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
张庸的视线从对方手里攥着的黑色蕾丝胸罩,移到那条缠绕在手腕上的丁字裤细带,最后定格在那张脸上。
他的呼吸停了。
那张脸。眉毛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巴的轮廓。除了发型和肤色,眼前的人像是从镜子里走出来的自己。
张庸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抬起手,很慢,像是确认什么似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你是谁?”张庸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我是李岩,一个偷漂亮女人内衣的变态。”李岩从最初的慌乱中恢复,嘴角却一点点扯开,露出一个古怪的弧度,“我的兄弟,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遇到不好的事就选择性忘记,就以为它没发生过。”
张庸的呼吸滞住了。他盯着那张脸。昏黄灯光下,每一个细节都在印证那个荒谬的结论。
“兄弟?”他重复这个词,声音干哑。
记忆深处,有破碎的画面翻腾。昏暗的屋子,另一个孩子的哭声,被强行掰开的手……他猛地闭了下眼,再睁开。
李岩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的脸在光影下显出另一种熟悉又陌生的轮廓。
“龙凤胎。你比我早出来三分钟。”他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左耳,“这里,你有颗痣,我没有。妈说这样好认。”
张庸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左耳根。那确实有颗浅褐色的小痣。
“不可能。”他说,但声音里没有多少力道。
李岩笑了一声,短促而沉闷。他慢条斯理地把性感胸罩和丁字裤一起叠好,塞进自己工装裤的口袋里。动作熟练。
李岩拍了拍口袋,“五岁那年,有一对教师夫妻来看孩子。他们挑中了你。因为你安静,看起来很乖。”他顿了顿,“而我朝那个女老师吐了口水。因为她说我眼神凶。”
狭小的厕所里,只有水管偶尔滴水的声响。
李岩塞好内衣,抬起眼睛看着张庸。
“其实我是故意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故意吐他们口水。这样他们就会选你,我就能留在妈身边。”
张庸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别怪妈。”李岩沉默了一会,“那个年头,一个女人,拉扯两个崽子,太难了。送走一个,活路才宽一点。她没得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庸身上质地良好的羊毛衫,又落回自己沾着污渍的袖口。
“她一直想你。到死都想着。临闭眼前,还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你小时候的照片。”
张庸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扶住潮湿的墙面。墙砖的冰冷透过掌心传来。
“你一直跟着我?”张庸抬起头。
李岩看了他一眼,侧身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冲在他刚拿过内衣的手上。他打了一遍肥皂,洗得很仔细,连指缝都搓到。
“我只会跟踪漂亮女人。”李岩关上水龙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水渍晕开深色的一块,“只是没想到,你是那个漂亮女人的老公。更没想到会在这样,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张庸的手指抠进了墙皮,碎屑簌簌落下。
楼下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李岩走出厕所,经过张庸身边时停了一下。
两人不但样貌一样,连身材也一样高。
“电脑里东西不少吧?”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耳语,“看了多少?”
张庸没动,也没说话。
李岩咧开嘴,这次笑得更明显些。
他从张庸身边挤过去,走到书桌旁,拿起那盒安全套,掂了掂,又放下。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敞开的衣柜里那几件女人衣服上。
“她身材真好。”李岩说,伸手摸了摸那件烟粉色羊绒开衫的袖子,“皮肤也白。”
张庸猛地转过身。
李岩没有理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的接口。屏幕光映着他低垂的侧脸,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点击。
“幸好你解开了密码,”他说,声音在狭小房间里显得很清晰,“我也是在你身后偷瞄了几眼。拷贝回去,慢慢欣赏。这次也算收获满满。”
张庸的呼吸骤然粗重。他猛地扑过去,右手攥拳挥向李岩的脸。
李岩没躲。拳头擦过他颧骨,带偏了,砸在他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李岩踉跄一步,后背撞在书桌边缘。他抬起头,嘴角扯了扯。
“打我?”他抬手蹭了一下颧骨,指尖沾了点血,“是我睡你老婆吗?有本事去揍那个睡你老婆的小白脸。”
张庸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李岩站直身体,理了理衣服,拔下U盘握在手心。
“别拿那种自以为是的、鄙夷的眼神看我。”他盯着张庸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我就是个变态怎么样?我没什么可丢人的,你把头埋到沙里当鸵鸟,就以为你的世界干净吗?”
窗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电脑风扇低低的嗡鸣。
李岩把拷贝完的U盘塞回口袋,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黑色蕾丝内衣,胡乱塞进另一个口袋。他绕开张庸,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五岁那年,你被带走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他背对着张庸说,“我躲在门后,没哭。我以为我赢了。”
他拉开门,楼道里腐朽的气息涌进来。
“现在看,咱俩谁也没赢。我住在附近的”幸福住宿“6楼,有事你可以来找我,永远不来也没关系。”
说完,他闪身出去。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渐渐沉下去,消失在城中村深不见底的夜里。
张庸站在房间中央,电脑屏幕的光苍白地照着他半张脸。
桌子上,那盒用了一半的安全套。
衣柜里,那些他未见过的性感内衣都像是无声的嘲讽。
他慢慢走到桌边,看着屏幕上定格的、妻子跨坐在另一个男人身上的画面。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电源键上方,微微颤抖。
然后,他按了下去。
屏幕黑了。
十分钟钟后,张庸的黑色大众驶离城中村,轮胎碾过坑洼的水泥路面,溅起泥水。
后视镜里,城中村那片杂乱的灯火越来越远,缩成一团昏黄模糊的光晕。
另一边,回到铁皮屋,李岩反锁了门。他背靠着薄薄的铁皮,能听到自己心跳在胸腔里撞动的声音,和楼下电视机的杂音混在一起。
他走到床边,从床底拖出皮箱。
他拿出那个U盘,放在掌心掂了掂,然后贴上标签纸。
笔尖悬在标签纸上空,停顿了几秒,写下两个字:圆圆。
随后从皮箱中拿出一个文具铁盒,盒中已经有了十几个U盘。
他把贴着圆圆标签的U盘丢进后,又觉得不妥。
李岩把帖着圆圆标签的U盘拿出,跟贴着赵亚萱标签的U盘放在一个真空袋里,袋上标签写着“珍藏”二字。
李岩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团在孙凯房间里顺走的黑色蕾丝内衣。
布料很轻,抓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他凑近闻了闻,是陌生的香水味,甜腻,带着点脂粉气。
和赵亚萱身上的味道不一样。
他把它们塞进另一个真空袋,封好,跟赵亚萱的战利品放在一起。
处理完今晚的战利品,李岩合上皮箱,推回床底。然后走到窗边,撩开脏兮兮的窗帘一角。
马路对面,高级小区那栋楼,那扇他曾看到过那个女人的窗户,此刻亮着温暖的黄色灯光。
李岩拿起望远镜,看到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客厅里有人影晃动——一个男人的轮廓,他坐到沙发上,一动不动。
李岩看了很久,直到那扇窗的灯熄灭。他才躺到床上,睁着眼,此时,黎明已经来临。
第二天晚上。
城中村的灯火在潮湿的夜里晕开一片浑浊的光晕。
张庸把车停在两条街外,穿过弯绕的巷子,油腻的炒锅气和腐烂的菜叶味堵在喉咙口。
他找到“幸福住宿”,离孙凯的出租屋200多米。
张庸爬上六楼,铁皮门虚掩着,透出里面昏暗的灯光。
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拉开一半。李岩穿着背心,身上有汗味和方便面调料包的气味。他看到张庸,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身让开。
铁皮屋里比孙凯的房间更局促。
一张床,一个旧桌子,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日历,用来遮住铁皮接缝处渗出的锈迹。
桌上摆着半碗泡面,几包榨菜,一台笔记本电脑。
李岩坐到床边,他没看张庸,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点燃。
“五岁分开后,”张庸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和妈怎么过的?”
李岩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妈是个坚强的女人,她改嫁,打零工,到处跟人借钱就是为了让我出人头地,后来我考上了重点大学。”
“大学?”张庸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一丝没压住的诧异。
李岩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我说过,别用那种自以为是的眼神看我。”他的声音不高,平平地铺在铁皮屋闷热的空气里,“你不会以为,只有你是聪明人吧?”
楼下传来夫妻吵架的声响,瓷器碎裂,女人的哭骂尖锐地刺上来。
李岩侧过脸,半边脸浸在阴影里。
“我每天面对那群大老粗,”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你不会让我对他们谈什么伏尔泰,爱因斯坦吧。”
他走到桌边,拿起暖水瓶,摇了摇,空的。他放下瓶子,金属瓶底磕在木头上,一声闷响。
“妈改嫁的那个男人,开货车的,跑长途。钱是能挣点,脾气和酒量一样大。我考上大学的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他醉醺醺地回来,看了一眼,说”读书有个屁用,不如早点跟老子跑车挣钱“。”
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镜中倒影般的侧脸。
“妈把通知书藏起来了。半夜偷偷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她攒的零钱,皱巴巴的,有油渍。”李岩吸了一口烟,看着烟雾散进昏暗的光里,“她说,”岩啊,走,走得远远的,别像妈。
“”
远处隐约传来火车驶过的轰鸣,悠长而沉闷,穿过城市厚重的夜空。
“我读了三年。物理系。”李岩弹了弹烟灰,灰烬飘落在泡面碗旁,“后来妈病了,很急,需要钱。那个男人跑车因为喝多了出了意外,赔了别人不少钱。”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我就退了学。回来,照顾她,送她走。”
他把烟按熄在窗台上,用力碾了碾。
“再后来,就剩下这些了。”李岩摊开手,指了指这间屋子,指了指床下的皮箱。
“那你现在……”张庸声音干涩。
“现在?”李岩笑了一声,指了指床底的皮箱,“现在我有我的”事业“,有我的”追求“。比你们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实在。”
他忽然凑近,盯着张庸的眼睛。“话说回来,你来找我,就为了听我倒苦水?”他压低声音,“还是说,你老婆的事……你有想法了?”
张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说话。
“你老婆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李岩吸了一口烟,声音混在烟雾里。
张庸站在屋子中央,没地方坐。他看着墙角堆积的矿泉水瓶和快餐盒。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干,“感觉现在的生活就是地狱。”
李岩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张庸。昏黄的灯泡在他眼里投下两点微弱的光,那光很冷。
他咧开嘴,笑了。笑声很短,像呛了一下。
“你知道吗?”李岩把烟按灭在泡面碗的边缘,滋啦一声轻响,“你刚才的话真的很讨厌。”
他站起身,走到张庸面前。两人一样高,面孔在灯光下像镜子的两面,只是李岩的皮肤更糙。
“顾影自怜,无病呻吟。”李岩一字一句地说,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张庸脸上,“你有房子,有体面的工作,有女人日——”他顿了顿,嘴角扭曲地向上扯,“虽然那个女人也让别的男人日。”
张庸的手用力握紧,青筋可见。
李岩凑近了些,呼吸带着烟臭。
“你的生活是地狱?”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那我呢?我住铁皮屋,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我打扫别人吐的痰、擦别人用过的马桶、捡你们这些体面人丢掉的垃圾。”
他后退一步,张开手臂,环顾这间陋室。
“我的生活是什么?嗯?你告诉我。”他盯着张庸,“我是不是该现在就爬上楼顶,跳下去,一了百了?”
窗外传来醉汉的嚎叫,和玻璃瓶破碎的脆响。
张庸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看着李岩的眼睛,那里面有种他从未在自己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痛苦,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尖锐的讥诮。
“你没结婚没爱过。”张庸说,声音低得像呓语,“是无法理解的。”
李岩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烟。“我当然没法理解。因为我们阶级不同。”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张庸,撩起一角窗帘。马路对面小区的灯光柔和地亮着,像另一个星球。
“你觉得你的地狱到顶了?”李岩没回头,“那是因为你只见过自己那口井。”
窗外传来婴儿夜啼,尖锐,持续。
李岩松开窗帘,转过身。昏黄的光把他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地狱后面还有更深的地狱?”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半碗泡面,稠软的面条已经糊成一团。
“就像这碗面,你以为泡烂了就是最恶心的样子?”他扯开一包榨菜,褐色的条状物带着汁水掉进面汤里,溅起几点油星。“这才到哪儿。”
他把碗往张庸的方向推了推,碗底摩擦桌面,刺耳。
张庸看着那碗面目全非的东西,喉结动了动。
铁皮屋里只剩下泡面油脂凝固的酸味。
李岩重新点了支烟,火星在昏暗里明灭。
“今天在这屋里说的话,出了门就烂掉。”他吐出一口烟雾,“跟谁也别说你有个孪生兄弟,就当我不存在,特别是你老婆。”
张庸抬起眼。
“我们长得一样。”李岩用夹烟的手点了点自己的脸,又指向张庸,“有时候,我们可以是两个人。”他顿了顿,“但有时候,我们也可以是一个人。”
窗外有摩托车引擎由远及近,又嘶吼着远去。
“比方说,”李岩把烟叼在嘴角,声音含糊了些,“哪天你上头了,把那个小白脸给办了。”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要是碰巧,那时候我在另一个地方晃悠,被人瞧见了或被摄像头拍下……”
他拿下烟,咧开嘴,牙齿在昏黄光线下泛黄。
“那你不是就有不在场证明了吗?”
张庸的瞳孔收缩,视线从李岩脸上移开,落在墙皮剥落的水渍痕迹上。
李岩把烟按灭,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楼道里潮湿的霉味涌进来。
“回去吧。”他没回头,“想清楚自己需要什么再来找我。”
张庸走出铁皮屋,脚步声在铁皮楼梯上空洞地回响。李岩关上门,插销滑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第三天晚上。
李岩开门时,嘴里还嚼着馒头。他看到张庸手里的塑料袋和两罐啤酒,眉毛抬了抬,侧身让开。
“又怎么了?”李岩顺手把自己的皮箱推回床底,拍了拍手上的灰。
张庸没说话,走进来,把一罐啤酒递过去。
李岩看了一眼,接过来,冰冷的铝罐上立刻蒙上一层水汽。
张庸自己拉开另一罐,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上摇晃的灯泡。
“她打电话来。”张庸开口,声音有些哑,“说深圳那边工作出了问题,要多待两天。”
李岩也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廉价啤酒的涩味在舌根蔓延。“哦。”他应了一声,走到窗边,习惯性地撩开窗帘一角,望向对面。
“还问我想要什么礼物。”张庸说完,短促地笑了一下,声音里没什么温度。
李岩没回头,喝着啤酒。楼下传来麻将牌哗啦倒下的声响,夹杂着几句粗鄙的哄笑。
“你怎么回的?”李岩问。
“我说不用。”张庸又喝了一口,罐子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变形声,“她说给我带条领带。”
铁皮屋里沉默下来。只有两人吞咽酒液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城市永不熄灭的背景噪音。
李岩忽然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领带。”他重复这个词,语气平平,“挺好。系上,去学校给那群学生讲课,人模人样。”
张庸没接话,只是看着手中啤酒罐上凝结的水珠慢慢滑落。
“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李岩晃了晃手里的罐子,啤酒所剩不多。
张庸抬起眼。
“我在想,”李岩盯着他,嘴角慢慢扯开,“她现在在哪?在干什么?跟谁在一起?是不是刚挂了你电话,就躺到另一个男人怀里,说不定,正商量着给你挑什么颜色的领带比较配你那顶……”
“够了。”张庸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硬。
李岩停住了,脸上的笑容却更深了些。他把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完,铝罐捏瘪,随手丢进墙角的纸箱里,发出哐当一声。
“这就听不下去了?”他走回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烟点上,“那你想听什么?安慰?说你老婆可能真的在加班?”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袅袅上升。
张庸也喝光了啤酒,将空罐轻轻放在脚边。
他走到桌边,拿起李岩放在那里的烟盒,也抽出一支点燃。
他抽烟的动作有些生疏,吸了一口,被呛得低低咳嗽了几声。
李岩把烟按灭在泡面碗边缘,滋啦一声。“说说你和你老婆的事吧,”他靠着床架,眼神在烟雾后有些模糊,“或许我能帮上什么忙。”
张庸沉默了一会儿。讲述起他与妻子从相识到相爱、结婚的往事,言语间那仿佛还是昨天。当讲述到他如何发现妻子出轨时又黯然失色。
“几天前,她说去深圳出差三天。”张庸抬起头,看向李岩,“我在机场停车场,看见孙凯拉着行李箱,进了航站楼。”
李岩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铁皮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这么说,”他抬起眼,目光像钝刀一样刮过张庸的脸,“你是被自己的学生戴了绿帽。”
张庸捏着啤酒罐的手指收紧,铝皮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那个小白脸孙凯以前什么样?”李岩从烟盒里又抖出一支烟,没点,夹在指间把玩,“当你学生的时候。”
“勤奋。”张庸的声音干巴巴的,“聪明。家境不好,但很有志气。”
李岩笑了一声,短促而闷。“确实挺有志气。”他把烟叼在嘴上,摸出打火机,嚓地点燃,“志向都用在搞你老婆上了。”
张庸没说话,仰头把最后一点啤酒灌进喉咙。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打算怎么办?”李岩问,眼睛在烟雾后眯着,“装不知道?继续当你的好丈夫,好老公?”
张庸把空罐子轻轻放在地上,金属底磕在铁皮上,一声轻响。
“不知道。”张庸说。
“没想过离婚?”
张庸没有立刻回答。
“我见过那小子,”李岩转过身,靠在桌沿,“在你之前。在他楼下晃悠,等那个漂亮女人出现。”他扯了扯嘴角,“年轻,结实,看女人的眼神像饿狗见着肉。”
张庸的手指捏紧了啤酒罐,铝皮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这种小狼狗,尝到了甜头,不会轻易松口。”李岩的声音很平静,“尤其是你老婆这种,漂亮,有钱,还能帮他铺路。”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
“要我说,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张庸看向他。
李岩靠回床架,吸了口烟。“那个孙凯,他住哪儿你清楚。现在工作的地方你也知道。”
楼下传来醉汉嘶吼的歌声,跑调,断续。
“你就不想……”李岩的话没说完,留了半截在空气里。他盯着张庸,嘴角似笑非笑地扯着。
张庸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撩开窗帘,看着马路对面小区里温暖的灯火。有一扇窗格外明亮,那是他的家。此刻空无一人。
“她回来以后,”张庸背对着李岩,声音很平,“我该怎么面对她?”
李岩把烟按灭在窗台上。“怎么面对?从接受现实开始。”
李岩看看时间,凌晨。
“现实就是你老婆现在正睡在孙凯旁边。”
张庸的背影在窗前僵了一下,没动。
李岩走到他身后,也望向那片灯火。
“也许正搂着,也许刚做完。”他的声音不高,贴着张庸的耳朵,“我看过那些视频,那小子年轻,体力好,很会玩,而且你老婆非常配合,非常享受。”
张庸猛地转身,一拳砸向李岩。
这次李岩没站着挨,侧身躲开,抓住了张庸的手腕。
两人的脸在昏黄灯光下几乎贴在一起,一样的面孔,截然不同的眼神。
“打我有什么用?”李岩声音很冷,“有种去找他。”
张庸喘着粗气,手臂被钳住,动弹不得。李岩的脸近在咫尺,气息喷在他脸上,带
着烟味和一种疯狂的兴奋。
“放开。”张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这就受不了了?”李岩非但没放,反而咧
嘴笑了,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扭曲得骇
人,“你这可怜的懦夫,你以为你不看、不
听,事情就不存在吗?”
他猛地将张庸往后一搡。张庸踉跄着撞在
铁皮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旧风扇吱呀
晃动着。
李岩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像刀子
一样刮着空气: “那些视频和照片我全看
了,不止是那破出租屋。你老婆和孙凯在
她车里、在酒店、在你大学附近的情侣
旅馆……哦,对了,还有你学校都做过了。”
张庸的身体僵住了,眼睛死死盯着李岩。
“今年春节,大年初三晚上,”李岩慢悠悠地说,欣赏着张庸脸上每一丝细微的抽搐,“你是不是一个人在家,以为你老婆在公司加班?”
他凑得更近,几乎耳语,却字字清晰: “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你老婆在陪那个\'装可怜的、没钱回家的孙凯过年。就在你学校的男生宿舍。”
李岩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低笑,眼里闪着恶毒的光。
“他们真会选地方,真刺激,怪不得那晚他们做了5次,视频拍得真精彩,我看的时候,都硬得不行,忍不住对着屏幕打飞机。哈哈哈……”
最后一个音节还没落尽,张庸的拳头已经带着风声砸了过来。
这次李岩没完全躲开,下颌挨了结实的一下,头猛地偏向一侧,唾沫星子混着血丝溅出来。但他几乎同时屈膝,狠狠撞在张庸的腹部。
张庸闷哼一声,弯下腰,但双手胡乱地抓住了李岩的衣领。
两人失去平衡,轰然倒在狭窄的地面上,压翻了角落的塑料凳, 泡面碗滚落,油汤泼了一地。
铁皮屋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
“懦夫!废物!”李岩在扭打中嘶吼,手指去掐张庸的脖子,“只会对着我逞凶!去啊!去找那个小杂种啊!”
张庸的拳头又砸下来,李岩被砸得偏过头,嘴角裂开,血丝混着唾沫溅在锈蚀的铁皮墙上。
他没喊疼,反而从喉咙深处挤出嗬嗬的笑声,在扭打中盯着张庸充血的眼睛:“打啊!继续!你这点力气,连你老婆都满足不了吧?怪不得她要去找——”
两人在狭窄的地面上扭打,李岩的膝盖顶进张庸腹部,张庸闷哼一声,手指却死死抠进李岩肩头的工装布料里。
“学生宿舍……空荡荡的楼道……”李岩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却每个字都清晰,“她跪在水泥地上……那小子按着她的后脑……啧啧,那享受的表情……哈哈哈!”
张庸猛地翻身,将李岩压在下面,拳头雨点般落下。
不是章法,只是纯粹的、盲目的泄愤。
地面被震得嗡嗡作响,楼下传来骂声:“操!六楼的!拆房啊!”
楼下的咒骂让张庸清醒了许多,他喘着粗气爬起来,背靠着铁皮墙滑坐下去。嘴角破了,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李岩躺在地上,胸口起伏,用手背抹了下裂开的嘴角,看着手背上的血,笑了。笑声在狭窄的屋子里显得干哑。
楼下又传来骂声,还有用棍子捅天花板的闷响。
李岩慢慢坐起来,从工装裤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两支,一支扔给张庸。张庸没接,烟掉在污渍斑斑的地上。
李岩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舒服点了?”
张庸没说话,看着窗外。
第四天晚上。
张庸又来了,带了两瓶白酒。
铁皮屋里闷热。李岩光着膀子,后背贴着墙,试图汲取一点砖墙夜里的凉意。他看到张庸手里的酒,没说话,起身从抽屉中摸出两个杯子。
张庸拧开瓶盖,白酒刺鼻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他倒满两个缸子,推过去一杯。
“圆圆打电话,”张庸说,声音比前两夜更哑,“后天下午就回来。”
李岩端起缸子,没喝,盯着晃动的透明液体。“好事啊。夫妻团聚。”
张庸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得皱紧眉头,喉结剧烈滚动。
李岩小口抿着,眼睛在缸沿上方看着张庸。“从深圳回来,孙凯就要搬家了。”
张庸的手停在半空。
李岩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念说明书,“就搬到他们公司附近的小区,两室一厅。”
“你怎么知道?”张庸问。
李岩把缸子放下,瓷底碰在木桌上,一声轻响。“他们在出租屋做爱时,我去偷听,听到的。”
张庸盯着他。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李岩扯了扯嘴角,“我没觉得你有多高尚,我有多龌龊。”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又添了点,“就在他们出发去深圳的前两天,他们做了三次,然后讨论怎么装修他们的新家。”
窗外有野猫厮打,尖利的叫声划破夜空。
张庸慢慢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这次没皱眉头。
张庸盯着酒杯里的倒影。“把圆圆的文胸和内裤还回去。”
李岩挑了下眉,没动。
“别打草惊蛇。”张庸补了一句,声音不高。
李岩笑了,“听这语气,你是有想法了。”
“暂时没有。”张庸端起酒杯,“静观其变。”
“废话。”李岩仰头把剩下的酒灌下去,喉结滚动,“我为什么只拿一套?就是怕主人发现丢东西。”他抹了把嘴,“你是过分小心,甚至有些胆小。孙凯和你老婆办事的时候,撕破的内衣有多少,乱丢不见的内衣裤有多少,他们自己都不会记得。”
铁皮屋静了片刻,远处传来收垃圾车的哐当声。
“你那么有空,”李岩忽然说,“明天替我上一天班。我有事。”
张庸抬起眼。“我们长得一样,但动作语言不同,还是会露馅。”
“露馅,露什么馅?”李岩摆摆手,“这年月,除了你的亲人,没谁会正眼瞧你,只要样貌相同就没有任何问题,就算有疑问也不会去想太多,除非你欠那个人钱。同一个公司的同事离职三个月,连姓名和长相都会忘记。”
“明天早上七点,华美酒店后门。工牌和制服在布草间第三个柜子,密码7782。”
“你有什么事?”张庸开口,他明天没课。
“去做变态该干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