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4/08/25·星期日·16:00·出租屋·阴·30℃✨’
摸底测试是我自己出的卷子。
从五三上面挑了三十道题,覆盖初中到高一的基础知识点,满分一百。
给她两个小时,不许翻书,不许看笔记,模拟正式考试环境。
她坐在书桌前,我坐在折叠沙发上用手机写代码,中间隔了两米。
两个小时她一直在写。
铅笔声时快时慢,有时候停顿很久,有时候沙沙连着划好几行。
中间她站起来倒了两次水,每次都偷偷瞄了一眼我这边,大概想确认我没有在看她写什么。
到点了。我走过去拿卷子。
她两只手按在卷子上没松开。
“再给妈五分钟。最后一道大题妈还差两行。”
“时间到了。”
“三分钟。”
“时间到了。”
她咬了一下嘴唇,手指在卷子边缘捏了两秒,松开了。
铅笔搁在桌上,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
一副等判决的架势。
我拿着卷子坐到沙发上,掏出红笔开始批改。
选择题十道,对了四道。
填空题五道,对了一道半,那个半是最终答案写反了但中间过程对了。
计算题十道,完整做对的两道,做了一半没做完的三道,完全不会的五道。
最后五道综合大题全军覆没,其中最后一题她写了三行就停了,后面大片空白。
总分二十五。
我用红笔在卷子右上角写了分数,圈了一个圈。
她一直在看我批改。
从我拿起红笔的第一秒到我写下分数的最后一秒,她的目光没有离开过我手上那支笔。
每画一个叉她的嘴唇就抿紧一点,每画一个勾她的肩膀就微微松一点。
但叉远比勾多。
到最后那五道大题全画叉的时候她的脸已经完全绷住了,下巴微微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有点红但没有任何眼泪的痕迹。
她不哭。四十年了。不哭。
我把卷子翻过来铺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十分。做了个深呼吸。
“选择题第一道。”我把卷子翻回正面,红笔点在第一道对号旁边,“有理数运算。你做对了。这一块你没问题。”
她愣了一下。大概以为我会先骂她二十五分。
“选择题第四道,一次函数图像,对了。第八道,不等式基础判断,也对了。填空题第二道,你中间过程是对的,最后一步把大于号写成了小于号,粗心。”
我拿红笔在那个写反的符号旁边画了个圈:“如果这个符号没写反,填空题就是两道对的。”
她的嘴唇松开了一点。
“计算题第三道和第七道,配方法,全对。过程清楚,步骤完整,没有跳步。上礼拜刚学的,你记住了。”
红笔在那两道题旁边的对号上又描了一遍,描得很粗。
“剩下的错题,”我把卷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分三类。第一类是完全不会的,这种先放着,以后慢慢学。第二类是会做但做错了的,这种最值得改,改两遍就记住。第三类是做了一半没做完的,说明你知道怎么入手但中间卡住了,这种我给你标出来卡在哪一步。”
我把红笔盖上,搁在她手边。
“二十五分里面有八分是你自己做出来的。蒙对的不算。八分比零分强。”
她看着卷子上那些红色的圈和标注看了很久。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铅笔字在她手肘旁边摊着,六张草稿纸全写满了。
“妈四十了。”她的声音很轻,“两个月前连通分都不会。”
“现在配方法全对。”
她沉默了几秒。手指摸了摸卷子右上角那个圈住的“25”,指腹在数字上停了一下。
“你不骂妈?”
“骂你干什么。你又不是考了二十五分还在那儿玩手机。你考了二十五分,六张草稿纸写满了。”我靠在沙发上,把手臂搭在沙发背上,“该骂的是那些考了六十分但只用了一张草稿纸的人。”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一闪就没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我每天都好说话。”
“放屁。”
她把卷子翻到第一道错题,拿起铅笔开始改。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的后背。
灰色T恤的背面被汗浸湿了两块,肩胛骨的位置,大概是做卷子紧张出的汗。
她的后背比正面瘦得多,脊椎的骨节一粒一粒地凸出来,从后颈一路延伸到T恤遮住的位置。
九月一号入学。还有一周。从二十五分到能在教室里坐住,中间隔着一整个太阳系。
但她在改错题。铅笔在纸上划着,沙沙沙沙。六张草稿纸用完了,她翻了翻桌上的本子,扯了两张新的出来继续写。
“宝儿。”
“嗯。”
“你去把那个红笔给我,妈自己标一下错在哪里。”
我把红笔递给她。
她的手指从我手里接过去的时候碰了一下我的指尖。
碰了一秒不到就分开了,但她的手指是凉的。
做了两个小时卷子,紧张到手都冰了。
她攥着红笔,在第一道错题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圈。然后在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再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