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4/07/22·星期一·18:40·益民小区5栋楼道·晴·32℃✨’
“哟,小沈回来啦?”
楼道里的声音让我和我妈同时停住了脚步。
四楼拐角处,503的张大妈拎着一袋垃圾正往下走,撞了个正着。
张大妈五十出头,烫了个小卷毛,嗓门大,眼睛小,是那种整个小区谁家鸡多下了一个蛋她都知道的存在。
“张大妈好。”我条件反射地堆出笑脸。
张大妈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下就转移了。
准确地说,是被我身后的人吸过去的。
我妈今天穿着那件灰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没化妆,脸上干干净净的,但架不住底子太好,白得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都泛着光。
“哎哟,这是谁呀?”张大妈的眼睛亮了,那个亮法跟菜市场老太太看到打折猪肉时候一模一样,“小沈你这是……带女朋友回来了?”
我妈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不是不是,”我赶紧接话,往旁边让了半步,把我妈从身后让出来,“这是我远房表妹,苏青青。爸妈不在了从乡下来投奔我的,暂时住我这儿。”
“表妹?”张大妈上下打量我妈,眼神从脸扫到脚再扫回来,在胸口那个位置多停了半秒。
也不怪她,灰色T恤在这个距离上根本遮不住什么,布料底下两个隆起的轮廓和尺寸清晰得像两座小山包。
张大妈的表情从惊艳变成了某种含义复杂的啧啧,“你这表妹长得可真俊啊,这模样放到电视上都够当明星了。”
我妈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的表情在“谢谢夸奖”和“我比你大十岁你少来”之间来回切换。
最终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嘴唇抿了抿,没出声。
“青青从小就笨。”我伸手摸了一下我妈的头顶。
手掌落在她的发顶上,头发丝滑滑的,颅骨的弧度很小,她的个子比我矮了十三公分,这个角度正好让我的手掌把她整个头顶覆盖住。
她的身体僵了一秒。
“嗯嗯,表哥说得对。”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嘴角的笑容硬到能刮下一层漆。
张大妈哈哈笑了两声,垃圾袋从左手换到右手:“表妹这么漂亮可得看好了啊小沈,咱们小区年轻小伙子可不少!”说完啪嗒啪嗒下楼去了。
楼道里重新安静了。声控灯在我们头顶闪了两下,灭了。
黑暗中我听到一声从鼻腔里哼出来的气音,像烧开的水壶顶盖被掀开的前奏。
“小兔崽子。”
一只手精准地捏住了我的耳朵。力道不大但角度很刁,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卡在耳廓上方最薄的那块软骨上,一拧。
“嘶……妈你轻点!”
“摸谁的头呢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中年妇女被冒犯后的怒气值,“妈活了四十年被你一个毛孩子摸头?你当妈是小狗呢?”
“演戏演戏!刚才张大妈在你让我怎么办!”
“你可以不摸头。”她松开了我的耳朵,改成戳我的胸口,食指戳一下一个字,“你、可、以、不、摸、头。”
“那我摸哪儿?摸肩膀?那更像情侣。”
她的手指停在我胸口上。
沉默了两秒。
“……算了。下次换一个方式。”她收回手,拖着拖鞋啪嗒啪嗒往上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瞪了我一眼,“还有,什么叫从小就笨?谁笨了?妈怎么笨了?”
“那句也是演戏……”
“那你不能说从小就聪明吗?非得说笨?”
这倒是个好问题。说聪明的话张大妈会追问哪方面聪明然后聊上半小时,说笨的话可以直接终止话题。但这个解释显然不是现在说的好时机。
“下次说聪明。”我乖乖认栽。
“哼。”
开门进屋。
她一进门就把拖鞋踢到一边,走到厨房水池前面开始洗杯子,洗杯子的动作比平时用力。
气还没消。
杯子在水龙头底下转来转去,水花溅到了她的T恤前襟上,棉布被水洇湿了一小片,贴在锁骨和胸口上部的位置,白色皮肤在湿透的灰色布料底下若隐若现。
她没注意到,继续用力洗杯子。
我走到餐桌旁坐下,翻开她白天做的数学练习。
五道通分题,对了两道,错了三道。
其中一道的答案写了又划掉了四遍,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印子。
红笔拧开,在对的两道旁边画了勾,错的三道旁边画了叉。批完之后又在旁边写了正确步骤。
她端着洗好的杯子出来,瞄了一眼桌上被画满红叉的练习本,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妈今天做了一下午呢。”
“嗯,看得出来。草稿纸用了四张。”我把红笔盖上,“第三道你思路是对的,最后一步约分的时候算错了。”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说哪一道的思路是对的。
“……哦。”她坐到对面,把杯子放下来,往杯子里倒了热水,红枣枸杞在水面上打着转。
“明天十道。”
她没答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枸杞水,眼睛越过杯子边缘看着我。
那个眼神带着点什么,不是生气也不是心疼,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但她没说,喝了两口就拿起铅笔开始改错题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