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暴雨般的邂逅

同一时刻,三公里外。

汐云中学高中部,一年三班的教室。

其他人早就收拾书包离开了学校,只剩下高桥慎一一人还在擦窗户。

高桥并不讨厌值日。相反,他很享受这种放学后独处的时光——没有吵闹的同学,没有老师的催促,只有他和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他可以一边擦窗户一边思考今天看的推理小说的叙诡,或者单纯地放空大脑,看着夕阳的余晖一点点消失在地平线下。

擦完最后一扇窗,他看了看表。晚上七点半。天已经完全黑了,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保安室还亮着灯。

高桥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空间里回响。

路过最后一排座位时,他不自觉地看了一眼那个空位——冢本小夜子的座位。

桌面整洁得近乎严苛,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甚至连灰尘都没有。

摇摇头,将脑中杂乱的思绪甩开,高桥加快脚步走出校门。

从学校到车站,有两条路。

一条是大路,沿着主干道走,明亮安全但要多绕三十多分钟;另一条是抄近道,穿过几条后巷,不足一刻钟就能到家,只是会路过一段“无人区”——曾经被繁华但随着经济泡沫破裂而废弃的汽车工厂。

高桥看了看天空。乌云正在聚集,空气中有水汽的味道。他不想淋雨,于是选择了近道。

他沿着昏暗的小巷快步走。两侧是老旧的仓库和废弃的店铺,墙上涂满了涂鸦和发霉的痕迹。路灯坏了一半,只有稀疏的光斑。

他的影子在光与暗之间拉长、缩短、扭曲,像是一只追逐着他的怪物。

忽然,雨落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在他头上、肩上,转眼间就浸透了校服。高桥咒骂一声,加快脚步向前冲刺。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那是一种…………湿滑的、粘稠的、肉体撞击的声音。

伴随着低沉的、野兽般的呼噜声。

还有女人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呜咽,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痛苦,像是临死前的哀鸣。

高桥的脚步停住了。

理智告诉他赶紧离开,但善心、同理心、好奇心——或者说,他那与生俱来的更深层的本能,驱使他向声音的方向看去。

那是个更狭窄的岔路口,几乎被阴影完全吞没。雨水顺着墙壁流淌,在地面上汇聚一滩又一滩浅塘。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躲在墙角,探头看——然后他看见了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景象。

地上躺着一具尸体。或者说,曾经是人的碎片。

那个金发的不良,此刻只剩下半边身体。

头颅不见了,整个上半身被从胸腔处撕开,白色的骨头上还粘连着碎肉。

只剩下一些粘连的组织还挂在骨头上,随着雨水冲刷而轻轻摆动。

血。到处都是血。

墙上、地上、甚至头顶的管道上,都是飞溅的血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被雨水稀释后流淌成一道道细小的猩红溪流。

而在尸体旁边——一个“东西”正趴在一个女人身上。

高桥的大脑拒绝承认他看到的东西。那不可能存在,更不可能是真的。

但那个东西就在那里。

它有着人形的轮廓,但已经扭曲到难以辨认。

皮肤是病态的灰白色,布满脓疱和肿瘤,每个肿瘤都在跳动,像是里面有心脏在跳动。

背部裂开了数道口子,从伤口里钻出的不是血,而是如绒毛般的细短触手,在空气中摆动,末端分裂成更细小的触须,像是在品尝空气中的味道。

它的头颅已经完全异化。

原本应该是脸的地方,现在是一团扭曲的肉块,眼睛变成了黑洞,嘴巴裂成了巨大的口器,里面密密麻麻的牙齿层层叠叠。

女人在它身下,此刻赤裸着身体,浑身是血。

她的眼睛睁着,但瞳孔已经涣散,嘴巴微微张开,白色的泡沫从嘴角溢出。

她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但那更像是本能的脊椎反应,而不是真正的生命迹象。

高桥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尖叫,想逃跑,想做点什么——报警、呼救、或者至少移开视线,但他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双腿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无法闭上,只能睁着,持续地看着这场噩梦。

恐惧。

纯粹的、原始的、来自基因深处的恐惧。那是猎物遭遇天敌时的恐惧,是人类面对未知时的恐惧,是意识到自己在食物链底端时的绝望。

他的膀胱失去控制,温热的液体顺着裤腿流下,但他甚至感觉不到羞耻,所有的情绪都被恐惧吞没了。

就在这时,怪物停止了动作。

它缓缓抬起那团扭曲的头颅,转向高桥的方向。

黑洞洞的眼窝里,忽然亮起两点幽蓝色的光。

它看到他了。

“吼……”

高桥没听清面前的“东西”说了什么,他嘴唇抽搐着,发出毫无意义的音节。

他的身体终于动了,但不是向前逃跑,而是向后跌坐在地。雨水立刻浸透了他的裤子,冰凉的触感刺激着皮肤,让他稍微恢复了一丝神智。

“跑。”

他必须跑。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炸开。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书包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拔腿就跑。

身后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是锤击着大地,震得地面晃动,水花飞溅。

高桥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

他冲向巷口,进入主街道。雨还在下,越来越大,砸在他脸上生疼。路上空无一人,远处的便利店发出惨白的荧光,像是黑暗中唯一的灯塔。

快了,再跑五米就到了——一道劲风从他的头顶呼啸而过。

高桥本能地低头,利爪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带走几缕头发。

强劲的风压让他失去平衡,整个人扑倒在雨中的柏油路上。

他翻过身,看到那个怪物正站在自己面前。

雨水从它灰白的皮肤上滑落,在肉瘤上形成细小的溪流。

它弯下腰,那张裂开到耳根的嘴离高桥的脸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地狱的吐息,是死亡的味道,。

高桥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些尖刺般的牙齿,看着喉咙深处的蠕动。

他的思维开始涣散,各种念头混乱地在脑海中闪过——妈妈做的晚饭、青梅竹马的笑颜,还没看完的推理小说、窗边那个黑发少女的眼睛…………

这就是死亡吗?

他闭上眼睛。

——噗。

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破空气的声音,又像是刀刃切入肉体的声音。

紧接着,几滴滚烫的液体洒溅在高桥的脸上,带着粘稠的触感和腐臭的气味。

他睁开眼,看到那个怪物的右臂从肩膀处掉落。

断口异常整齐,水泥色的血液从断口喷涌而出,落在地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柏油路面被烧出一个个小坑。

那条断臂落地后迅速腐烂,化作一滩黑色的脓液,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怪物发出愤怒的咆哮,转过身。

一个身影站在雨中。

高桥的视线越过怪物,看到了那个突然出现的人形。

白色的狐狸面具在雨夜中格外醒目,眉间的朱砂纹路像是燃烧的血,面具两侧的尖耳高高竖起。

赭红色战术服在雨中几乎变成黑色,胸前交叉的黑色束带勒出深深的沟壑,后腰背露出的皮肤在雨水的浸润下泛着白皙的光。

下身是极短的裙摆,大腿套着及膝的长靴,靴子表面有复杂的绳结固定。

右手握着一把出鞘的利刃,从长度看似乎比略长于通常的胁差。

刀柄用黑色的绳结缠绕,刀身上隐约能看见古老的符印在轮转,在雨幕中散发着若隐若现的虹光。

简直就像…………传说中的忍者!

怪物咆哮着冲向眼前的乱入之人,断臂处已经长出新的肉芽。

他的左臂向前挥出,嘴角甩出的黏绿液体将要滴到白狐面具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狐面轻轻侧身避开了这次爪击——并非以忍术或者魔法,而是以更胜怪物的迅捷。右臂顺势挥砍怪物下盘。

刀光闪过,怪物的左腿被齐根斩断。随着乌血喷涌,它失去平衡,单膝跪地。

看着眼前被封锁行动的怪物,狐面双手握住手中的刀,朝着怪物的头颅部位猛然下劈。

乌血洒溅,但怪物并未被击倒,在忍刀即将触及到它的颅骨前,怪物竟向后一缩,将大半的头与脖子藏到它那肥大的胸腔。

乘着狐面空挥的间隙,它的巨口开裂到耳根,喉咙深处涌出一股墨绿色的酸液,从口中喷出。

狐面右足点地,向后一跃,身体在空中旋转,酸液擦过脚尖,落在柏油路面上。嘶嘶的腐蚀声响起,路面被烧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深坑。

落地后的一瞬,狐面整个人如弹簧般射出,刀光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

旋转、跃起、落下,每一次挥刀都指向怪物的要害。

那不是蛮力的厮杀,而是技巧的碾压。怪物在其面前,就像笨拙的野兽面对训练有素的猎手。

怪物被逼退到墙边,身上已经有十几处伤口,深灰色的血液混合着雨水流淌。

它发出绝望的咆哮,身上所有的肉瘤同时产生裂纹,更多的酸液在它身上积蓄。

只要一秒,喷出的酸液就能将方圆5米内一切溶解腐蚀。

然而在下一个瞬间,怪物的身体僵住了,那些挥舞的肉芽触须也停止了摆动。

忍刀的刀锋已经精准贯穿了怪物心脏的位置,乌血喷涌,顺着刀身流淌,滴落在地上。

望着双手把持着忍刀刀柄的忍者,怪物那闪着幽光的眼眶渐渐熄灭,随着几下身体的抽搐,肉瘤开始干瘪,触手化作灰烬飘散。

狐面忍者干净利落的甩走了刃上污秽,随即将刀插回肩背的鞘中。随即转过身,双眼透过面具的孔洞,望着瘫坐在地上高桥。

雨水混杂着汗水、泪水和不知何时流出的鼻涕,湿透的下半身,让高桥显得一片狼藉。他只是战栗着,瘫在那里。

ta是谁?

ta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ta杀了那个怪物——不,ta救了我?

ta会不会也杀了我?

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ta会灭口吗?

我要逃吗?

但我逃得掉吗?ta的刀那么快,ta果她想杀我,我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狐面没有发出声音。雨水顺着面具滑落到裸露的侧腰,最后滴落在地上。

“啪噗叽!”

这是雨水滴落到地面的声音吗?高桥接近宕机的脑子本能的思想着。

不对!这声音太重,太粗糙了——这是狐面身后从怪物的“尸体”中发出的声音。

那具尸体——那个已经被贯穿心脏的怪物的尸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狐面忍者似乎微微一怔。

与此同时,怪物的皮肤开始翻转,伤口的裂缝中涌出深色的烟尘,肉体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

下一秒,它猛地从地上弹起,四肢着地,发出一声尖锐而短暂的嘶鸣,向着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忍者立刻转身追了上去。

仅仅几个跳跃,忍者和怪物就消失在了雨幕中,只留下屋顶上的瓦片碎裂声。

巷子里重归岑寂。只剩下高桥一个人,还有地上那滩血泊,巷边的两具人类尸体。

高桥跪在雨中,浑身发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还在发颤,指尖发白。

他看着地上的血,看着那些被斩断的触手残骸正在化作黑色的脓液蒸发,看着墙上那朵血肉之花——曾经是一个活人的脑袋。

呕吐感涌上来。

他弯腰,吐了。吐出下午吃的面包,吐出中午吃的咖喱饭,吐到胃里什么都不剩,只能干呕出酸水。

胃酸烧灼着食道,他跪在地上咳嗽,眼泪止不住地流。

良久,他才稍微恢复了一些神智。

远处传来警笛声,红蓝交替的灯光开始在雨幕中闪烁,越来越近。

高桥机械地站起身,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包,一步一步地走出巷子。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