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韫和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她摸过手机,九点半。
洗漱后棠韫和换了件米白色针织裙。
扶着楼梯扶手下楼时,客厅里站着一个金色短发的女人,三十岁左右,正和厨房里的阿姨说话。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
“Lettie,早上好。我是Zoey。”她笑得很自然,“先生让我照顾你这段时间的生活。”
Zoey的中文很流利,语气也恰到好处。
“你好,Zoey。”棠韫和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我哥哥呢?”
“先生七点半就去公司了。”
棠韫和点点头。没能见到他,但也在意料之中。
走进餐厅,Betty阿姨正在摆盘。
看到她进来,笑容温暖,“Lettie,先生特意交代了你喜欢巧克力口味,所以早餐准备了可颂和热巧克力。”
棠韫和在餐桌前停住,目光扫过几把椅子,最后在靠窗的那把上坐下,那个位置能看到院子里的树,光线也最好。
Zoey在对面坐下,拿起咖啡杯,手中翻阅着棠韫和这次钢琴比赛的资料。
吃可颂的时候,棠韫和注意到桌角有一本摊开的财经类杂志,还有一副眼镜。这是棠绛宜早上坐过的位置。
她咬了一小口可颂,目光又落回那副眼镜上。
上午Zoey简单向她介绍过这次比赛的赛程,和她过去参加的钢琴比赛赛程安排大同小异。
来之前母亲已经和她精细商议过每一个环节,从选曲到服装,从时间分配到应对策略,像是在准备一场精密计算的战役。
“想看看房子吗?”Zoey收起手里的平板,“我带你熟悉一下。”
白天的光线下,一切看得更加清楚。
一楼很简单,客厅、餐厅、厨房、会客室。
墙上没有装饰画,书架上摆放着整齐的书籍,清一色都是英文和法文的商业、经济类著作。
这里没有任何带有个人色彩、能透露出房子主人性格和喜好的东西。
“先生工作很忙,”Zoey边走边说,“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公司。”
“他一个人住吗?”棠韫和问。
“是的。”
“一楼主要是客厅、餐厅和厨房,”Zoey边走边介绍,不时回头看看她的反应,“这边还有一个琴房,”Zoey推开门,“不过先生很久没用了。”
房间不大,白色的纱窗遮住了大部分光线,一架黑色施坦威钢琴占据了房间中央。
书架上整齐摆放着乐谱,从巴赫到李斯特。角落里还有一个节拍器,停在60的位置,指针一动不动。
棠韫和慢慢走进去,手指轻轻拂过琴盖。
“听说先生十几岁的时候弹得很好,”Zoey靠在门框上,“每天都会练几个小时,但后来就不弹了。”
棠韫和想起很小的时候,家里的琴房总是会传出琴声,那时候哥哥还在上海。
他会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她站在门口看,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有一次她忍不住走进去,棠绛宜停下来,笑着把她抱到腿上,握着她的手教她按琴键,纠正她的手型,告诉她手指要弯成拱形,要用指尖触键,不要用指肚。
“要这样弯成拱形,”他说,“韫和很有天赋。”
那是她第一次碰钢琴。
因为想和哥哥一样。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弹的?”
Zoey想了想,“我也不确定。我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棠韫和没有再问。她差不多猜到了答案,应该是哥哥被送走之后。
她的目光落在墙上的那些海报上,肖邦的肖像,德彪西的剪影,拉赫玛尼诺夫在钢琴前的照片。这些都是他曾经喜欢的。
现在都被尘封在这个不再有人进来的房间里。
棠韫和轻轻合上琴盖,转身离开琴房。
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架钢琴静静立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个被遗忘的旧梦。
Zoey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这里是健身房。”
房间的占地面积并不算大,但设备足够齐全,每一样器械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角落里放着……
一整套击剑装备。
棠韫和的脚步停住了,她从来不知道棠绛宜有击剑这个爱好。
护面、护胸、手套,还有几把剑,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先生平时会练击剑,”Zoey在一旁解释道,“每周至少三次,不过不一定在家。”
棠韫和慢慢走过去,视线落在那些剑上。她试着想象棠绛宜穿着击剑服的样子,身姿颀长挺拔,眼神专注锋利,每一次出剑都精准果断。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每一把剑的剑柄,似乎它们可以作为穿越时空的媒介,带领她感受棠绛宜曾在这些器物上留下的体温。
棠韫和忽然感到一种近乎荒谬的嫉妒,嫉妒那些或直接或间接参与棠绛宜日常生活的人。
这种情绪像是童话里被施了咒的魔法豆子,一旦种下稍不留神就会瞬间破土而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疯长为参天大树,枝桠蔓延、遮天蔽日,将所有的光亮都隔绝,只留下一片灰暗的、令人窒息的阴影。
“可以上楼看看吗?”她收回手。
“当然可以。”
二楼走廊很安静。Zoey指了指方向,“你昨晚住的客房。主卧在那边,还有先生的书房。”
棠韫和的视线落在紧闭的书房门上。
“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先生工作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Zoey笑了笑,态度明确,“不过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我。”
这里是禁区。但越是被禁止的东西,越会勾起人的好奇心,就像《圣经》里伊甸园中那颗被明令禁止触碰的禁忌之果。
“嗯,我知道了。”棠韫和点点头,笑容乖巧,“我不会随便进哥哥的书房。”
Zoey看着她的笑容,莫名感到一丝凉意。但转眼间少女的表情又恢复如常,温顺得像只小猫。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Roy’s Hall坐落在多伦多市中心,从外面看是一栋典雅的古典建筑,米白色的石材外墙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Zoey带她从侧门进去,经过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长走廊,推开厚重的木门……
音乐厅比棠韫和想象中更加宏伟。
挑高的穹顶上铺陈着精美的浮雕和壁画,描绘着古典音乐史上的各个场景……巴赫在管风琴前,莫扎特在维也纳的宫廷,肖邦在巴黎的沙龙。
阳光从侧面的彩色玻璃窗透进来,在座椅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整个音乐厅呈扇形分布,座位从舞台向外延伸,一层一层向上,在这里响起的掌声会像层层叠叠的浪,尽数涌上舞台,拍打在演奏者身上。
深红色的天鹅绒座椅,深棕色的木质扶手,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古典与优雅。
舞台位于最中心。像一座孤岛。
“这里可以容纳一千两百人,”Zoey在一旁轻声介绍,“音响效果是全加拿大最好的之一。决赛的时候,这里会坐满观众。初赛和复赛在楼上的小音乐厅,大概三百个座位。”
棠韫和慢慢走向她最熟悉的舞台,清脆的脚步声在空荡的音乐厅里回响。
她走上台阶,站在钢琴旁边。从这个角度看出去,座位一排排向外延伸,空无一人,却莫名让人感到某种压迫感。
她想象两周后,初赛的时候,那些座位上会坐满评委、观众,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她身上。
她会坐在这里,手指落在琴键上,弹奏巴赫、肖邦、李斯特……
那些她练了无数遍的曲子,在母亲的期待和要求中练了无数遍的曲子。
在长时间的练习中形成了近乎本能的肌肉记忆,刻在她掌心里,融进她经络里。
棠韫和走到钢琴前,手指轻轻按下一个琴键。
La……
音色很纯净,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然后慢慢消散。
她坐下来,手指在琴键上游走,没有弹完整的曲子,只是随意地按着音符……do、re、mi、fa、sol、la、si、do……
“想试试吗?”Zoey问。
棠韫和摇摇头,“不用了。明天见Henderson教授的时候再弹吧。”
她转身离开舞台,经过观众席时,手指轻轻滑过那些天鹅绒椅背。
妈妈坐在这里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当她看到女儿站在台上,完美地弹完每一个音符,赢得掌声和奖杯。
那一刻,她应该是开心的吧。
棠韫和不确定。
“Lettie?”Zoey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怎么了?”
“没什么。”她站起身,合上琴盖,“我们回去吧。”
走出音乐厅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伦多的阳光开始变得柔和,不再像中午那样刺眼。
回程的车上,棠韫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脑海里还回荡着刚才在琴房里按下的那些音符。
简单、纯粹,没有技巧,没有要求,同样没有期待。
只是音符本身。
她忽然很想见到哥哥。
回到房间,原本空荡荡的衣帽间此刻被填得满满当当,配套的首饰、鞋靴,甚至连丝袜和发饰都准备齐全。
棠韫和随手拿起一件粉色长裙,质地柔软,剪裁优雅。
那些衣服是她平时会穿的风格。
再看其他,每一件都像是专门为她挑选的,尺码也分毫不差。
她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件件拎起衣裙在身前比划,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挑拣着哪件更合心意。
镜子里的少女优雅又不失娇俏,白皙的皮肤微微透着健康的粉。配上精心打理过的长发,像橱窗里精致的洋娃娃。
自小被娇惯着长大,所以举手投足自带贵气。常年浸润在钢琴与礼仪的教养中,又让她多了几分艺术气质。
她忽然想起哥哥。
他们有些相似,同样的栗色头发,虽然她的颜色更浅一些,在阳光下会泛出淡淡的金;同样高挺的鼻梁,流畅的下颌线条。
也许是父亲的基因足够强势,他们血缘上的联系依然清晰可见。
但又那么不同,他们总归不是一母同胞。
棠绛宜的五官线条更凌厉,像是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却又拒人千里。
而她的五官更柔和,带着少女特有的稚气,杏眼水润润,总是藏不住情绪。
棠绛宜的眼睛是深邃的琥珀色,沉静如同深不见底的湖,很难从中读出他的想法。
她的眼睛是更浅的棕,像是被阳光稀释过的蜂蜜,透明又明亮。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试图从自己脸上找到更多和哥哥相似的地方。
也许是嘴唇的弧度?也许是眉骨的高度?
最终她换了件浅杏色的家居裙,下楼后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拿起书架上的一本书。法文的,她看不懂,但装作在看。
壁钟的指针一点点挪动。七点。
棠绛宜推门进来,还穿着黑色西装。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转头看到沙发上的妹妹,穿着浅杏色的裙子,抱着他书架上的书,软糯又乖巧。
“哥哥。”她站起来。
“嗯。”棠绛宜走向楼梯,“我去换衣服,等会儿下来吃饭。”
“好。”
棠韫和重新坐回沙发,手指攥着书页。
他说等会儿下来吃饭。意思是他会和她一起吃。
十分钟后,棠绛宜换了深灰色家居服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放松了一些,但距离感还在。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餐,他们在餐桌两端坐下,隔着一整张桌子。
“今天去看场地了?”他问。
“去了,”她说,“Roy’s Hall很漂亮,钢琴的音色也特别好。”
“嗯,Henderson是皇家音乐学院最好的钢琴教授,”他说,“明天见他的时候,把你准备的曲目弹给他听。他会给你建议。”
“好的。”她点点头。
“你准备弹什么?”他问。
“巴赫的《意大利协奏曲》,肖邦的《叙事曲第一号》,还有李斯特的《帕格尼尼练习曲第三首》,还有他的《钟》。”
棠绛宜点点头,“很好,不过Henderson可能会让你调整。听他的。”
棠绛宜切三文鱼的动作很优雅,手指在刀叉间的转换,每一刀都干脆利落。棠韫和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
“哥哥。”棠韫和忽然开口。
棠绛宜抬起头。
“你现在还弹琴吗?”棠韫和的眼神很认真。
棠绛宜的手指在刀柄上停顿,“很久没弹了。”他的语气很平淡。
“为什么?”
“没时间。”他继续切鱼,“工作忙。”
棠韫和低下头,手指在餐巾上轻轻摩挲。她不相信只是没时间这么简单。
她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安静地吃了几口,棠韫和又开口,“今天看房子的时候,我看到了健身房。Zoey说哥哥每周会练击剑?”
“嗯。”
“我可以看吗?”棠韫和的眼睛亮了,“我从来没见过哥哥练击剑。”
“没什么好看的。”
“可是……”她顿了顿,“我都不知道哥哥现在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平时做什么。”
棠韫和抬起头,直视着棠绛宜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问,“难道这么多年过去,哥哥,你一点都不想我吗?”
棠绛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韫和。”他的声音很温和,“我没有刻意瞒着你。工作占了大部分时间。朋友确实不多,大多是商业伙伴。击剑只是保持身体状态。”
“对我来说很特别,”她说,“因为那些都是关于你的。”
“……Zoey还说了什么?”
“她说哥哥很忙,总是一个人,”她小声说,“早上很早去公司,晚上很晚回家,周末也在书房工作。”
棠韫和抬起头,“哥哥不会觉得孤独吗?”
“习惯了,”棠绛宜的语气很平静,“一个人没有什么不好。”
“可是现在我在这里了,哥哥不是一个人了。”
“韫和。”棠绛宜的手指在酒杯边缘停顿,“你只是暂时住在这里。比赛结束后,你还是要回国的。”
棠韫和的心沉了下去。
“那……以后你会经常这么晚回来吗?”
棠绛宜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深邃。
“哥哥。”她低下头,“我只是想多见见你。”
气氛凝滞了几秒。
“韫和,你来多伦多是为了比赛。要专心准备。我工作很忙,不能一直陪着你。”
“我知道,”棠韫和有些不依不饶,“我不会打扰你工作。只是……偶尔,陪陪我,一起吃饭,可以吗?”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然后用最轻的语气说:
“哥哥。我真的很想你。”
棠绛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会安排时间,”他最后说,“每周至少陪你吃三次晚餐。但你要专心准备比赛,每天至少练琴四小时。Henderson的要求要认真执行。这是交换。”
棠韫和明白了。这不是她要什么他就给什么。是棠绛宜决定给她什么,以及她需要付出什么。
“好,哥哥。”她点点头,像是得到了什么珍贵的承诺,“我答应你。”
“Lettie。”棠绛宜最后开口,“明天见Henderson,不要紧张,你弹得很好。”
“嗯,哥哥。”棠韫和眼睛弯弯,“我会的。”
回到房间,棠韫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晚餐时的画面,棠绛宜说很久不弹琴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为什么不弹了?
她想起小时候睡不着的时候会跑去哥哥房间,他会给她讲故事。现在不行了,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最终坐起来。
看着窗外,哥哥应该已经睡了。
客厅里只有月光。她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客厅时注意到角落里有个酒柜,棠绛宜晚餐时喝的威士忌应该就是从那里拿的。
那是一个嵌入式的实木酒柜,深胡桃木色,配有恒温恒湿系统,内部是柔和的暖光。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摆放的酒,全部按照产区和年份分类,标签朝外,整整齐齐。
最下层是威士忌。
Macallan、Glenfiddich、Lagavulin,年份从12年到25年不等,每一瓶都价格不菲。
中间两层是红酒,最上层是干邑和其他烈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暖光下泛着深沉的光泽。
酒柜旁边有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摆着几个水晶酒杯,Baccarat的,她认得那个切割花纹。每个杯子都擦得一尘不染,倒扣在丝绒垫上。
棠韫和想起晚餐时哥哥喝酒的样子,优雅、从容、像是在品鉴一件艺术品而不只是在喝酒。
她突然好奇那是什么味道。
犹豫了一秒,她拿起一个杯子,打开酒柜,取出那瓶Macallan 18年,晚餐时棠绛宜喝的那瓶,她记得标签。
棠韫和只倒了一点点,大概只有杯底。
举到唇边,她轻轻抿了一小口……
好苦。
舌尖上是浓烈的、带着烟熏味的辛辣感,棠韫和赶紧捂住嘴,差点咳出来。完全不像她想象中的味道,更不像父亲给她尝过的那种甜红酒。
但她又抿了一小口,试图找到哥哥喜欢它的理由。还是苦的,但好像能尝出一点焦糖和橡木桶的味道?
她放下杯子,脸有些发热,脑袋也开始有些发晕。
大概是不怎么喝酒的缘故。
她端着杯子走向琴房,白天Zoey带她看过的那个房间。
门没有锁。棠韫和轻轻推开,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钢琴上。
她走过去,把酒杯随手放在钢琴盖上,坐在琴凳上。
琴凳的高度正好。哥哥应该也坐过这里。
手指轻轻按下一个琴键。
La……
脑袋开始发晕,她又按了几个音。Do、Re、Mi……
这是棠韫和小时候第一次学琴时弹的音阶。
停下来,她盯着黑白琴键。棠绛宜还记得那些回忆吗?
棠韫和扶着钢琴站起来,晃晃悠悠走出琴房。
酒杯还在钢琴上,但她已经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