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如期举行,离雨生终究还是娶了那位身负数罪的爱德华兹家小姐,婚礼的现场,他看着也不悲伤,对着来宾们笑着,喝着酒,仿佛一切如常。
那新娘没有离奎元想的那么凶恶,恰相反,还是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个子只有165cm,在战姬这种超人体质的群体里,算比较矮小的一类了。
俩人手挽着手,肩并着肩,看不出新娘的过去劣迹斑斑,也看不到新郎的眼中顾虑重重,一切就都好像很自然。
很自然。
直到一年后,凶案爆发后第二天的黎明。
爱德华兹家族的门口聚集了大量的警察,各路闻讯而来的记者,和两个站在远处,脸比锅底还黑的人。
一个是穿着西装的离奎元,另一个,是离雨生的朋友,一位东方家的战姬,叫东方彩,据说是他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
两人的面上没有泪水,没有悲伤,取而代之的是愤怒,是因自己这位亲朋身上发生的不幸而感到的愤怒。
事情无比的简单,简单到不需要完整的前因后果也能让人理解。
人是很难改变的,尤其是恶人。
在婚后,结婚时那甜蜜假象如同脆弱的琉璃,在短短数月内便碎裂殆尽,露出内里狰狞的实质。
根据佣人们的说法,那对夫妇的房间里老是会传出玛格的吼声,而离雨生的身上也老是会多出很多莫名的伤痕。
一些夜晚,从二楼主卧虚掩的门缝里,会隐约传出压抑的争吵声,但更多时候,是玛格·爱德华兹那拔高的、带着刻薄与不耐的嗓音。
偶尔会伴随着瓷器碎裂的清脆响声,或者重物倒地的闷响。
白天,离雨生总是穿着高领衬衫或西装三件套,将一切可能露出的皮肤严谨地遮盖起来。
但再刻意的伪装总有疏忽的时候,比如他抬手时,袖口偶尔会露出一截青紫的腕痕;或者当他热了解开领带时,颈侧若隐若现的红色抓痕。
仆人们对此噤若寒蝉,只敢在私下交换着恐惧的眼神。
离雨生最常见的避难所,是他那辆黑车,帕加尼Vtime70,是为纪念大分裂结束七十周年后帕加尼推出的一款轿跑。
深夜,车库旁总能看见那辆车静静停着,驾驶座窗口飘出袅袅烟雾。
离雨生总是靠在淡褐色的椅背上,指尖夹着烟,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冰冷的水泥墙,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车内的烟灰缸里总是堆满了烟蒂,仿佛那一堆灰白色的灰烬,就是他那毫无希望的人生的写照。
凶案发生的前一晚,主宅的动静格外大。
先是玛格尖锐的咆哮,似乎砸碎了什么东西:
“钱呢?!给我钱!我知道你还有钱!”
离雨生的声音不大,低沉而疲惫,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悲哀:
“玛格,够了……不能再给你了,那会让你……”
“闭嘴!你这没用的废物!没有爱德华兹,你什么都不是!你也配管我!你也配!”
接着是更剧烈的撞击声,像是椅子被踹翻。
隐约能听到离雨生压抑的、痛苦的哼声。
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声音渐渐变得混乱而不可辨,只剩下玛格因为毒瘾上头而变得语无伦次、充满暴戾的咒骂,以及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重复的击打声……
然后,在凌晨时分,一切突然归于死寂。
一种不祥的、比之前所有喧嚣都更可怕的死寂。
第二天,当迟迟不见男主人下楼,心生不安的老管家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主卧房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几乎昏厥。
离雨生倒在昂贵的白色地毯上,在他身下是一片已经凝固发黑的深色血泊,被地毯的白衬的格外刺眼。
他生前那张英俊温和的脸庞已面目全非,鼻梁塌陷,颧骨粉碎,到处都是青紫色的肿胀瘀血,只有一只眼睛勉强还算完好,此刻也因为他的死亡而变得空洞无神。
他的脖颈上有清晰的掐痕,手腕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经历过一番单方面的残酷虐待。
他的睡衣被撕扯得破烂,裸露的皮肤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地方,新旧伤痕交织,诉说着他生命最后一段时光里持续不断的折磨。
现场一片狼藉,破碎的家具、飞溅的血点、散落的空酒瓶……以及,几支被丢在地上的、使用过的注射器,无声地揭示着引发这场最终惨剧的根源——玛格无法遏制的毒瘾和随之而来的狂暴。
而那个本该是罪魁祸首的新娘,玛格·爱德华兹,如今已不知所踪,只留下这具冰冷的、饱受摧残的尸体。
而她仓皇逃离,目前最有可能直奔的目的地——就是那座法外之地,藏污纳垢的地下城格罗斯。
“……全都是我的错。”
在酒馆里,曾经离雨生坐过的位置上,东方彩这样对离奎元说道:
“是我害死了他。”
“怎么会是你呢?东方小姐,杀人的是爱德华兹家,把雨生推进那火坑的是我们离家,你没有任何过错。”
“不,不。”
东方彩端着酒杯,脸上露出那心碎的,悲哀的,无奈的表情。
像笑又不是笑,可也没有泪水,每一块肌肉都抽动着,可就是做不出什么特征鲜明的表情。
“……那份印星文件是我给他的。”
“是你……”
离奎元惊讶地看着对方,的确,东方彩是隶属于军警联合的战姬,确实有机会接触到这些有关犯罪者的资料。
“可你身为战姬,把这种资料泄露给普通人,难道不会……”
“会,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如果泄露了出去就会被处罚,但……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
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但是是那带着疯狂的凄惨的笑,就好像,在嘲弄着自己的无知和愚蠢一样。
“可最后呢?我不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了吗?”
这时候离奎元才明白过来对方到底是谁——她不是离雨生简单的一个朋友,如果是简单的一个朋友做不出来为了救他潜入军警联合大楼冒着生命危险窃走印星的机密资料这种事,如果是简单的一个朋友也不会因为害怕看到那一幕而连他的婚礼都不敢来,简单的一个朋友……也不会在这里带着十足的怒气和杀意,和他离奎元喝上这最后一杯酒,然后带着装满武器的背包准备潜入地下城。
她从一开始对离雨生的感情就不普通——正是因为这种不普通,此刻才会产生如此刻骨铭心的仇恨。
“……你把那文件给他看,是想让他从婚礼上逃跑吗?”
离奎元合上了眼睛。
“可他能逃,他父亲呢?他母亲呢?爱德华兹的这帮人会放过他们这让他们受辱的一家吗?离家会放过这破坏了双方多年友好关系的一家吗?”
显然不会,两人的心里都知道答案。
虽然现在是文明的现代社会,虽然这里是所谓法制的土壤……可得罪两个掌控歌墨拉城的大家族,还能在这座城市安然无恙地生活下去的可能性,低的让人没法去信。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所以才后悔。”
“你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胆子,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就把那婊子的头割下来。”
她的眼中燃烧着熊熊不息的怒焰,一口银牙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的确。”
离奎元点了点头。
“的确。”
那确实是这场悲剧唯一的解法,只可惜,当时的东方彩没有去做,当时的离奎元也没有办法做。
他们是所有人中最清楚离雨生会有个怎样的结局的人,可他们也是最无奈的人。
“今天能和你聊聊天很愉快,离先生。”
临走时,东方彩和离奎元告别。
她的脸上,她的眼神里,那种决绝,让离奎元无法出言相劝。
地下城她是一定会去的,即便身后没有任何人的援护,即便此行不一定有命再见到明天的太阳,她依然会去。
……像失去家的野犬一般,不放过那仇人一丝一毫的气味,去追踪,去猎杀,直至利齿撕碎那人的喉管,直至她的鲜血涌入口腔,直至她的最后一呼一吸断绝……
那是离奎元生前最后一次见到东方彩。
那也是离奎元离开离家前,最后一次放纵自己的软弱。
香槟塔折射着水晶吊灯过于璀璨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水、雪茄和某种更虚无缥缈却又实实在在的权力气息。
离奎元站在宴会厅的中央,像一件被精心打磨、等待展示的奢侈品。
那是他30岁的生日宴。
“怎么了?奎元?”
彼时年轻的琴晶雅在他身边替他整理好他歪掉的领带,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样子,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
敷衍地回答着,离奎元只感觉身上那套华贵的礼服,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周遭是觥筹交错,是衣香鬓影,是无数或艳羡、或审视、或带着算计的目光,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大网。
当司仪宣布有请离夏允上台为离奎元送上祝福的那一刻,他那涣散的目光终于第一次集中了起来。
仿佛一把狙击枪,终于瞄准了目标的脑袋。
离夏允缓步走上台,依旧雍容华贵,冰冷淡漠。
她接过话筒,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离奎元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寻常母亲的慈爱,只有一种审视物件的冷酷。
“感谢各位莅临,见证犬子奎元的三十岁生日。”
她的声音透过音响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带着惯有的、不容置喙的权威,“三十而立,对于家族和集团来说,他已经是一个完整的,独立的,能承担责任的人……作为离氏集团的一员,他的人生……”
“嗡——!”
一声刺耳的麦克风嗡鸣声猛地炸响,打断了离夏允的话,也瞬间吸走了全场所有的声音和目光。
是离奎元。
他不知何时拿出了一个小麦克风,别在了衣领上,刚刚正是他故意凑近音响,发出的一声嗡鸣。
“奎元,你干什么?”
完全不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的琴晶雅惊讶地看着丈夫,在她印象里,丈夫从没有做过这样出格的事情。
琴晶雅和离奎元是大学同学,是古文化研究社的社长和副社长,在几年的相处下日久生情,大学毕业后正式步入了婚姻殿堂。
在琴晶雅的印象里,丈夫离奎元是个十分谦和有礼的人,像今天这种锋芒毕露的样子,她还是第一次见。
离奎元的脚边,有一只一直摆放在宴会厅里,据说是离家先祖离正基最珍爱的、传承自朝鲜王朝的青瓷瓶。
此刻他就把手放在青瓷瓶的旁边,意味十分明显,任何人敢靠近,他都会立刻摔碎那传承十几代的无价之宝。
“诸位,在座各位,来自社会各界的朋友们,今天,是敝人的生日,希望各位听我讲两句。”
离奎元的声音有些嘶哑,他死死盯着台上的母亲,“在上个月,在我们的家族中发生了一起惨绝人寰的悲剧,我的族弟,离家的离雨生,在自己的家中被其妻子杀害,在座的如果有做媒体的朋友应该还记得此事。”
确实是记得,当听到他提到离雨生这个关键词的时候,一些聪明的记者已经打开了藏在身上的摄影机,虽然离家的晚宴明面上禁止摄录,但是这些精明的媒体人总有办法绕过他们的禁制。
“你想说什么,奎元?”
说话被打断,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事件被再度提起,此刻的离夏允表情难看到了极点,但还是压抑着愤怒,双眼瞪着离奎元。
在小时候,离家的几个孩子被她瞪上这么一眼就会哇哇大哭。
即使长大,他们看到母亲这样的表情也会心生畏惧。
可那一刻,离奎元不畏惧,因为他已看清了自己眼前的这个装腔作势的老妇人,看清了她的色厉内荏,知道了她的痛点所在。
“我在说,一件不该被遗忘掉的事情,母亲。”
他神色不变,带着股少年般的执拗。
“在一个月前,我们的同胞,我的亲人,离家的孩子离雨生,被爱德华兹家战姬玛格·爱德华兹在毒瘾发作后以极其残忍的手段在他的卧房中将他杀害,而目前杀人凶手依旧逍遥法外,可离家上下却好像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甚至于在事情发生的不到一个月之后……我们就在这里开起了宴会,母亲,我在说的就是这么一件事实。”
台下不少离家的成员们都吓傻了,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竟有人敢当面挑战那个离夏允的权威,还是她的亲生儿子。
“迄今为止我没听过哪怕一次,离家有对此事问过什么责,也没听过哪怕一次,有人能站出来好歹评价两句这件事……我们的亲人死了,死状凄惨到吓哭了发现遗体的佣人,死的那样痛苦,死的那样悲惨,可我们中居然连个为他哀悼的也没有,我们居然还能心安理得地举办这种毫无意义的宴会。母亲,难道是因为我们离家比其他家族更加没有血泪没有情义没有胆量也没有尊严吗?”
离夏允脸上的表情瞬间冻结,复上一层寒霜。
她看着台下失控的儿子,眼神锐利如冰锥。
她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说话,而是立刻,在一瞬之间,携卷着一股冷风来到离奎元面前。
作为闻名四海的S级战姬,这速度是理所当然——但在这环境下使用战姬的能力,其意味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言自明。
“别说了,奎元。”
她低头俯视着离奎元的脸,作为战姬,当时已五十五岁的她身体依旧出于巅峰期,她不仅脸看起来比儿子还要年轻,甚至于身高在穿着高跟鞋的情况下都压住了一米七九的离奎元半个头。
那双冰冷的眉目之间释放出的威压,就连在场的记者都感觉到了恐惧。
战姬,能一巴掌拍死普通人类的超级生物,拥有能在转瞬之间夺走人生命的恐怖力量,在其愤怒时,普通人谁敢说自己不畏惧?
面对那完全不讲道理的力量差距,以人类那脆弱的肉体和精神,会产生本能的恐惧,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是有些东西,能让人超越本能。
“呵呵呵呵呵呵,母亲,您这是怎么了?”
离奎元的脸上露出冷冷的笑意。
“我从小就一直很崇拜您,在过去的那个年代,您与奥维涅尔家的家主【红龙】伊芙丽娅,天垣家的家主【天狗】天垣结理,东方家的家主【女帝】东方韵并称四女杰……我和姐姐都是听着您的传说长大的。”
见儿子突然说出这莫名其妙的恭维,离夏允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舒缓了些,刚想再开口时,离奎元又说话了。
“岁月催人老啊,二十几年过去,当年顶天立地的女杰,竟变成了今天这般模样……不过是因为我说了几句实话,便怕的连战姬的力量都用上了,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台下来堵我的嘴,母亲啊,这是何等的丑态啊!”
“奎元!”
离夏允怒了,“给我收口!”
她的视线如同钉在儿子脸上一样锐利,而离奎元回应她那目光的——只有冷笑。
“想要我收口简单,母亲,作为S级战姬,您轻轻松松就能做得到不是吗?”
他轻轻敲打着身边的瓷瓶,毫无惧色。
“用您那了不起的力量捏碎我的喉咙,对您而言应该就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为什么不呢?母亲?为什么不呢?”
琴晶雅当时就站在离奎元身边,比起当时镇定自若的离奎元,她已经吓的瘫坐在了地上。
那是威胁,在场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正常情况下战姬不会对普通人展现出这种力量,离夏允现在的举动,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其表现出来的形式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但离奎元,已对那力量没有恐惧了。
“因为你知道,你知道出手意味着什么,你怕的不是杀死我,你怕的是我之前所说的这些话,你怕的是……事实的真相。”
他微微前倾身体,仰起头,直视着母亲的眼睛:
“玛格·爱德华兹,爱德华兹家族与我们政治联姻的对象,一个犯下过非法枪械交易,袭警,过失杀人,走私违禁化学品,纵火,破坏私人财产,蓄意伤人等罪行,完全足够被判处死刑的恶棍——你在这次联姻之前就知道她的真面目,你也知道雨生会成为这次婚姻的牺牲品,但你依然对此事视若无睹!你依然让此人和我们的亲人联姻!而且直到现在为止,你连一次正式的书面谴责都没有发给过爱德华兹!母亲!我们的族人对你而言到底是什么?我们一族的尊严对你而言到底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