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轩牵着小龙女的手,沿着终南山的山道,拾级而上。
与方才下山时遇到的那些垂头丧气的道士们不同,此刻的山道上,气氛凝重而又压抑。
偶尔有三三两两的年轻道士匆匆下山,脸上无不带着羞愤与不甘的神色。
看到林轩二人,他们也只是胡乱行个礼,便低着头快步离去,仿佛生怕被人问起山上的情况。
越往上走,空气越发沉重。
当两人转过一个山坳,宏伟壮丽的全真教宫殿群——重阳宫,终于完整地展现在眼前。
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殿宇楼阁连绵起伏,在苍翠的松柏掩映下,显得古朴而庄严。
这片道家祖庭,此刻却笼罩在一股不同寻常的寂静之中。
往日里应有的钟磬之声、道士们练功的呼喝之声,全都消失不见。
只有一阵阵时高时低的、充满了异域腔调的颂经声,如同无形的魔音,从最中央的七真殿方向遥遥传来,萦绕在整个山谷,显得格外刺耳。
林轩和小龙女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
两人顺着主道,直接朝着声音的来源——七真殿前的巨大广场走去。
还未走近,眼前的景象便让林轩眉毛一挑。
只见那足以容纳数千人的广场上,此刻已经是人山人海,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广场的外围,站满了来自五湖四海的道门弟子和前来观礼的江湖人士。
他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神情复杂地望着中心。
而广场的内圈,则站满了身穿全真教服饰的道士。他们个个面色凝重,有的双拳紧握,有的低头不语,有的则满脸怒容,却又不敢发作。
整个广场,安静得可怕,只有那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在广场正中央,临时搭建的一座高台之上,一个身穿明黄色僧袍的吐蕃和尚,正盘膝而坐。
他一手持念珠,一手立于胸前,宝相庄严,双目微闭,口中正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佛法精义。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股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正是先前在酒楼下与林轩有过一面之缘的鸠摩智。
在他的对面,全真教掌教丘处机,以及马钰、王处一等全真六子,皆盘坐在蒲团之上。
他们一个个脸色铁青,尤其是丘处机,嘴唇紧抿,额上青筋隐现,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故而,佛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汝等道门所求之长生,不过是执着于‘我相’,妄图于此幻身之上,求一永恒之果,实乃缘木求鱼,不明大道……”
鸠摩智的声音抑扬顿挫,充满了自信与从容。
林轩牵着小龙女,缓步走向人群。
“请让一让。”林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前方几个道士的耳中。
那几个道士本不想理会,但其中一个不经意间回头一瞥,当看清林轩的面容时,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林……林公子!”他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一声呼喊,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什么?林公子?”
“哪个林公子?”
“还能是哪个!就是那位名震天下的林轩林公子啊!”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林轩,震惊、疑惑、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了救星般的希望与激动。
林轩的名声,如今在整个中原武林,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是林公子!林公子来了!”
“快!快给林公子让路!”
人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原本拥堵不堪的人群,竟主动地、无比迅速地向两边退去,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直通广场中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炙热的崇敬与期待。
在这被一个番僧压得抬不起头的屈辱时刻,林轩的出现,不啻于黑暗中的一道曙光!
小龙女静静地跟在林轩身边,看着这山呼海啸般的场面。
她看着周围那些江湖中成名的人物在看到林轩时,脸上那发自内心的尊崇。
她那清澈的眸子里,也泛起了一丝好奇。
她不太懂这些复杂的门派荣辱,不理解,为什么这些人都在喊着自己的男人?
林轩神色平静,早已习惯了这等万众瞩目的场面。
他牵着小龙女,在那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不疾不徐地穿过人群,走进了广场的内圈。
高台上的讲经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鸠摩智睁开了眼睛,目光如电,射向了那个引起全场骚动的年轻人。
而他对面的丘处机,在看清来人是林轩时,那张原本铁青的脸庞瞬间涨红,激动得几乎要从蒲团上站起来。
他眼中的喜悦与解脱,是那样的真切。
“林公子!”丘处机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林轩朝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随即,他将目光转向了高台上的鸠摩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想必这位法相庄严的大师,就是来自吐蕃,被称为大轮明王的鸠摩智大师了吧?”林轩的声音清朗,悠悠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鸠摩智的瞳孔微微一缩。
人的名,树的影。
他鸠摩智虽然身在吐蕃,但对中原武林的大事又岂会一无所知?
林轩这个名字,近一年来,如同彗星般崛起,其声势之浩大,中原武林年轻一代,难出其右!
他怎么也没想到,上午在山下小镇惊鸿一瞥,那个让自己生出“璞玉”之感的俊朗少年,竟然就是传说中的林轩!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他心中闪过。
他就是林轩?可他身上为何没有丝毫真气波动?
难道传闻有误,他并非武林中人?不对……若非武林中人,丘处机等人岂会是这般反应?
莫非……莫非他的武功,真的已经高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连我的灵觉都无法探知分毫?
又或者,他修炼了某种极其高明的敛息法门?”
鸠摩智心思电转,面上却丝毫不露,依旧保持着得道高僧的风范。
他缓缓起身,双手合十,对着林轩微微一躬,声音洪亮地说道:“原来阁下便是名动江湖的林公子,小僧鸠摩智,久仰大名了。”
他礼数做足,不卑不亢,自有一番气度。
林轩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大师客气了。我刚才在山下就听说了,大师此番不远万里来到我中原,是为了弘扬佛法,与道家同仁讨论玄理。”
“听闻大师佛法精深,口才犀利,今天上午在论道大会上,已经说服了我中原数十位道长。”
他特意在“讨论”和“说服”两个词上加重了语气,其中的讽刺意味,不言而喻。
周围的道士们闻言,脸上都露出羞愧之色。
林轩仿佛没看到一般,继续说道:“不止如此,我还听说,大师的武学修为更是高绝,方才以一双肉掌,指点了全真教的丘处机掌教。”
“啧啧,当真是文武全才,让我辈中原武林中人,大开眼界啊。”
这番话,句句是“夸奖”,却字字如刀,将鸠摩智那张看似光鲜的面皮,毫不留情地一层层剥了下来。
鸠摩智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但他城府极深,依旧含笑道:“林公子谬赞了。”
“小僧不过是与诸位道长切磋交流,印证所学罢了。佛法道法,武学修为,本就是为了求一个‘真’字,辩论与比试,皆是途径而已。”
“说得好!”林轩抚掌一笑,“既然大师也是求‘真’之人,那林某不才,对这道家的东西也略懂一点皮毛,很想向大师讨教一番。”
“不如,我们就在这里,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也‘切磋’一下,可好?”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
紧接着,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好!林公子威武!”
“请林公子出手,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番僧!”
“让他知道我中原武学的厉害!”
全真教的弟子们,以及所有在场的中原武者,瞬间热血沸腾,群情激昂。
他们被鸠摩智压抑了整整一天的屈辱和憋闷,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鸠摩智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他心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林轩明显是来为全真教出头的。”
他虽然自负武功高强,但面对这个深浅莫测、名声在外的林轩,心中也不敢有丝毫大意。
硬碰硬,未必是上策。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林公子既有雅兴,小僧自当奉陪。”鸠摩智微笑道,“不过,武学比试,终究是小道,伤了和气未免不美。”
“方才我与诸位道长论法,尚有未尽之处。不如,你我便先以这道佛之争为题,辩上一辩。看看是你道家清净无为更高妙,还是我佛门慈悲普度更胜一筹。”
“林公子,以为如何?”
他算盘打得极好。自己佛法精深,辩才无碍,刚刚才挫败了数十位道门高人。
这林轩年纪轻轻,就算武功再高,在佛法道藏的修为上,又能有多深厚的积累?
只要自己在言语上先胜他一筹,便能占据大义和气势的制高点。到时再动手,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周围的道士们一听,顿时又紧张起来,纷纷看向林轩,生怕他着了道。
谁知,林轩却像是完全没看出对方的盘算,反而露出一副极感兴趣的模样,爽快地答应道:“好啊!我最喜欢跟人讲道理了。”
“那就请大师,先出招吧。”
见他如此轻易地就答应了,鸠摩智心中一喜,暗道:“少年人终究是少年人,气盛好胜,不知深浅。”
他清了清嗓子,当即端坐高台,恢复了那副宝相庄严的模样,朗声道:“那我便献丑了。”
“我佛门讲‘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人生在世,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皆是苦。”
“我佛法之要义,便是教人如何勘破虚妄,斩断烦恼,超脱这无尽苦海,到达涅槃彼岸。而反观道家,虽讲清静无为,却求肉身长生,与天同寿,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执’,最大的‘苦’。”
“试问林公子,执于幻身,如何能得真解脱?”
这一番话,引经据典,直指道家修炼的核心,可谓是犀利非常。
在场的道士们皆是眉头紧锁,一时间竟想不出绝佳的反驳之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轩身上。
只见林轩负手而立,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笑容。
他等到鸠摩智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大师说得好,人生确实是苦。”
他先是赞同了一句,让鸠摩智微微一愣。
随即,林轩话锋一转:“但敢问大师,这风吹来,是苦是乐?这雨落下,是苦是乐?这花开了,是苦是乐?这叶落了,又是苦是乐?”
鸠摩智一怔,答道:“风雨花叶,乃自然之象,本无苦乐之分。苦乐皆由心生。”
“说得太对了!”林轩打了个响指,“苦乐由心生!”
“既然如此,大师为何要将生老病死,定义为‘苦’呢?生,是新绿破土;老,是金秋满仓;病,是身体预警;死,是回归自然。”
“这与风雨花叶一样,皆是天地间的自然流转,是道之体现。你们佛门觉得它是苦,那是因为你们‘心’里觉得它苦,是你们自己生出了分别心,执着于‘不苦’的状态,所以才觉得世间皆苦。”
“这……”鸠摩智一时语塞。
林轩乘胜追击,声音陡然提高:“你们说要超脱苦海,去往彼岸。我倒想问问,此岸与彼岸,是何人划分?苦海与净土,又是何人定义?”
“道法自然,天地即是道场,此身即是神殿!我道家求长生,不是执着于这个‘我’,而是希望以有限之身,去体悟无限之‘道’!”
“我们不逃避,不厌弃,我们拥抱这山川风月,我们体味这生老病死,我们与天地同尘,与光阴同游!这叫‘天人合一’!”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鸠摩智,一字一句地说道:“而你们佛门,厌弃此岸,妄求彼岸,这才是最大的‘分别心’,最大的‘我执’!”
“你们不是在超脱,你们是在逃跑!一个连红尘万丈都无法坦然面对的法门,又有何资格谈论真正的‘解脱’?”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鸠摩智被林轩这番话说得心中气血翻涌,脸色第一次涨得通红。
林轩的理论看似离经叛道,却又暗合道家至理,将他佛法理论的根基都给动摇了。
林轩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笑道:“我再问大师,佛说普度众生。那这山间的猛虎,林中的饿狼,算不算众生?”
“你们度化它,是让它改吃素,还是让它饿死?若是让它吃素,违背了它的天性;若是让它饿死,又算何普度?”
“道家则不同,道法自然,虎吃羊,羊吃草,皆是天道循环。我们不干涉,不妄为,这才是对所有‘众生’最大的尊重!你们的普度,是以‘人’之心,度天下之物,何其傲慢!”
“你……你……”鸠摩智指着林轩,你了半天,竟是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辩才,在林轩这天马行空的质问下,被驳得体无完肤!
林轩没有跟他纠缠于经文的细节,而是直接从最根本的哲学层面,掀翻了他整个理论体系的桌子!
“噗——”
鸠摩智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逆血差点喷出,被他强行咽了回去,但脸色却已是一片煞白。
他败了。
在自己最擅长、最引以为傲的领域,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被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用他闻所未闻的道理,驳斥得哑口无言,道心都险些失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