪。
剑花撞入涟漪,如同泥牛入海,被层层消解。
但她眼中却闪过一丝凝重——方才那一撩,剑风中夹杂的凛冽寒意竟透过护体真气,让她经脉微微一滞。
这苍衍派的女弟子,修为扎实,剑法精纯,更难得的是心性沉稳,久战之下丝毫不露焦躁。必须速战速决!
黑衣女子眼中凶光一闪,左手隐在袖中飞速掐诀。
“遮天秘术·影缚!”
她脚下阴影骤然扭曲、延伸,如同活物般扑向罗若双脚!
那阴影并非实体,却带着强烈的禁锢与侵蚀之力,一旦被缠上,便会如坠泥沼,行动大受影响。
罗若早有所觉,脚尖轻点,身形翩然后掠,同时“潋滟”剑向下一点:“苍衍水道·镜水分光!”
剑尖触及地面,一圈清澈的水蓝色波纹荡漾开来。
波纹所及,扑来的阴影如同撞上一面无形的镜子,速度骤减,甚至隐隐有被反推之势。
水能映影,亦能破影——碧波潭功法对这类阴邪束缚之术,自有克制。
然而黑衣女子此招只是虚晃。就在罗若分心应对脚下阴影的刹那,她口中默念的咒文已然完成!
“嘶——!”
一声尖细如蛇信的嘶鸣自她喉中挤出。
黑衣女子周身黑气骤然沸腾、收缩,尽数涌入手中黑色软剑!
剑身瞬间绷直,由软转硬,通体泛起一种不祥的幽暗金属光泽,剑尖处更是凝聚出一滴粘稠如墨的黑色液珠,缓缓旋转。
“蚀髓毒剑·破元!”
她身形暴起,人剑合一,化作一道笔直的黑色厉芒,直刺罗若胸口!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极致的速度与穿透力,剑未至,那股阴寒蚀骨的剑意已锁死罗若所有闪避空间,更隐隐有撕裂护体真元、直攻骨髓的歹毒意味!
罗若瞳孔微缩。
这一剑,已是对方压箱底的杀招!凝真境修士全力一击,且蕴含诡异剧毒,硬接绝非上策。
电光石火间,她做出了决断。
不退,反进!
罗若右脚猛踏地面,竟迎着那道黑色厉芒冲去!她双手握剑,“潋滟”剑身水光大盛,剑锋轻颤,发出清越如龙吟的嗡鸣。
“苍衍水道·沧澜叠浪!”
她手腕一抖,剑锋并非直刺,而是以一种奇特的韵律连续震颤、挥斩!
第一剑,斜削,剑光如水帘垂落,试图偏转黑色厉芒的轨迹;第二剑,上挑,剑势如浪潮涌起,进一步削弱其锋芒;第三剑,才是真正的杀招——横斩!
三道剑光几乎在同一瞬间重叠、融合,化作一道宽达三尺、凝练如实质的深蓝色巨浪剑罡,带着磅礴浩瀚的水元之力,正面迎上黑色厉芒!
“轰——!!!”
深蓝与漆黑,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半空中悍然对撞!
没有刺耳的金铁交鸣,只有沉闷如巨浪拍岸的轰响!
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炸开,将周遭数丈内的碎石、断木尽数掀起、抛飞!
淡蓝色的水幕光罩剧烈晃动,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咔嚓”声,最终彻底碎裂!
罗若闷哼一声,身形向后滑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地面踏出深深的脚印,最后以剑拄地方才稳住。
她脸色苍白如纸,唇角溢出一缕鲜血,握剑的虎口已然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淌下。
体内真气翻腾如沸,更有数缕阴寒歹毒的黑色气劲趁机侵入经脉,所过之处传来针刺般的剧痛与麻痹感。
然而,对面黑衣女子的情形更糟。
黑色厉芒与沧澜剑罡对撞的瞬间,她便被那磅礴浩荡的水元巨力正面轰中!
护体黑气如纸糊般破碎,黑色软剑发出一声哀鸣,剑身上出现数道细密的裂痕!
“噗——!”
黑衣女子仰头喷出一大口黑血,血中还夹杂着内脏碎块!
她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方一堵半塌的院墙上,“轰”地一声,墙体崩塌,将她掩埋大半。
废墟中,她挣扎着想要爬起,但刚撑起半身,便又无力地软倒。
胸前衣衫破碎,露出一道从右肩斜划至左肋的深可见骨的剑伤,伤口处并非鲜红,而是诡异的青黑色,且不断向外渗出粘稠的黑血——那是她自身毒功反噬的迹象!
沧澜叠浪斩不仅破了她的杀招,更引动了她强行催谷的毒元逆冲!
她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罗若,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涌出更多黑血,头一歪,气息迅速消散。
罗若强忍着经脉中刀刮般的痛楚与眩晕感,以剑撑地,缓缓站直身体。她看向黑衣女子的尸体,确认对方已死,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这一松气,剧痛与虚弱便如潮水般涌来。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罗若咬牙,从怀中摸出一枚碧蓝色的丹药吞下。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清凉之气流转四肢百骸,暂时压下了经脉中的阴寒剧痛,也恢复了些许气力。
这是碧波潭特有的“清霖丹”,专解阴毒、稳气固元。
她抬头四顾。
西侧院墙的敌人因主将阵亡,攻势稍缓,但仍有五六名黑衣人在与两名韩府护卫及一名受伤的天剑宗弟子缠斗。
正门方向,韩方的怒吼与雷鞭炸响不绝于耳,显然战况激烈。
东侧程尚处,青蛟索舞动的破风声与敌人的惨叫交织。
后院,伊不苟与高大黑衣人的对峙仍在继续,青色莲花与黑色毒潮各占半壁天空。
而整个韩府上空,“水幕天华”大阵已支离破碎,只剩零星几处还在勉力维持。
府外,更多黑衣人正在重新集结,那高大黑衣人虽被伊不苟牵制,却仍在厉声指挥手下发动一波波攻势。
情势,依然危急。
罗若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握紧“潋滟”剑。
她不能倒。
至少,在倒下之前,要多杀几个敌人,多为同伴争取一线生机。
剑身水光再起,虽不如先前璀璨,却依旧坚定。
她迈步,走向最近的一处战团。
夜色更深,杀声未歇。
韩府这叶孤舟,仍在毒潮恶浪中,艰难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