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东莞依旧潮湿闷热。
路边的榕树投下大片浓荫。
我走过嘈杂的菜市场,穿过晾满万国旗般衣物的狭窄租巷,在尘土飞扬的小工地外驻足,看里面赤膊的工人扛着水泥上上下下。
我在外面无所事事的逛到下午四五点,才去附近的菜场用几块钱买了点蔬菜、一小块瘦肉和几个鸡蛋,拎着回了夏芸家。
打开门,夏芸正盘着腿坐在旧沙发里,怀里抱着个靠垫,被电视上的综艺节目逗的前仰后合。
小巧白净的小脚丫搭在茶几上,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她汗湿的额角。夕阳透过窗户,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上午那点不愉快好像已经被她抛之脑后。看到我手里的菜,她眨了眨眼,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买菜了?”
“嗯。”我应了一声,把菜拎进厨房。灶台很小,但锅碗瓢盆很齐。
“你会做饭?”她趿拉着拖鞋跟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好奇地问。
“炒点家常菜是没问题的。”我拧开水龙头,动作麻利地洗菜切菜。
“哇,那今晚有口福了!”
晚饭很简单,青椒炒肉,蒜蓉青菜,番茄鸡蛋汤。
夏芸吃得格外香,夸我的手艺有家乡的味道。
我们各自聊了些老家的趣事,彼此也渐渐熟络起来。
吃完饭,夏芸抢着洗了碗,然后回房换了衣服出来。
她穿上了昨晚那件亮片短裙,踩上高跟鞋,脸上化了精致的妆。
灯光下,她整个人仿佛一下子从邻家女孩变成了另一个耀眼而陌生的存在。
“时候差不多了,走吧。”
我跟在她身后下楼,夜晚的凉风吹散了白日的燥热。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穿过几条越来越繁华的街道,眼前出现一栋灯火辉煌的建筑。
“雅韵轩国际水汇”。
巨大的霓虹招牌流光溢彩,映照着气派的玻璃门和门前穿着笔挺制服的保安。
透过玻璃幕墙,能看到里面大堂金碧辉煌,水晶吊灯璀璨明亮。门口停着不少小车,穿着体面的男女进进出出。
“……你就在这上班?”
“对呀。”
我张张口想说什么,想到上午她眼圈红红的模样,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
夏芸领着我绕进侧面的员工通道,刷了卡进去。
里面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灯光柔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香气。
偶尔有跟夏芸穿着相似制服的年轻女孩擦肩而过,见到她会恭敬地点头打个招呼。
听她们的称呼,夏芸好像还是这里的一个领班。
七拐八绕之后,我们停在一扇挂着主管办公室牌子的门前。夏芸走上前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进。”
办公室不算大,装修却非常讲究。
一个三十多岁的美艳女人正坐在办公桌后对着电脑敲敲打打。
看到夏芸进来,她脸上露出笑容:“小芸来了,这位是?”
“燕姐,这是咱们湘南老乡,张闯。”夏芸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语带恳求,
“他刚从老家过来,人特别实在,也有力气,想找个厂子安定下来。您看林叔那个鞋厂还招人吗?能不能……”
被称为燕姐的主管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目光在我胸口和小腹打了个转。
我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她这才笑道:“工厂可比会所辛苦,能吃的了苦吗?”
“能,我能吃苦。”我连忙一挺胸。
“那行,身份证给我吧。”
燕姐从我手中接过身份证,袅袅娜娜地拿去一旁的打印机上复印了一份。
一切都似乎很顺利,只是在当她目光落在复印好的A4纸上时,目光似乎微微顿了下。
“郴城……程家村?”
我挠挠头,“呃……是。燕姐知道我们村?”
“没有,”燕姐笑容恢复,将复印件收好,“只是觉得很巧,咱们老板林叔也是郴城人。”
我心中不由涌起一股亲切感,正想再说点什么拉近一下关系,却见燕姐拉开抽屉取出一张表格递给我,“行了,回去把表填好。明天下午你再过来,我带你去厂里看看,合适就直接办入职。”
我接过表格,连声道谢。
夏芸也笑着谢了燕姐几句,然后拉着我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她松了口气,脸上讨好的笑容褪去,眼睛亮亮地看向我:“看,没骗你吧?正规鞋厂!这下放心了?”
看着她在昏暗走廊灯光下的侧脸,我心里的疑虑终于被找到着落的安心感取代。我点了点头,真心实意地说:“嗯。放心了。谢谢你,夏芸。”
她摆摆手,恢复了那副不在意的样子:“谢什么,你自己回去吧,我要上班了。”
我迟疑了下,又开口道:“你几点下班,我来接你吧。”
“接我?”
“对啊,你难道不怕昨天那个男的又来跟踪你?”
“唔,也对……”夏芸沉吟了下,脸上忽然绽出一个明媚的笑容,“那你可得定好闹钟,别忘了时间!”
“放心吧,你可是我的大恩人,我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的。”
“得了吧你,用人脸朝前,不用人脸朝后的家伙,说话也不嫌脸红!”
“哈哈哈!”
走出雅韵轩大门,我又回头望了眼灯火通明的大堂,心里第一次对这个城市有了些许归属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