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结束的晚会,像是一场盛大的梦。
当我在众人的掌声与苏清瑶学姐那复杂的眼神中走下“舞台”,回到自己的班级圈时,那种鼓起勇气的豪情壮志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懊恼。
我怎么就忘了?
在话筒交接的那一刻,在离她那么近的距离,我为什么没有鼓起勇气问出那句:“学姐,能加个QQ吗?”
哪怕只是电话号码也好啊!
看着她被一群崇拜者簇拥着离开操场,那个高冷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宿舍楼的方向,我站在原地,恨自己不争气。
刚才唱歌时的深情款款哪去了?
面对几百人目光时的镇定自若哪去了?
一涉及到实际行动,我还是那个连搭讪都不敢的胆小鬼。
或许,这就是暗恋者的通病吧。在自己的世界里兵荒马乱,面对对方时却连呼吸都怕惊扰了她。
晚会在一片感伤与歌声中落下帷幕。
一看时间,已经晚上八点了。晚风微凉,吹在身上,带着军训结束后特有的轻松与疲惫。
大多数同学都傻眼了。
学校早早就给家长们打过电话通知今天军训延期,家里没车、住在岩平镇或者其他乡镇的同学,此刻想要回家根本不可能。
校门口的“摩的”早就收摊了,最后一班中巴车也早已开走。
我也站在宿舍楼下,犹豫着要不要给母亲打个电话。
我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妈”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放下了。
算了吧。
我心想,母亲要么是在纺织厂旁边的出租屋里忙着盘点账目,要么就是已经回岩平老家了。
这个点让她专门跑一趟盛昌镇来接我,太麻烦了。
而且,我不想让她看到我这么狼狈、这么想家的样子。
“今晚就在宿舍住下了。”我对自己说。
回到二零三宿舍,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汗味、脚臭味和洗衣粉清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汪聪和扬林这两个在盛昌镇有房子的“地头蛇”,早就溜回家享受去了,此刻他们的床位空着,显得宿舍格外宽敞。
剩下的几个“难兄难弟”——罗宏、林晓宏和赵晓飞,正聚在一起,仿佛就等着我回来开批斗大会。
【哎哟,我们的『李之谦』回来了!】
我刚放下背包,罗宏那标志性的、带着调侃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
“李之谦?”我一愣。
“可不是嘛!”方谭凑了过来,一脸崇拜地拍着我的肩膀,“刚才那首《认真的雪》,唱得也太他妈好听了!尤其是看着苏清瑶学姐唱的时候,那眼神,简直了!你没看到,好多女生都哭得稀里哗啦的。”
“就是就是,”赵晓飞这个憨憨也在一旁猛点头,“李元,你火了!明天一早,你就是仪鹰中学的风云人物了!拿了标兵,又是歌神,还跟副会长眉来眼去的……”
“小宏”江志宏也表示“你现在可有面子了”。
我被他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发烫。
“去去去,什么眉来眼去,”我嘴硬道。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我只是……刚好想唱那首歌。”
“切——”
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发出嘘声。
中宏最损,他躺在上铺,晃悠着两条腿,阴阳怪气地说道:“哎呀,某些人现在是标兵了,是大歌星了,看不上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了。刚才在台上那深情款款的样子,啧啧,我都想吐了。是不是想着拿下标兵,就能配得上咱们高冷的副会长了?”
大宏在下铺接茬:“我看悬。虽然李元今天表现是挺亮眼的,但你没看汪聪那眼神吗?那小子虽然回家了,但临走前看李元的眼神可不太友善。而且,苏清瑶那种女神,哪是那么容易追的?”
“就是啊,元子,”方谭语重心长地说,“你今天是出尽风头了,但接下来怎么收场?你总不能以后天天给人家唱情歌吧?”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有夸的,有损的,还有个憨憨傻笑的。
我们聊了很久,从今晚晚会的细节。聊到这两周军训的惨无人道,再聊到未来高中的生活。
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女生身上。
“你们说,苏清瑶学姐私下里是什么样的人?”赵晓飞憨憨地问。
“什么样?冰山美人呗!”罗宏说道,“不过我看今天李元这一出,冰山估计要化了。”
“化个屁,”林晓宏泼冷水,“人家那是感动,是欣赏才华。又不是爱情。不过说真的,咱们学校除了苏清瑶,还有几个不错的。比如隔壁班那个短发的,还有……”
话题越聊越歪,最后甚至扯到了某几位风韵犹存的女老师身上。
在一片嬉笑怒骂和充满了荷尔蒙的空气里,睡意渐渐袭来。
呼噜声此起彼伏地响起,罗宏的像打雷,林晓宏的像拉风箱。
宿舍里安静了下来。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睡不着。
脑海里一会儿是苏清瑶今晚看我时,那似乎带着好感和赞许的眼神,一会儿又是母亲那张温柔美丽的脸庞。
我想起了上周五她做的韭菜鸡蛋粿。想起了周日她开车送我返校时的侧脸,想起了昨晚她电话里……等等,电话!
我猛地想起,我还没有告诉母亲我拿了标兵的事!
这对于她来说,一定是个惊喜吧?
我看了一眼手机,十点钟。
这个点,母亲应该还没睡吧?她有时候会熬夜看电视剧,或者处理厂里的账目。
而且,现在是周末,她应该在岩平老家休息才对。
我心里一阵冲动,想要立刻分享这份喜悦。
但是,宿舍里鼾声四起,我怕吵醒这几个“猪头”,更怕值班老师突然查寝。
我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拿起手机和充电宝,像做贼一样溜进了宿舍的厕所。
关上门,我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嘟———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或者手机调了静音。
就在我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
但那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有些沙哑,有些疲惫,还带着浓浓的鼻音。仿佛是刚从一场深沉的睡眠中被强行唤醒。
“妈?你睡了?”我有些心虚地问。
“小元?”母亲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惊讶,随即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揉眼睛,或者是在整理衣服,“这么晚了,怎么打电话了?吓我一跳。”
“我……我想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压低声音,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妈,我拿到军训标兵了!还有一张奖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真的?”母亲的声音瞬间变得清晰了一些,带着惊喜,“哎哟,我的儿子真棒!我就知道你行的!”
“还有,”我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在晚会上唱歌了,唱了《认真的雪》,大家都说好听,苏清瑶学姐也……”
“好好好,妈妈真为你高兴。”母亲的声音里满是欣慰,但那股疲惫感依旧挥之不去,“你看,我就说你不能总觉得自己不行,你要是认真起来,谁也挡不住。”
“妈,你是不是累了?声音怎么这么哑?”我关切地问。
“哦,没事儿,”母亲打了个哈欠,声音慵懒而迷人,“刚才正躺着看电视剧呢,有点困了,就眯了一会儿。你这电话一来,把我吓醒了。”
听着她慵懒的哈欠声,我仿佛能看到她此刻正躺在床上,长发有些散乱,揉着眼睛的样子。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又有些愧疚。
“妈,对不起啊,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事儿,傻孩子,”母亲的语气很温柔,“你的喜讯就是最好的闹钟。好了,时间不早了,你赶紧睡觉吧。明天……哦不,今天周五了,军训一天也累了吧?别熬夜。”
“嗯,好。”我有些不舍地应道。
“晚安,儿子,妈妈挂了,我要接着睡了。”
“晚安。”
挂了电话,厕所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听着外面远处传来的呼噜声,我心里却像是一池春水,被投入了石子,涟漪不断。
我回到床上,还是觉得意犹未尽。
那种想要倾诉、想要亲近的冲动,像野草一样疯长。
我再次摸出了藏在枕头底下的手机,打开了QQ。
看着母亲那张简单的风景头像,我鬼使神差地开始打字。
我:“妈,我想你了。”
我:“今天我好帅,对不对?”
我:“那个标兵,是我为了你拿的。”
发完这些肉麻的话,我心里才觉得踏实了一点。
我盯着屏幕,等待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
等啊等,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手机屏幕都暗下去了,母亲一直没有回消息。
她应该是真的睡着了吧。
被我吵醒后,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我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躺在床上,手机扔在一边,呼吸均匀,或许嘴角还带着一丝被我逗乐的笑意。
我有些失落,又有些释然。关掉手机,我把它塞回枕头底下。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脑海里交替浮现着两个画面。
一个是今晚,苏清瑶学姐在灯光下唱《他的爱》的样子,还有她听完我唱歌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份好感,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我暗自庆幸,今晚的冒险是值得的。
另一个画面,是母亲。
是她上周五做韭菜鸡蛋粿时忙碌的身影,是她周末开车送我时认真的侧脸,是她刚才在电话里那带着起床气却又无比宠溺的声音。
我想,母亲今天可能帮忙赶工,或者忙厂里的事,一定是累坏了吧。
她刚才接电话时的沙哑和疲惫,让我既心疼又有些莫名的心安。
在这个陌生的、充满了竞争和荷尔蒙的高中校园里,只有母亲的爱,是那样确定,那样温暖,那样毫无保留地属于我。
带着这份温暖,和对未来的一丝憧憬,我终于闭上了眼睛。
宿舍里,罗宏的呼噜声依旧响亮。
我却在这一片嘈杂中,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了齐严的哨音,没有了夹叶子的恐惧。
只有母亲做的韭菜鸡蛋粿的香气,和苏清瑶学姐那似乎带着笑意的、赞许的眼神。
我知道,新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