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的情人节几乎紧挨着除夕。我只在医院住了一天就得出院,否则就要赶不上和母亲一起吃年夜饭了。
好在那道伤口确实不深,换了药,纱布底下只隐隐有些发紧,不碰就不疼。
夏芸帮我办完出院手续,跟我一同去车站。票是一早就定好的,两张都是卧铺,包皮自告奋勇半夜帮我们去排的队。
不过春运的票不好买,哪怕这样也没买到同一趟车次。当时我们都很遗憾不能同乘一段,但现在想来我却感到一丝丝说不清的庆幸。
火车站人潮汹涌,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归心似箭的焦躁。广播声刺耳地回荡。在进站口前,她停下脚步,仰起脸看我,眼圈又有点红。
“阿闯,”她的声音混在嘈杂的人声里,显得有些单薄,“我回去……绝对不会再跟阿辉联系了。我保证。你……你相信我。”
我低下头,看着她带着水光的眼睛,笑了笑,伸手抚了抚她被风吹乱的额发。
手感还是那么松软。
“嗯,我相信你。”我点头。
她像是得了什么珍贵的赦免,猛地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随即又更用力地抱了我一下,然后迅速松开,像是怕耽搁我。
“快进去吧,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你也照顾好自己。”
看着她拖着小小的行李箱,单薄的背影一点点被人潮吞没,最终消失在拐角,我站在原地没动。喧闹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膜,嗡嗡地响。
我拿出燕姐送我的诺基亚,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次,最后还是慢慢按出一行字:
“燕姐,过年怎么打算?”
发送。等待。心里没什么确切的期待。
几乎就在我以为不会有回音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没着落呢。怎么,对姐有想法?”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几乎能想象出她叼着烟,似笑非笑地敲下这句话的样子。指尖在冰凉的按键上摩挲了片刻,又按下:
“如果林叔不来陪你,我想……陪你一起过这个年,在我家。”
这次,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很长。
长到足以让广播再次催促我那趟车的旅客,长到身边拖着大包小包的人换了好几拨,长到我几乎能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咚咚敲着。
屏幕始终暗着,没有再亮起。
我扯了扯嘴角,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把手机塞回兜里,捏紧了皱巴巴的车票,转身,汇入了涌向检票口的人流。
臃肿的行李、焦急的面孔、孩子的哭闹……一切都成了模糊流动的背景。
腰间的伤处,在拥挤推搡中,似乎又隐约疼了一下。
列车启动的轰鸣声中,窗外城市的灯火飞速向后流去,逐渐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我靠在不甚舒适的硬卧床头,闭上了眼睛。
……
回家当天,母亲便兴致勃勃地拉着我上镇里赶年集。
她并不清楚“水汇”和“KTV”具体有什么区别,也搞不懂“经理”和“主管”哪个更大。
她只知道,她儿子在东莞坐了办公室,赚的钱比同村里一起南下的年轻人多得多。
这让她很骄傲。
湘南的冬天湿冷入骨。
可一进腊月,这寒气里就掺进了年节特有的人间烟火气。
相比于东莞那种高楼大厦间冷冰冰的繁华,老家的年味浓得像刚出锅的糯米糕,稠稠地黏在空气里。
我挽着母亲的手臂,走过那座熟悉的青石板桥。桥下的小河结了层薄冰,映着灰白的天。桥那头,便是镇上最热闹的街市。
集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两旁的店铺把年货都堆到了门外,红的春联、金的福字、各色糖果点心、腊制的鸡鸭鱼肉……把一条街挤得满满当当,琳琅满目。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们的欢笑声,混杂着远处偶尔炸响的零星鞭炮,织成一张喧哗的网。
母亲拉着我穿梭在摊位间,一会儿拿起一串腊肉闻闻,一会儿拿起一副春联比对,买了花生、瓜子、糖果,又挑了件红色的保暖内衣塞给我,说是过年要穿得喜庆。
“妈,够了够了,买多了吃不完。”我提着越来越沉的大包小包,看她还在一个干货摊前仔细挑着木耳。
“不多,你在外面辛苦,回来就得吃好的,补补。”她头也不抬,捡起一朵木耳对着光看,“再说,今年……咱家总算能过个像样的年了。”
她话里有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让我心里蓦地一酸。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也不知道……爸在里面怎么样了。”
母亲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她将那朵木耳放回,拍了拍我胳膊上并不存在的灰,声音还算平静:“月半前刚去看过。瘦了些,但人还算精神,也老实了。说在里面学着踩缝纫机……管教员说,他改造态度还行。”
她顿了顿,抬眼看看四周喧闹的人群,声音更轻了:“你这几天就别去看了,大过年的……省得沾了晦气,影响你明年的运道。等开了年,我再去。”
“……嗯。”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人群微微分开,走来一男一女。
男的身量很高,与我相仿。
他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深色羊毛大衣,没系扣,露出里面熨帖的浅色毛衣,衬得肩宽腿长。
人更是生得极好,不是阿辉那种秀气,而是眉目疏朗的英俊。
是同村的程子言。
他身边跟着一个女孩,个子只到他肩膀,穿着一件蓬松的白色羽绒服,围了条鲜红的围巾,衬得一张小脸白里透红。
她正挽着程子言的手臂,一蹦一跳地走着,仰着脸跟他说着什么,眼睛笑得弯弯的,模样特别娇俏可爱。
母亲也看到了他们,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远远地招呼了一声:“子言!回来过年啦?”
程子言闻声停下脚步,目光扫了过来。
他先是对我母亲微笑着点了点头,叫了声“婶子”,客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然后,他的视线才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审视,没有探究,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是淡淡地对我点了点头。
虽然年龄相仿,但我与程子言其实并不算相熟。他是高中时才回的村,而我初中毕业便辍了学。
说起来他比我还小一岁。但此刻面对他平静的目光,我竟莫名感到一种比面对林叔时还恐怖的压力。
愣了片刻,我才想起对他也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婶子,我们先过去那边看看。”程子言礼貌地说了一句,便领着那女孩,与我们擦肩而过,汇入了前方的人流。
就在他们走过去几步之后,我隐约听到那女孩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好奇,小声问:“老公,刚才那个人……是谁呀?”
程子言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飘了过来,平淡无波:
“张闯。”
“啊?”女孩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恍然,语气有些微妙,“他就是那个……谁,的儿子?”
“嗯。”
很轻的一声回应,听不出喜怒。
女孩又扭过头,朝我这个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
再后面他们说了什么,就被嘈杂的人声彻底淹没了。
我站在原地,怔了一会,转身提着年货跟上母亲的步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