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绛宜坐在会议室里,他盯着面前的财务报表,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所以我建议我们在第三季度加大投资力度,”对面的高管在说:“市场反馈很积极,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棠绛宜听到了这些话,但它们只是声波,没有意义。
他需要距离。
需要重新建立边界。
需要提醒自己、也提醒她……他是哥哥,她是妹妹,仅此而已。
但这比他想象的更难。
每一次疏远,每一次克制,都像在心上划一刀,一刀又一刀。但他没有脱敏,反而一次比一次痛。
他强行打断自己的思绪,试图专注工作。
但屏幕上的数据变成了模糊的符号。
“Laurent?”
Sophia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等他的决定。
棠绛宜的手指还停在报表上,笔尖在纸边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抱歉,”他说,声音很平静,“我走神了,请继续。”
高管有些意想不到,但毕竟再完美的人也是人,他点点头表示理解,继续汇报。
但棠绛宜知道自己又走神了。
他低头看手里的报表,边缘已经被他无意识地画满了线条……
乱七八糟的、重复的、密密麻麻的线条。他盯着那些线条,忽然意识到,那是琴键的形状。
会议结束后,Sophia跟着他走出会议室。
“你今天不太对劲,”她说,语气里带着关心,“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可能有点累。”
“你确定?”Sophia打量着他,“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从来不会在会议上走神。”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某种了然,“要么是生意出了大问题,要么就是……有人了?”
棠绛宜的手停顿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你想多了。”
“是吗?”Sophia笑了,但没有追问,只是说,“那今晚一起吃饭吧,我正好也想见见你那个从国内来的妹妹,听说她在准备钢琴比赛?”
棠绛宜看了她一眼,Sophia一向很敏锐,他知道此时拒绝会显得更可疑,于是点头:“好。”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棠绛宜靠在椅背上。
窗外是多伦多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离开排练室时,棠韫和看了看手机。哥哥发了消息,“晚上有安排,七点Zoey接你去Alo。介绍一个朋友给你认识。”
棠韫和盯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又是通过Zoey,哥哥真的很执着于和她保持距离。
那就由她打破这个距离。
晚上六点,棠韫和给棠绛宜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起来:“怎么了?”
“哥哥,Zoey说她车坏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我可以自己打车去吗?还是改天?”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我在附近,”棠绛宜最后说,“等会来接你。”
“真的吗?”她的声音轻亮了起来,“那太好了!”
挂断电话,棠韫和对着镜子笑了笑。
十五分钟后,黑玉色Panamera停在门口。
棠韫和穿着米色吊带裙,外面披着浅灰色的风衣,拎着小包走出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很安静,空调送出温暖的风。棠绛宜穿着黑色的大衣和西装,他侧过脸看她,“系好安全带。”
“嗯。”棠韫和拉过安全带,咔哒一声扣好。
陈佳启动车子,驶入傍晚的车流。
多伦多的天空正在进入蓝调时刻,深蓝色的天幕上还留着一抹橘红色的余晖。街灯次第亮起,在玻璃幕墙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棠韫和侧过脸看他,“哥哥,晚上你要介绍的朋友是谁?”
“Sophia,”棠绛宜说,“宋舒雅,她父亲和爷爷是很多年的合作伙伴。”
“她也在多伦多?”
“嗯,她想见你,”他顿了顿,“我跟她提过你在这里准备比赛。”
棠韫和挑了挑眉,“所以哥哥还是会跟别人提起我的。”
棠绛宜没有接话。
“那你会和我们一起吃饭吗?”她继续问。
“我等会有工作要处理。”
“哦。”棠韫和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那我一个人跟她吃。”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Sophia很好相处,”棠绛宜说,“你会喜欢她的。”
棠韫和转过头看着窗外,嘴角微微上扬。
原来是这样。哥哥安排朋友陪她吃饭,这样他就不用出现,但又显得他很周到。
车子在Alo门口停下。餐厅的门童上前开门,棠韫和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哥哥,”她转过身,“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吗?”
“我还有事。”
“可是,”棠韫和抿了抿唇,“我想和你一起吃。”
棠绛宜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像在期待什么。
“韫和,”棠绛宜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Sophia在等你,她很期待见你。”
“我知道。”她点点头,推开车门准备下车。
在关门前,棠韫和探身进来,“哥哥,明天早上我想去Queen’s Park,六点半。你陪我好不好?”
“如果你不来,”她打断他,眉眼弯弯,“我就去你办公室找你。”
说完,她关上车门,转身走进餐厅。
棠绛宜坐在车里,看着女孩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
Alo餐厅里,一个漂亮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大概二十七八岁,墨色的长卷发随意披在肩上,穿着剪裁精致的藏青色长裙。看到棠韫和走进来,她站起来,脸上带着温暖的笑容。
“你一定是Violetta,”她伸出手,“我是Sophia,Laurent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你好,Sophia姐姐,”棠韫和亲切地握住她的手,“叫我Lettie就好。”
她示意棠韫和坐下,“Laurent说你在准备肖邦比赛?”
“嗯,”棠韫和坐下,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菜单,“初赛在一个月后。”
“紧张吗?”
“还好。”
Sophia微微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她熟练地点了几道菜,然后看向棠韫和,“你呢?想吃什么?”
“随便,”棠韫和说,“我都可以。”
点完菜,服务生离开。餐厅里响起轻柔的爵士乐,窗外CN Tower的灯光开始亮起。
“Laurent说你这几天一直在练琴,”Sophia拿起酒杯,“辛苦吗?”
“还好,”棠韫和说,“Henderson教授要求很严格,但我能理解。”
“Henderson?”Sophia挑了挑眉,“那位传奇般的老教授?他现在很少收学生了。Laurent一定费了不少功夫。”
“是吗?”棠韫和笑的很甜,“我不知道。”
Sophia也笑了笑,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Laurent做事一向周到。他很在乎你的比赛。”
“哥哥一直都很照顾我。”棠韫和若有所思,“虽然中间分开了九年。”
“九年,”Sophia放下酒杯,“那时候你们还很小。”
“现在你十七岁了,”Sophia说,“和当年的他一样大。”
棠韫和抬起头,对上Sophia的视线。那双眼睛很锐利,像在观察什么,又像在试探什么。
“时间过得真快,”Sophia笑了笑,打破了短暂的沉默,“Laurent说你很有天赋。”
“他这么说?”
“嗯,”Sophia点点头,“他很少这样评价别人,他是个要求很高的人。”
前菜送上来,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Lettie,”Sophia忽然说,“你觉得Laurent最近怎么样?”
棠韫和停下刀叉,有些意外这个问题。
“我是说,”Sophia继续说,“他这几天工作很忙吗?”
“可能是吧,”棠韫和说,“我早上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去公司了。晚上回来也很晚。”
“这不太像他,”Sophia若有所思,“Laurent再忙,时间管理都很精准。他不会让工作占据所有时间,除非……”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棠韫和,“除非他在刻意逃避什么。”
棠韫和的手指在刀叉上顿了顿。
Sophia很聪明,刚见面就察觉到了什么。
“Lettie,”Sophia的声音很轻,“如果我说得太直接,请不要介意。但我认识Laurent很多年了,太了解他的模式。他越是周到地安排一切,就越说明他在逃避什么。”
“他是个掌控欲很强的人,”Sophia继续说,“习惯掌控所有变量。但你是个变量,而且是他控制不了的那种。”
“所以他在躲我?”
“不是躲你,”Sophia摇摇头,“他在重组边界。他以为只要保持物理距离,就能把关系调整回他想要的轨道。”
她顿了顿,“但问题是,他已经回不去了。”
棠韫和低头看着桌上的刀叉,嘴角微微上扬。
她抬起头,“你觉得我应该配合他吗?”
Sophia笑了,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你觉得呢?”
“我不想配合,”棠韫和说得很坦然,“我想让他知道,他控制不了我,我不想当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很好。”Sophia笑了,“那就做个棋手。”
Sophia举起酒杯,“别配合他,让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他安排就能解决的。”
两人愉快地碰了碰杯。
“Sophia姐姐,”她最后说,“你和哥哥是什么关系?”
“朋友,”Sophia很坦然,“也是大学同学,家族有生意往来,两家长辈也希望我们能……”
她停顿了一下,“能走得更近。但我和Laurent都很清楚,我们之间只有友谊。”
“联姻?”
“算是吧,”Sophia耸耸肩,“不过都是长辈的想法。我和Laurent都不会勉强自己做不想做的事。”
她看着棠韫和,眼睛里带着某种探究,“所以你不用担心。”
“我没有担心,”棠韫和说得很平静,“哥哥的事,他自己会决定。”
“很好,”Sophia举起酒杯,“姐姐喜欢你的坦率。”
两人再次碰了碰杯。
“不过,Lettie,”Sophia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她,“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Laurent不是普通人。他的掌控欲不只是性格,是他生存的方式。”
“我知道。”
“你知道?”Sophia挑了挑眉,“那你也知道,如果有什么打破了他的掌控,他会很不安。”
棠韫和想起这几天哥哥的回避,想起他精密的安排,想起他每次看她时眼神里的克制。
“但有些事情,”她轻声说,“不是他能控制的。”
Sophia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你比我想象中更有意思。”
晚上十点,棠韫和回到家。
棠绛宜的书房还亮着灯。她上楼,路过书房时停下脚步,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棠韫和推门进去。书房里很安静,棠绛宜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
“嗯。”她走进来,“Sophia人很好。”
“那就好。”
“她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棠韫和站在书桌前,“还说你们家族希望你们联姻。”
棠绛宜的手指在文件上顿了顿。
“那是长辈的想法。”
“你呢?”她看着他,“你怎么想?”
“韫和,”棠绛宜放下笔,“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为什么不是?”棠韫和歪着头,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你是我哥哥,我当然关心你会不会结婚。”
棠韫和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在等他的答案。
他最后说,“至少现在不会。”
“那以后呢?”
“韫和……”
“好吧,我不问了,”她笑了笑,转身往门口走,“我去睡觉了。晚安,哥哥。”
“晚安。”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哦对了,哥哥,明天早上Queen’s Park,六点半。别忘了。”
“晚安,哥哥。”
她关上门,留下棠绛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他盯着文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最后他拿起手机,设了个六点的闹钟。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五分,Queen’s Park。
晨光刚刚破晓,湖面上还飘着薄雾。公园里人很少,只有几个晨跑的人经过。
棠绛宜站在湖边,穿着黑色的运动服,双手插在口袋里。
六点半,棠韫和滑着轮滑从小路那边过来。
她穿着浅粉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马尾,脸颊因为运动微微泛红。看到他时,她眼睛一亮,加速滑过来。
“哥哥!你来了!”
她在他面前停下,单脚站立,另一只脚还悬在空中。
“说好了六点半,”棠绛宜看着她,“你迟到了。”
“才迟到三分钟,”她笑着说,“而且我是特意多滑了一圈,等你到。”
“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我知道哥哥不会让我去你办公室,”她歪着头,“对吗?”
棠绛宜看着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等他承认什么。
“滑完了?”他最后说,“回家吧。”
“还没呢,”她伸出手,“哥哥陪我再滑一圈。”
“我没穿轮滑鞋。”
“那就走路陪我,”她拉住他的手,“来嘛。”
女孩的手凉凉的,手指纤细,握住他的手腕。
棠绛宜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跟着她走。
她滑得很慢,配合他走路的速度。晨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哥哥,”她忽然说,“你这几天是不是在躲我?”
棠绛宜的脚步顿了顿,“我没有躲你。”
“有,”棠韫和语气笃定,“你安排Zoey送我,安排Betty准备晚餐,安排Sophia陪我吃饭。你安排了所有事,但你自己不在。”
“我只是工作比较忙……”
“哥哥,”她打断他,停下来转身看着他,“你不用骗我。”
晨光落在她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她就那样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委屈,也没有责怪。
“我知道你在保持距离,”她说,“因为那天晚上我亲了你。”
“韫和……”
“但我不后悔,”她继续说,“而且我也不会配合你。如果你想躲,那你继续躲。但我会一直来找你,直到你躲不掉为止。”
说完,她松开他的手,转身继续往前滑。
“Betty阿姨今天早餐做了你最喜欢的班尼迪克蛋。”她头也不回地说。
棠绛宜站在原地,看着少女的背影。
晨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她知道他在刻意保持距离,所以她故意靠近。她知道他在通过安排来避免见面,所以她直接打破那些安排。
他以为自己在掌控局面。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