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上语文课代表后的日子,像被调快了一格节奏。
收发作业、登记分数、整理课件、偶尔帮着誊抄板书要点,甚至在她临时有事时,站在讲台上给同学们布置自习任务——这些琐碎的事务,如同细密的丝线,将我原本游离于班级边缘的存在,一点点编织进日常运转的织布机里。
忙碌是切实的,但这种忙碌带着一种奇异的甘甜。
我有了更多名正言顺踏入语文办公室的理由。
不必再像以前那样,需要绞尽脑汁找一个关于古文虚词的“疑惑”,或者假装对某篇课文的深层含义“不甚了了”。
现在,我只需抱着一叠作业本,或拿着一份需要签字的名单,就能坦然推开那扇浅棕色的木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弥漫着旧书、墨水、咖啡,以及独属于她身上那股清冽栀子花香的世界。
这个世界与我那个只有母亲沉默背影和冰冷墙壁的家,截然不同。
其他老师对我这个“新晋”课代表的态度各异。
年级组长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总是皱着眉头,见我进出频繁,偶尔会投来审视的一瞥;隔壁班的语文老师是个和蔼的中年妇女,常常笑眯眯地夸我“能干”;而杨俞,我的杨老师,则在最初的几天里,对我维持着一种审慎的平静。
她没有再提那篇被锁进抽屉的文言随笔,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
布置任务时,指令清晰,语气平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师生距离。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的目光停留在我脸上的时间,会比停留其他学生稍长零点几秒;听我汇报作业情况时,她会微微侧头,眼神专注,仿佛在倾听之外,还在分辨着别的什么;当我偶尔对某篇范文的解读提出一点点不同的、稍显稚嫩的看法时,她不会立刻否定,而是会沉吟片刻,然后说:“这个角度有点意思,虽然还不够成熟。”
这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像细小的电流,时不时窜过我的心脏。
我知道,那道裂缝依然存在,甚至因为日常的接触而微微拓宽。
但我们都小心翼翼,不去触碰裂缝边缘那些尖锐的、可能划伤彼此的岩石。
季节悄然滑入盛夏。
南方的夏天总是来得猛烈而粘稠。
阳光不再是春日里暖融融的抚慰,变成了白花花的、带着重量的炙烤。
校园里的香樟树叶片油亮得反光,知了藏在浓荫深处,不知疲倦地嘶鸣,那声音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网,笼罩着整个校园。
午后第二节课后,有一段较长的自习时间。
教室里闷热难当,头顶的老式吊扇有气无力地旋转着,发出规律的嘎吱声,非但没能送来多少凉意,反而把空气中弥漫的青春汗味和书本纸浆味搅和得更加混沌。
大多数同学都伏在课桌上小憩,或者戴着耳机与习题册作斗争,教室里一片沉闷的寂静。
我面前摊开着数学试卷,公式和图形在眼前晃动,却始终无法进入大脑。
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看向办公楼三楼那排窗户中的一扇。
百叶窗合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但我记得,早上送作业时,杨俞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声音也有些沙哑,她说昨晚备课到很晚。
讲台边堆放着一摞上午交上来的周记本,她已经批改了大半。按照惯例,我应该在放学后去取。但此刻,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我。
我轻轻站起身,动作没有惊动旁边已经睡着的武大征。走到讲台边,我抱起那摞批改好的周记本。很沉,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辰哥,干嘛去?”后排一个还没睡着的男生压低声音问。
“送作业。”我简短地回答,抱着本子走出了教室。
一离开教室,走廊里相对空旷的空气让我舒了口气,虽然依旧温热。
阳光透过走廊一侧的高窗,在地面上投下明亮到刺眼的光斑。
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沉默地跟着我。
踏上通往办公楼的连廊时,蝉鸣声骤然放大,如同潮水般从两侧的树木间涌来。
连廊有顶棚遮挡了直射的阳光,但热浪依然从四面八方包裹着身体。
我抱着本子,手心有些出汗。
办公楼里凉爽许多,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走在铺着暗红色地毯的楼梯上,脚步声被吸收殆尽,只有空调风在管道里流动的细微嘶响。
三楼走廊里很安静,这个时间,不少老师要么在教室,要么也趁着没课在休息。
我走到语文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有说话声。
我抬手,习惯性地想敲门,手指却在即将触碰到门板时停住了。
一种奇怪的预感,或者说,是一种隐秘的期待,让我放轻了动作。
我用抱着本子的那只手的手肘,极其缓慢地、无声地,顶开了门。
空调的凉风立刻拂面而来,带着熟悉的、属于这个房间的气息。
办公室里光线有些暗,因为朝西的窗户拉着百叶窗,只有缝隙里漏进一道道锐利的金色光线,切割着室内的空间,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起舞。
然后,我看到了她。
杨俞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办公桌后,对着电脑或摊开的教案忙碌。她趴在那张堆满书本和试卷的办公桌上,睡着了。
我的脚步顿在门口,呼吸在那一瞬间下意识地屏住。
她侧着头,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
脸朝着门口的方向,所以我得以毫无阻碍地看到她的睡颜。
平日里总是梳理得整齐的马尾有些松散,几缕深棕色的碎发挣脱了发绳的束缚,凌乱地贴在她光洁的额头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被摘下来,小心地放在一叠作业本旁边。
没有了眼镜的遮挡,她的眉眼完全显露出来。
眉毛细长而舒展,睫毛出乎意料地浓密纤长,此刻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方投下淡淡的阴影。
它们偶尔会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仿佛正在经历一个浅而碎的梦,又像是停在花瓣上休憩的蝴蝶,被微风惊扰了翅膀。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唇色是自然的粉,嘴角甚至有一点点无意识的上扬,像是梦到了什么愉快的事情。
这份毫无防备的放松,让她脸上平时那种努力维持的、属于老师的镇定和隐约的严肃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稚气的娇憨。
皮肤在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微光里,显得细腻而柔和,甚至能看到脸颊上极淡的、几乎透明的绒毛。
她穿着浅蓝色的棉质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解开了,露出纤细的脖颈和一小片白皙的肌肤,以及那若隐若现的、线条优美的锁骨。
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手腕纤细。
她的整个身体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趴伏的姿势让她单薄的背部曲线展露无遗,肩胛骨的形状在布料下清晰可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空调的嗡嗡声,远处隐约传来的球场上的喧哗,甚至我自己的心跳声,都逐渐褪去,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幅画面,这幅安静到极致、却又充满无声动态的画面——睫毛的颤动,发丝的微拂,胸腔的起伏,还有那透过百叶窗、在她肩头跳跃流淌的斑驳光影。
我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又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极其缓慢地、近乎蹑手蹑脚地挪动了脚步,走进了办公室,然后反手,用最轻的力道,将门在身后带拢。
咔嗒一声轻响,锁舌扣入,将外界的声响进一步隔绝。
我抱着那摞沉重的周记本,一步步靠近她的办公桌。
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
我们之间的距离在缩短,三米,两米,一米……我甚至能听到她极其轻微、平缓的呼吸声,能闻到更清晰的、混合了洗发水淡香和一点点墨水气息的味道。
燥热,一种从胸腔深处升腾起来的、与空调房的凉意截然相反的燥热,开始在我体内蔓延。
喉咙有些发干,手心渗出更多的汗,滑腻腻地贴在光滑的周记本封面上。
血液流动的速度似乎在加快,撞击着耳膜。
我就站在她身侧,俯视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
这个角度,让我能将每一个细节都收入眼底:她微微翕动的鼻翼,嘴唇上细微的纹路,那缕不听话地粘在她唇角边的发丝。
鬼使神差地,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窜入我的脑海,带着灼人的温度:替她把那缕头发拨开。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理智和顾忌。
我的右手,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缓缓地、颤抖地抬了起来。
指尖离开周记本粗糙的封面,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却感觉滚烫。
我的视线牢牢锁定在那缕碍事的发丝上,手一点点靠近她的脸颊。
距离在厘米级地缩短:十厘米,五厘米,三厘米……我能看到她脸上极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毛孔,能感受到她皮肤散发出的温热气息,混合着她呼出的、极其微弱的、带着甜润感的气流,轻轻拂过我的指尖。
只差一点点,指尖就要触碰到那细腻的肌肤。那触感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像最上等的丝绸?会不会带着睡梦中的暖意?
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房间里,我几乎怀疑这巨大的声响会将她惊醒。血液奔流的声音充斥耳际。
“杨老师……”无声的、破碎的气音从我喉间逸出,连我自己都听不真切。
这是一个称呼,也是一个咒语,封印着我此刻所有汹涌的、危险的、无法命名的情绪。
就在我的指尖悬停在离她皮肤可能只有一两毫米的虚空中,那股来自她呼吸的微弱热气清晰可辨的刹那——
她的睫毛,突然剧烈地抖动了几下。
不是之前那种睡梦中无意识的轻颤,而是如同即将苏醒的蝴蝶奋力挣扎着要破茧而出的振动。
眉头也微微蹙起,仿佛被光打扰,或者即将从浅眠跌入清醒的深渊。
我浑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倒流,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所有的遐想、所有的悸动、所有不受控制的渴望,被这突如其来的征兆击得粉碎,只剩下最本能的惊慌。
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我猛地收回手,速度快得像被火燎到。
与此同时,原本抱在左臂弯里的那摞周记本,因为右手的突然抽离和身体的僵硬,失去了平衡,滑脱了少许。
我下意识地想抱稳,却笨拙地反而让它们彻底脱离了掌控。
“砰!”
沉闷的响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
一摞厚重的、边缘坚硬的周记本,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办公桌空着的角落,又因为惯性滑散开,几本掉落在了地上,发出噗噗的轻响。
这声响无疑是一道惊雷。
杨俞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从水中被骤然拉出。
她倏地抬起头,手臂因为趴睡而有些发麻,动作略显踉跄。
惺忪的睡眼迷茫地睁开,焦距涣散,里面还残留着浓浓的睡意和被打扰的不解。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散落桌角和地面的作业本,然后视线才迟缓地上移,定格在僵立在一旁、脸色可能有些发白的我身上。
“……赵辰?”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和软糯,尾音模糊,像含着一块温热的糖。
这声音与她平时清亮的讲课嗓音截然不同,少了距离感,多了某种无意识的、柔软的依赖感。
它像一根极细的羽毛,轻轻搔刮过我的心尖,引起一阵剧烈的、几乎让我站立不稳的颤栗。
我强迫自己迅速垂下眼睑,掩饰住眼中可能还未退尽的慌乱和那些更深处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击着肋骨,声音大得让我怀疑她也能听见。
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杨老师。”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刻意带上了一点因为“不小心”弄掉作业而产生的歉意和窘迫,“我……我刚到。来送批好的周记。” 我一边说,一边迅速蹲下身,去捡拾掉落在地上的本子,动作仓促,借此避开与她对视。
纸张窸窣的声音掩盖了我有些不稳的呼吸。
“哦……哦,周记啊。”她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揉了揉眼睛,又轻轻晃了晃头,试图驱散睡意。
那几缕原本贴在她脸颊的碎发随着动作滑落。
“我好像睡着了……什么时候了?”她转头去看墙上的挂钟。
“第二节课后。”我已经捡起了所有掉落的作业本,将它们和桌上那堆重新整理好,摞在一起,放在桌角一个稳妥的位置。
自始至终,我没有再看她的脸。
“睡了这么久吗……”她小声咕哝了一句,听起来有些懊恼,又有些孩子气的迷糊。
她伸手拿过旁边的眼镜戴上,世界重新变得清晰的同时,那份属于“杨老师”的、带着些许朦胧屏障的气质也瞬间回归。
只是脸颊上还残留着趴睡压出的淡淡红痕,眼角也还有些湿润,这让她在恢复职业性的同时,依然透着一种罕见的、不设防的柔软。
“作业放这儿就行了。”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些许清亮,但那份沙哑的余韵仍未完全褪去,“都批完了,你下午自习课发下去吧。”
“好的。”我站直身体,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麻,“那……杨老师,我先回教室了。”
“嗯,去吧。”她点点头,已经开始伸手去拿最上面一本周记,似乎准备继续工作,或者只是借此让自己彻底清醒。
我转过身,迈开脚步。步伐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调整到正常的节奏。走到门口,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拧开,走出去,再轻轻带上。
门在身后关合,将那个弥漫着凉意、栀子花香、以及我方才几乎失控的情绪的空间隔绝开来。
走廊里的光线明亮许多,空调的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让我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
我没有立刻离开,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
心脏依然在急促地跳动,但已不再那么疯狂。
然而,方才那一幕幕画面——她毫无防备的睡颜,那颤动的睫毛,那微抿的嘴唇,那裸露的纤细脖颈和锁骨,那随着呼吸起伏的背部曲线,还有我那悬在半空、几乎就要触碰上去的指尖——却无比清晰、无比顽固地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反复播放。
以及,最后那一刻,她惊醒时茫然的眼神,和那声沙哑柔软的“赵辰?”
那声调,那语气,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中激起的涟漪,远比那摞作业本砸在桌上的声响要持久得多,深远得多。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几分钟里,彻底改变了,或者说,彻底显形了。
之前那些朦胧的好感,那些基于文字共鸣的欣赏,那些对成熟气质的扭曲向往,在刚才那种近乎窒息的近距离凝视下,在那种强烈到几乎冲破躯壳的触碰冲动下,被提炼、被浓缩、被点燃,变成了一种更加明确、也更加危险的东西。
那不再是学生对老师单纯的仰慕,也不再是写作者对缪斯模糊的憧憬。
那是渴望。是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拥有、想要独占的渴望。是皮肤对温度的渴望,是视线对轮廓的渴望,是寂静对呼吸声的渴望。
它如此原始,如此强烈,如此不合时宜,如此……失控。
我清楚地意识到,那道裂缝,已经不再是仅仅透出“共鸣”微光的缝隙。
它正在被这股炽热而汹涌的暗流冲刷、侵蚀,变得脆弱,变得岌岌可危。
而我,站在裂缝的这一边,不仅没有后退,反而被那暗流吸引,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
这是危险的。我知道。对她,对我,对我们之间这层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师生关系,都是危险的。
但我无法否认,在惊慌退去之后,残留在我心底的,除了后怕,还有一种更隐秘的、近乎战栗的兴奋。
我看到了她不为人知的一面,那毫无防备的、娇憨的、柔软的一面。
我曾在文字中想象过她的孤独,而今天,我几乎用指尖丈量了她的睡眠。
这份隐秘的“拥有”,哪怕只是瞬间的、虚幻的,也让我体内的某种空虚,得到了短暂的、却是致命的填充。
我离开门板,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校服下摆。脸上应该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我迈步朝楼梯走去,脚步稳定。
走下楼梯,穿过连廊,重新踏入教学楼闷热的空气中。蝉鸣依旧震耳欲聋。
回到教室时,自习课刚刚开始。武大征已经醒了,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看到我进来,挑了挑眉,用口型问:“这么久?”
我没理会,坐回自己的座位。摊开数学试卷,那些数字和符号依然无法进入大脑。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晒得我半边胳膊发烫。我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就是这只手,刚才悬停在她脸颊的上方,感受过她呼吸的温度。
我慢慢蜷起手指,握成拳,仿佛要将那残留的、虚无的触感,和那惊心动魄的几毫米距离,牢牢攥进掌心。
心中暗骂自己畜生,:妈的,回去鲁两发就好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股名为“渴望”的暗流,一旦决堤,便再难回溯。
它已经彻底失控,在我青春的河床里奔腾咆哮,冲垮了理智筑起的堤坝。
而它的目标,清晰而明确——是那个在午后微光下安然沉睡、对此一无所知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