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堆雪人

春水误
春水误
已完结 尺素寄鱼

嘉定迎来了这一年的第一场雪,雪落在满是草木的丘陵上,落在每户人家的屋顶,江上已然雾凇沆砀。

世界都是白的,可夜色掩盖了一切,无人知晓。

鸡鸣未起,夏鲤便已起床,推开门窗,便看见雪白的地面。

“小姐,今天下雪了呢!” 小萤提来手炉,鼻尖通红,一副开心的模样。

“是啊,下雪了。”

夏鲤走了出去,踏在厚实的雪上,如踩绵云,整个人便飘向了从前。

她是南方人,自小有记忆开始,就很少看见过雪。 便是下雪,也只是落在掌心便轻易消融,踩在脚下便已成冰的薄雪。 脆弱无比。

小时候夏鲤很喜欢下雪天,无论多冷,总是要跑出去玩雪。

那是她为数不多比较感兴趣的事了。

她最喜欢堆雪人,因为一个人就可以完成。

夏屿最喜欢打雪仗,因为他想要她陪他玩。

夏鲤也喜欢打雪仗,但是她不会跟夏屿玩。

因为她知道,雪球是不能砸在弟弟身上的。

任何人都可以,唯独姐姐不可以。

这就是夏家的规矩。

夏屿会求她陪他玩,她总是拒绝或者让他别烦她自己找人去。

他委屈巴巴地捏了一个雪球砸向她的手,却不小心砸到了她的雪人,树枝鼻子就掉了下来。

夏鲤生气了,扯着他的衣领把他压倒在身下,抓起几把雪就甩他脸上。

夏屿呆呆看着她,雪没进衣服里也不做声。 然后,他笑了出来。

夏鲤觉得他有病,从他身上起来,却被他拉住。 他说,“姐姐,对不起。 ”

然后爬起来给她堆了一个雪人,堆在她身旁的雪人旁边。 然后,捏了几个雪球塞在她手里:“姐姐,你看,这个雪人是我! ”

他的脸被冻得通红,手也是。

“我们现在可以玩打雪仗啦,你砸我的雪人怎么样?”

夏鲤收回目光,接过手炉,喃喃自语道:“不知道阿屿睡醒了吗…? ”

小萤正在房间里置放地炉,听到夏鲤的声音,笑道:“小少爷呀,冬天就爱睡懒觉,怕是还没醒呢。 ”

夏鲤想,也是,这个天气最适合睡觉了。

他还是一个孩子,该多睡会。

南方的冬天最难挨了,她该是知道的。

毕竟林静玉就是死在冬天的,夏屿也是。

“… 也不知道娘和爹在路上会不会太冷了…”

她望向远方,整个人直直站在庭院,一头乌发散在后腰,穿着身白色寝衣,外头罩着件鼠灰外衣,眼神渺远。

小萤看了觉得小姐说不出来的寂寥,心里蓦地一紧。

“小姐,外头儿冷。”她提醒道。

夏鲤回过神来轻轻笑了,想到她还未洗漱,正要转向屋内时却远远听见一声。

“阿姐——”

一个白色的身影从月洞门后冲了出来,披着白斗篷,帽子戴着却滑了下去,头发不羁地绑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他跑得太急,脚下打滑,踉跄了一下,差点摔进雪堆里,堪堪稳住身形后又继续往前奔向她。

夏鲤接了个满怀,微微弯下腰。

他跑得急,声音带喘,温热吐息滚进脖颈,微痒。

他也环住她的腰,紧紧箍着,整个人扎进她怀中。

毛茸茸的,沾着雪花的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

“阿姐,下雪了!”

夏鲤拍了拍他头发上的雪,摸上他的手,果然很冰。语气带点责怪,“怎么天这么冷还起这么早,过来便过来,跑这么急作甚?”

“来看阿姐呀。”夏屿理所当然地说,又觉得姐姐身上又香又暖,脸颊又蹭了蹭她的肩窝。

“我一睁眼就看见外面白了,第一个就想告诉阿姐!”

小萤这次也不怪夏屿没分寸了,在旁头掩着嘴笑。这小孩呀,最是喜欢下雪天了。谁会怪罪他们呢?于是识趣地退到外间去了。

夏屿太粘人了,头抵着她下巴,头发上残留的雪化开,凉得夏鲤缩了缩脖子。她抓着他的肩,把他推开一点。

这斗篷歪歪斜斜披着,里头的寝衣领口翻出来一角,头发还是乱糟糟的。

显然,这孩子怕是睡醒了,眼睛一睁看见外头下了雪就跳起来,胡乱披了件斗篷,穿上鞋,随手用根发带绑住散发就跑来了。

“头也不梳,脸也不洗,牙也不刷,就跑出来了?”

说着,她把他衣服整理了一下,拂掉他肩上的雪。

“想先来看阿姐嘛,阿姐我是不是第一个来看的?!”他咧着嘴笑,显然是极其开心的。

“不算小萤的话是的。”夏鲤向来说话直。

“…哼,小萤那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我若是睡在阿姐旁边,我便是第一个。”

“近水楼台先得月,是这样用的?”夏鲤挑眉。

“咳咳,别管啦。”

“傻子。”夏鲤嘴上说他傻,手指却已经自然地帮他理起乱糟糟的头发来。

男孩的头发又软又密,睡了一夜压得乱七八糟,还有几撮翘了起来,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夏屿就乖乖站着让她理,眯起眼睛很是享受。时不时又去看她的表情,“阿姐,我们去堆雪人吧。”

他拉住她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还没有用早膳,我也没有梳洗。”

“好吧…”

“把衣裳穿好,洗漱完,吃了早膳再来,好不好?”她点了点他的脸颊,把他低落的嘴角抬了起来。

夏屿闻言笑了,欢呼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跑,却被夏鲤一手揪住。

“去哪呢?”

“回去洗漱穿衣服呀!”

“就在这儿吧。”她朝着小萤的方向叫了一声,“小萤,打盆热水来,再取来那套衣裳。”

“阿姐?”

“你跑过来又跑回去,急匆匆的,路上要是再摔一跤,雪便也不用堆了。”

夏屿开心极了跟在她后面说今天要堆雪人,堆全嘉定最大的最漂亮的——还要打雪仗!夏鲤念好,叫他也去洗漱。

夏屿洗完小萤递来件鹅黄的棉袍,袖面绣着兰花,布料也是极好的。

“所以…这是阿姐送我的…唔,礼物?”夏屿站着不动,任她摆弄。

她的手很巧,三两下就把带子系好,又把他翻折的领口整理平整。

她低头专注的样子,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是啊。本来想着在当天送你的,没想到,你倒是不穿好衣服跑了过来。”她言语多有埋汰,可惜语气却是宠溺。

夏屿痴痴笑了。觉得身上暖得不行,怕是被雪埋了,都盖不住他的傻笑。

“阿姐,你送我的衣服,我要穿一辈子。”

“傻,这衣服怕是只够你穿上一年。以后,你可要长身子,怕是一年做上四五件都是不够的。”

“那我也要收藏一辈子。”

“好了,去吃饭。”

姐弟俩牵着手,一步一步走过落满雪的庭院。

天地素白,两个人的脚印在身后延伸,深深浅浅,长长短短,像是这条路上,从来都是两个人一起走的。

林蓉看见姐弟俩甚是开心,她说这是她第一次下山碰见下雪天呢,以前在山上只有开心,跟师姊妹们耍。

可惜了,现在她更多觉得,这样的天气可没有人来算卦。

叹叹气,又带着包袱出去了。

见到林阑时,姐弟俩正在打雪仗,他养了三天的伤,现在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也能进行点关节活动了。

他披着件外套,闻声走向后院,伫立在庭院门口,注视着嬉戏打闹的姐弟。目光太灼热,夏鲤便注意到他,关心了几句情况。

夏屿见了他便死死扒着姐姐的袖子,什么话也不说。

林阑这两天都很沉默寡言,从不主动问起事情,现在倒是开口询问:“你们是在…?”

夏屿这回也是开口了,“我们在打雪仗。你不知道吗,你们家不会打雪仗吗?”

一连串的问题倒是叫林阑不好意思了,他的眼睛黯了些,轻笑:“以前见其他人玩过…家里倒是不会。”

“因为家里没有姊妹吗?”夏屿这次收了敌意,认真问。

“家里是有不少姊妹,但是…”

夏鲤注意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没有追问,只是淡淡一笑:“那今天正好补上。阿屿,你说呢?”

夏屿本想拒绝——他只想跟姐姐玩,才不要带别人。但看见林阑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黯下去的紫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吧。”他不大情愿地点头,“不过你还受着伤,不能跑太快,也不能扔太用力。我们先堆个雪人吧?”

林阑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唇角:“好。”

“谁问你啦,阿姐,堆雪人?”

“不能没礼貌,阿屿。”话是责怪的,却怎么看都是宠溺。

林阑看着夏屿去堆雪人,夏鲤在旁头指挥,她说什么,夏屿做什么,还越来越有劲。

而他手上被塞了个手炉,夏鲤怕他冻伤把自己的塞给他的。

夏屿在雪人旁边跑来跑去,夏鲤就站在那里看着,偶尔伸手帮他拍掉肩上的雪,偶尔替他理理歪掉的领口。

男孩仰起脸跟她说话,她就低下头听,两个人离得很近,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缠在一起又散开。

林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个手炉的温度有些烫手。

他想起小时候,宫里也有过一场大雪。

他趴在窗台上看,雪落满了整个宫院,白茫茫的一片,好看极了。

他跑去找母妃,说想出去堆雪人。

母妃正对镜梳妆,头也没回,说外头冷,别出去了。

他又跑去找父皇,父皇在批奏折,太监把他拦在外面说父皇在忙。

他又去找几个皇兄,大皇兄在吃药,二皇兄在练剑,三皇兄在读书,四皇兄…四皇兄看了他一眼,说你自己玩去。

然后就去找皇姐,皇姐…皇姐已经不在宫里,只有个尚在襁褓的皇妹。连话也不会说。

后来他一个人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雪落满了肩头。有宫人看见了,慌忙跑过来给他撑伞,说殿下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冻坏了可怎么好。

他那时候想,原来一个人站在雪里,雪是不会觉得冷的。

夏鲤见他孤寂,便叫来他一起帮忙堆雪人。林阑犹豫了一下,夏屿就看着他,“我阿姐都叫你了还不来?你不会我还能教你。”

他把手炉放在地上,走了过去。

姐弟俩教他,滚雪人要先捏一个小圆,然后在雪地上滚,就越滚越大。

林阑试了一下,雪球从拳头大小滚到脑袋大小,又滚到西瓜大小。

他的手冻得通红,但那种冰凉里又带着一点奇异的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指尖苏醒。

他感到了快乐。

姐弟两人早已经堆好了两个雪人,各系了一个帕子在雪人脖子上。

林阑努力做了个身子,还有个头没安上。

动作实在太慢,夏屿都看不下去,主动帮了忙。

夏鲤甚感欣慰。

两个男孩蹲在雪地,夏屿开口问:“你说,你姊妹…是不是太忙了?”

林阑没有回话,自顾自滚了会雪球,才轻声道:“他们很多事要做,家里规矩多,大多时候不能一起玩。”

“…那多无聊啊,”夏屿顿了顿,“你有姐姐吗?”

“有,有一个姐姐。她对我很好。”

“…那挺好的。”

“但是,她嫁人了。嫁得很远。在我很小的时候,出嫁那天也是下雪天,嫁出去三年,难产死了。”

夏屿沉默了。

林阑终于滚好了一个头,把它安在雪人身子上,扶正来。又拍了拍上面的雪,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什么。

三个雪人堆好,姐弟俩的靠在一起,各系了一个帕子。林阑的雪人隔了段距离,脸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夏鲤听到了话,走过来也为林阑的雪人系了帕子。林阑看着那条帕子,又看了看姐弟俩。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肩上、发上、睫毛上。三个人站在雪地里,围着三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谁都没有说话。

“谢谢。”他眼角湿润,声音是哽咽的。

夏屿嘿嘿一笑,将放在背后的雪球打在他身上。“谢什么谢?看小爷一招!”

林阑被砸了个正着,雪沫子糊了一脸,还没反应过来,夏屿已经笑着跑开了。

“你——!”林阑抹掉脸上的雪,难得露出一点少年气,弯腰抓起一把雪就追了上去。

两个人在雪地里你追我赶,雪球飞来飞去,笑声惊起了屋檐上栖息的麻雀。

夏鲤默默笑了。见他俩合得来,欣慰极了,想着回屋看会书,却听到夏屿惊叫了一声。

“林阑你没事吧?”

夏鲤回过头,看见林阑半跪在雪地里,捂着胸口,脸色煞白。夏屿蹲在他旁边,急得手足无措。

“伤口裂开了?”夏鲤快步走回去,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势。

林阑摇摇头,咬着牙说:“没事…跑太快了,扯到了。”

夏鲤皱眉,扶住他的手臂,“起来,回屋休息。”

林阑想要逞强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被夏屿从另一边扶住。

“你别动了!”夏屿的声音里带着点急和内疚,“我扶你回去。”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他往回走。

林阑被夹在中间,半边身子靠着夏屿,另半边身子几乎要靠在夏鲤身上。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混着雪水的清凉,很好闻。

他的耳尖红了一点,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夏屿注意到了,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手上用力把他往自己那边拽了拽。

“你干甚么?靠着我就行,你身上全是雪,要冷到我阿姐了!”

林阑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哭笑不得:“夏屿,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我不知道。”夏屿一脸无辜,假装无事发生。

夏鲤在旁边叹了口气。

最后赵娘子过来重新包扎了伤口,叮嘱他好好休息,不许再乱跑。夏屿站在床边,一副“你看吧都怪你”的表情。

夏鲤说了他几句,他嘟了嘟嘴,拉着姐姐就要走。夏鲤回头看了看他,“注意休息。”

林阑点头。“谢谢。”

目送了姐弟俩,林阑便见空中飞来一只鸢鸟,他吹了一声口哨,鸢鸟落在窗边。他拖着身子,环顾四周后从鸟的爪子下抽出一个纸筒。

这边,夏鲤回屋,收到了锦玉送来的信。

鲤儿亲启:

今天下雪了!

好想找你出来玩啊!

但是最近几天不让我出门,烦死了。

我爹说,周夫人已经回了金陵,只留了周常一个人在嘉定。

那周常过四日会过来洛府一趟。

哈,还说媒妁之言呢,这周夫人来都不来,压根就不重视,我爹也是鬼迷心窍还非要搭线。

但是,我知道,其实已经敲定下来,只不过是让我跟那周常提前见个面,那周夫人回去提聘礼罢了。 也许,下月就会过来吧。

… 信我昨天已经写好,送姥姥家去了。

但是… 西安府离嘉定好远… 好远。

便是不眠不休骑马也要十天才能送到,也不知道他们会有什么答复。

娘也没有什么动作,每天锁在那里…

不过怎么样,我还是很开心,等事情解决,我们再一起堆雪人吧。

不知道嘉定的雪,还能下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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