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镜子里的陌生人

‘✨ 2024/07/16·星期二·09:00·第一人民医院502病房·晴·33℃✨’

早上九点,我端着两碗粥从食堂回到病房门口,隔着玻璃往里一看,差点把粥洒了。

我妈站在床边,正低头扯着那件病号服左看右看。

裤子太长,裤脚堆在脚踝上皱成一团;上衣更离谱,她本来就比昨天之前要矮一点点,加上身子骨从瘦脱相恢复成了正常体重,那件宽大的病号服变成了完全撑不住和兜不住两个极端同时存在的状态。

腰腹处空荡荡的布料松松垮垮堆着褶子,但胸口的布料被绷得紧紧实实,两粒系绳之间的缝隙被撑开,露出大面积白花花的皮肤。

她每动一下,那两团鼓鼓囊囊的东西就跟着晃一下,幅度不大,但因为实在太有分量,布料被牵扯出的弧线很明显。

她完全没在意。蹲下去把裤脚卷起来,一蹲一站之间领口直接往下坠,我站在门口的角度能看见整片胸口的弧度和乳沟的暗影,白得晃眼。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妈,粥。”

她直起腰来,随手把领口拽了拽,但那个尺寸拽了也是白拽,该撑的地方照样撑着。

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目光很自觉地盯着粥碗,一眼都没往下瞄。

“宝儿,妈这衣服穿不了了。”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脸上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神色,纯粹是一个中年妇女在抱怨衣服不合身的表情,“这上面绷得要死,底下又空得能装米。你给妈找件合适的来。”

“……我先去办出院。”我把勺子递给她,别过脸去,“你在病房里待着别出去,谁来都不开门。等我回来带你走。”

“怎么不让妈一起去?”

“你现在这张脸出去,那些护士认不出你来。你昨天的档案照片还是你……以前的样子。”我停了一下,措辞很小心,“万一被人拉住问东问西就麻烦了。我一个人去搞定手续,说你已经转院了就行。你就待在这里喝粥。”

她不太情愿,嘴角撇了一下,但也没再坚持。端起碗来嘬了一口粥,眉头皱起来:“这粥熬得太稀了,水多米少,食堂也太会省钱了……”

我关上门,背对着502的门板站了两秒。长出了一口气。

这个尺寸的胸……四十多的时候因为太瘦,完全看不出来。

现在身体回到二十巅峰状态,一下子全冒出来了。

E罩杯打底,搞不好F。

穿什么病号服,套个面袋子都能把面袋子撑出形状。

我用力搓了一把脸。行了别想了。出院手续,快去快回。

从病房走到住院部收费大厅,排了二十分钟的队。

我跟窗口说502病床苏青青要办出院,对方翻了一下系统问我家属关系。

我说侄子。

她说病人本人不来吗。

我说病人身体虚弱不方便下来,我代办。

她翻了个白眼,让我签了一堆字,把昨天的检查费和床位费结了,零零碎碎一千三。

一千三。银行卡余额直接掉到两千一。

我站在收费大厅的角落里,拿着那张缴费单据,拇指在纸张边缘搓来搓去。

手指有点发麻。不是冷的,是那种没吃早饭低血糖加上连续两天没睡的虚脱感。

旁边有个大妈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老家话,听着耳朵嗡嗡响。

我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快去快回。她一个人待在病房里会担心的。

二十分钟后回到502,推门进去。

我妈站在洗手池前面。

她把病号服的上衣脱了,只穿着底下那件薄薄的棉质内衣,正对着镜子看自己。

不是昨天那种茫然的看法,而是……带着某种辨认的眼神,像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过的相册。

她右手摸着自己的左臂,从肩膀一路滑到手腕,感受着自己皮肤的触感。

胳膊白白嫩嫩的,没有一颗老年斑,细汗沿着小臂内侧的青色血管往下淌。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那件棉质内衣是之前住院时穿的,松松垮垮的旧款式,洗了不知道多少次,布料薄得半透明。

根本兜不住。

两只胸从内衣的边缘溢出来,上缘的弧度饱满得把布料撑出一个夸张的半月形,乳沟挤出一条深深的缝。

她低头的角度让那条缝更深了,从我站的位置能看到内衣底下大面积的白肉和被挤压出来的软肉褶。

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胸口,表情不是羞涩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怀旧。

“跟年轻那会儿一模一样。”她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病房就这么点地方,我听得清清楚楚,“二十年前就嫌它碍事,买个内衣跑遍半个市区都找不到合适的。你爸还在的时候总笑话妈……”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没继续往下说了。

我手里还捏着缴费单据,站在门口进退两难。进去吧,她穿成这样我看哪儿都不对;退出去吧,门已经推开了,动静也发出去了。

她从镜子里看到我了。

“回来了?”她的语气平淡得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过身来面对我,棉内衣底下的两团重量跟着她转身的动作剧烈晃了两下。

她完全没有要遮挡的意思,弯腰去床上拿外衣,弯腰的幅度让内衣领口的布料彻底投降,我的目光条件反射地对上了一整片白花花的波浪形软肉和中间那条深不见底的沟壑。

我猛地把头偏向右边盯着墙上的消防栓说明牌。

“妈。穿、穿上衣服。”

“急什么,又不是外人。你小时候还趴妈身上吃奶呢。”她直起腰来,不紧不慢地把病号服上衣重新套上,系好系绳。“出院手续办好了?”

“办好了。我一会儿去出租屋放东西,下午来接你。”我眼睛还盯着消防栓说明牌,把那上面“干粉灭火器使用方法”默念了三遍。

“你把东西收拾一下。我给你带了套衣服来。”

我从书包里掏出昨天翻箱倒柜找出来的一件旧T恤和一条运动裤递给她。

T恤是我的,男款L码,估计她穿上去腰那里能塞进一个西瓜,但胸口应该……勉勉强强撑得下吧。

她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嫌弃地皱了皱鼻子:“这灰不溜秋的也太丑了。”

“凑合穿。”我把书包扔到椅子上,坐下来开始啃那碗已经凉了的粥。

手有点抖,勺子在碗壁上刮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胃在抗议。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不管她是四十还是二十,那种“妈什么都知道你别装了”的眼神不会变。

“你几点睡的?”

“十二点。”

“撒谎。你那黑眼圈比昨天还重了。”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后脖子,手指凉凉的,“出了一身汗,衣服都湿透了。你是不是又一宿没睡?”

我没说话。粥太凉了,喝下去胃里一阵痉挛。

她在我身边坐下来,叹了口气,那种中年妇女特有的绵长的叹气,从鼻腔到嗓子到胸腔一路震下来。然后伸手把我手里的勺子拿走了。

“你去那边躺一会儿。”她指了指病床,“妈守着你,一个小时后叫你。”

“不用,我……”

“沈祈。”连名带姓了。

我闭上嘴。

乖乖挪到病床上,侧身躺下去。

枕头上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我妈身上淡淡的雪花膏的气味。

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开始收拾床头柜里的杂物,嘴里碎碎念:“这医院的牙刷毛也太硬了……毛巾给妈带走吧回去当抹布使……”

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意识模糊之前最后听到的声音是她拉拉链的声响,和一句很轻的:“睡吧宝儿,妈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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