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途集团顶层会议室,百叶窗紧闭,冷气开得很足,却压不住满屋子的躁意。
魏思思端坐首位,指尖抵着一叠事故报告,一下一下地轻点着。
技术部的组长正满头大汗地解释:“…… 那个,魏总,简单来说,这其实是算法在复杂光影下的\'鬼影\'现象。 摄像头你也知道,它有时候会误判。 这种AEB误触发,从数据上看概率其实只有万分之三。 ”
“万分之三。” 魏思思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落到那一个家庭头上,就是百分之百。 ”
销售部长听不下去了,皱着眉插话:“魏总,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眼下要是叫停交付,那违约金还有品牌信誉,这损失可是天文数字啊。 咱们是不是稍微变通一下? 比如对外先咬死是极端天气导致的? ”
魏思思眼皮都没抬:“思途不需要推卸责任的公关,只需要能上路的系统。 ”
“啪”的一声,文件夹被重重摔在桌面上。
全场瞬间死寂。
魏思思冷冷地扫视全场:“我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在这听你们讲概率论的。 ”
杨加询硬着头皮开口:“那就只能在感知模块里嵌新代码了,重新做环境交互。 但这玩意急不来,要跑通测试闭环,哪怕全员通宵,最少…… 最少也得半个月啊。 ”
“半个月? 开什么玩笑! “销售部长急得直接站了起来,”现在的锁单量还有五万多,客户天天在群里骂娘,你让我等半个月再交付? 这单子全得跑光! ”
生产部长也附和:“车间那头也催命呢。 一天产出近六百辆车,库房都要爆了。 现在的智驾系统到底装还是不装? 魏总给句痛快话啊! ”
满屋子的争吵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魏思思垂眸。
明知有漏洞,是冒险交付赌那万分之一的概率,还是紧急叫停承受巨额违约金?
沉默良久,她猛地站起身,语气不容置喙:“车间不停,继续生产,技术部全员留守,吃住都在公司,一周内我要看到补丁上线,其他的下次再说,散会。 ”
众人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再反驳。
宣发部长追出门,急匆匆地跟在她身后:“魏总,还有个事…… 网上的舆论实在压不住了,要不要提前官宣品牌大使,好歹转移一下视线? ”
“现在思途需要的是隐身,不是流量。” 魏思思脚下生风,头也没回,“这时候官宣,只会把他也拖下水。 ”
她话音刚落,余光却扫到走廊转角的阴影里立着个人。
魏思思脚步猛地一顿,身后的宣发部长差点撞在她背上。
“……耿煜?”
那人也没躲,慢慢从阴影里走了出来。鸭舌帽,深蓝口罩,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布满了熬夜后的红血丝。
魏思思皱了皱眉,抬手示意身后的高管们先去会议室,自己则快步走到耿煜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怎么来了?不是还在录节目吗?”
耿煜看着近在咫尺的女人,喉结滚了滚:“刚结束,路过,顺便来看看。”
其实是特意绕了二十公里过来的。
魏思思显然没信这个“顺路”。
她叹了口气,以为他是看到了网上的恶评坐不住了,便放缓了语气安抚:
“是因为舆论的事?放心,思途虽然现在有麻烦,但我也绝不会拿你出去挡枪。合同里的权益我们会严格保障,绝不会影响到你的形象。”
这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理智、专业,唯独没有一丝私情。
耿煜隔着口罩,有些发怔地看着她。
那天晚上,她明明那样热情地缠在他身上,在他耳边又哭又求饶。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浑身上下都裹着一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感,看着他的眼神清明得可怕。
仿佛那天晚上的抵死缠绵,真的只是他一个人做的一场春梦。
耿煜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眼看着魏思思还要说什么,他却不想再听那些客套生疏的场面话了。
“没有,我相信思途。”
耿煜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魏思思似乎想要安抚他的手。
他垂下眼帘,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眼底的失落,声音哑得厉害:
“谢谢魏总,那我先回去了。”
……
半人马 II智驾系统的内测进入最后阶段。
办公室里,黎就取下金丝眼镜,捏了捏略显酸胀的鼻梁。
卢绍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冰咖啡:“别修仙了,下去透透气?楼下广场有个露天live,那天那个贝斯小姐姐也在哦。”
黎就接咖啡的手一顿,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晚女孩得逞的笑脸。
他重新戴上眼镜:“走吧。”
走出大楼,深秋的暖阳兜头落下,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焦糖奶茶和落叶的味道。
广场中心围了一圈人。
黎就并没费力寻找,几乎是视线扫过去的瞬间,瞳孔就下意识地完成了对焦。
魏理理换了装束,黑色短款皮衣勾勒出利落的腰线,牛仔阔腿裤随着她走动带起风。
她正抱着吉他坐在高脚凳上调试,几缕发丝被风吹乱,黏在红润的唇边。
黎就站在人群边缘,并没有靠近。
他今天只穿了件白色衬衫和浅驼色羊绒大衣,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少了在酒吧那晚的清冷,多了几分温润的书卷气。
似乎察觉到了某道过于专注的视线,魏理理抬起头。
黎就没避开,只是站在阳光里,遥遥地冲她点了点头。
魏理理眼睛一亮,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变得生动起来。
她凑近麦克风,试了一下弦。 原本嘈杂的广场渐渐静了下来。
指尖扫过琴弦,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随着风荡开:
“You\'re just too good to be true, 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
她唱得随性,目光却毫不遮掩地钉在黎就身上。
黎就站在树荫边缘的光影交界处。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滑动了一下,手心竟然沁出了细微的汗。
随着副歌的鼓点响起,魏理理一边弹奏一边跳下高脚凳,在观众的欢呼声中,一步步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风卷起两片落叶擦过黎就的侧脸。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心跳加速,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