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

喂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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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 Like water

殷京婵又重生了。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她首先感受到是完好无损的喉咙,并没有被浓烟灼烂,然后是光滑柔软的皮肤,没有焦黑剥落的皮肉,最后才是脊背,也没有因为跳楼而断裂。

她赤脚站在卧室的羊绒地毯上,脚趾陷进柔软的绒毛里,冰凉从脚底窜上来,沿着小腿的骨骼一路攀升,最后停在膝盖窝里,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窗外在下雨。

仿佛要把整座城市从地基上掀翻,雷鸣轰然炸响,天空被撕裂出一道道惨白的伤口,雨水从那些伤口里倾泻而下,砸在玻璃上。

她站在窗前,盯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丝绸睡裙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女清瘦的蝴蝶骨。

乌黑的长发散在肩头,发尾微卷,衬得脖颈愈发纤细苍白。

她的眼睛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扬,本该是明艳骄纵的长相,却因为她眼底那抹怯生生的温顺,变成了一种让人心痒又矛盾的美。

任何人看了都会愣一下,越看越想看,越看越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勾着你,忍不住想要再靠近一点的漂亮。

殷京婵眨了眨眼,眼眶有些干涩,她没有哭。

眼泪是她很久以前就流干了的东西,她只是害怕,怕到骨头缝里都在发抖的害怕。

第四次死亡来得太安静了,安静到她甚至来不及喊一声疼。

烈火吞噬她的时候,她的喉咙被浓烟堵死了,只能无声地张开嘴哑声呼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肤在高温中卷曲、焦黑、剥落,像一朵被烧焦的花。

所以第五次睁开眼的瞬间,她想吐。

生理上的不适加上深入骨髓的恐惧被唤醒,她蜷缩在地毯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疼得说不出话,也不敢出声。

她花了整整十分钟才重新站起来。

十分钟里,她想了很多事情。

想到了前四次死亡的细节,和那群在黑暗中一闪而过的面孔,还想到了一个名字。

于秉臻。

如果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那于秉臻就是当之无愧的女主角,所有人都应该喜欢她,连命运都格外偏爱她。

而殷京婵呢?她只是注定死在女主角光辉下的背景板。哦对了,她或许连反派都算不上,反派至少都还有台词,她连台词都没有。

可她没有证据去给于秉臻定罪。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冤枉一个无辜的人,也许这一切只是巧合,也许于秉臻也是这个世界的受害者。

也许她只是需要一个恨的对象,来让自己不那么害怕。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正在系校服的领结。纤细的手指微微发抖,领结歪了好几次,最后她才放弃,把领结扯下来攥在手心里。

屏幕上是一条班级群通知:@全体成员 3月2日…3月5日筹备开学典礼,请着正装校服于7:30前到校。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提议来自……银星国际高中 于秉臻副会长。

殷京婵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钟才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系领结。

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她同父异母的哥哥殷恩生,正端着一杯咖啡,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他今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袖口的纽扣是暗银色的,察觉到她的脚步声,他抬眸看了她一眼。

殷京婵的脊背微微绷紧,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早,哥哥。”

殷恩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半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端起咖啡杯,继续看手机。

殷京婵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的胸腔快要装不下了。

但她走路的步伐很稳,坐下的动作很轻,拿起吐司的手也没有发抖。

她甚至记得把果酱涂均匀,涂成薄薄的一层,像她前四次重生中做过的无数次那样。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已经装得很好了。

餐桌上另一个是殷夏昀,她弟弟,今年刚升入明成高中高一部。

他正懒洋洋地趴在桌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露出一双困倦的桃花眼。

听到殷京婵的声音,他勉强抬了抬眼皮,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早。”

声音像一只慵懒的猫,伸了个懒腰,又缩回了梦里。

殷京婵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咬着吐司,动作很慢很谨慎,垂着眼闷声吃,头发上的呆毛都快竖起来了。

雨还在下,雨声从窗外传进来,闷闷的。

殷恩生放下咖啡杯,杯底轻磕瓷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今天心情不好?”他问。

殷京婵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继续咬吐司,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睫毛微微颤了颤。

她的声音还是轻软的夹杂了点甜腻尾音的调子:“没有啊。”

殷恩生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几秒里,殷京婵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她努力没有移开视线,就安静地回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见底,像两汪被雨水洗净的浅潭,干净得让人觉得里面不可能藏任何秘密。

“……是吗。”殷恩生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殷京婵低下头,继续吃吐司。

她知道殷恩生不信。

殷恩生从来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事情。这个男人是殷家这一代最出色的继承人,手腕狠厉,心思深沉,能在不动声色之间把对手逼到绝境。

可那又怎样呢?

他不信,不代表他就能看出什么。她殷京婵前四次死亡也不是白死的,她早就学会了假装得很好,这么想着,便开始觉得理直气壮。

殷夏昀不知什么时候坐直了身子,歪着头看她。他的桃花眼微微眯着,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手里的吐司上。

“姐,你今天涂了好多果酱。”他说。

殷京婵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吐司。

确实涂了很多。果酱从边缘溢出来,沾到了她的指尖,殷红的果酱衬着她白皙的皮肤,像雪地上绽开的一朵小花。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啊”了一声,声音小小的,似乎有点懊恼。

她抽了张纸巾,慢吞吞地擦着指尖,动作细致而笨拙,她还是不太擅长照顾自己。

殷夏昀的头发翘起一撮,像只炸毛的猫,桃花眼半眯着,脸上还带着睡出来的红印子。

他歪头看了殷京婵一眼,懒洋洋地伸手,从她面前的盘子里拿走了一块吐司。

“你干什么?”她盯着他拿走吐司的那只手。

“姐,吃你一块吐司而已,”他咬了一口吐司,含混不清地说,“不要这么小气嘛。”

他顺势用另一只摸了摸她的脑袋,殷京婵没有躲。

前四次重生教会她的另一件事,就是不要对殷夏昀的触碰表现出过度的反应。这个看起来懒散无害的弟弟,其实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敏锐。

所以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一种无奈的语气说:“手拿开,油。”

殷夏昀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没有油,”他说,语气无辜,“我用的另一只手。”

殷京婵没接话,她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牛奶,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嘴唇沾了一层奶白色的薄膜,被她用舌尖轻轻舔去。

这个小动作很细微,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

可殷恩生看见了。

殷夏昀也看见了。

餐厅里安静了两秒。

殷京婵浑然不知地把剩下的吐司塞进嘴里,站起身,拎起书包。

“我要走了。”

“等一下。”殷恩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

殷恩生已经站了起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替她整理校服的领口。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腹带着薄茧,轻轻擦过她锁骨的皮肤。

殷京婵抬起眼睛看着他,眼神带着一点点疑惑,仿佛在问“怎么了”。

“领子歪了。”殷恩生说,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似乎有点热。

殷京婵乖乖地站着,一动不动,像一个被老师点名检查作业的学生。

直到殷恩生的手从她领口移开,她才轻轻说了一句:“谢谢哥哥。”

殷恩生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路上小心。”

殷京婵转身离开的时候,殷夏昀也从椅子上站起来,拎起书包,笑嘻嘻地走到殷京婵身边,肩膀亲昵地撞了她一下。

“姐,等等我嘛。”

他拖长音调,带着少年人撒娇似的黏腻,伸手就要去搂她的肩膀。殷京婵侧了侧身,让开了他的手,拎起自己的书包走向玄关。

“我也走啦。”他拎起书包,笑嘻嘻地跟在殷京婵身后,“哥,我送姐姐上学。”

殷恩生没有回应。

玄关处,殷京婵正在穿鞋。

她弯着腰,百褶裙摆微微上移,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和纤细的脚踝。

校服皮鞋的系带有点紧,她低着头,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手指笨拙地和系带做斗争。

这个画面看起来太普通了,一个普通的少女在普通的早晨做着普通的事情。

可偏偏就是这种普通,让人移不开眼。

她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泛着淡淡的粉色。

系带在她指尖绕来绕去,她试了两次都没系好,眉心微微蹙起,嘴唇嘟了一下,表情转瞬即逝。

殷夏昀靠在玄关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着她,眼里映着她弯腰的身影。

“姐,你鞋带系反了。”他忽然开口。

殷京婵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果然系反了。

殷夏昀忽然蹲下来。

他蹲在她面前,伸手拿过她手里的系带,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我来。”他低着头,睫毛垂着,神情专注。

殷京婵愣住了。

她看着殷夏昀的发顶,那撮翘起的头发乖乖翘着,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涩。

前四次重生里,殷夏昀从来没有对她做过这种事。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是疏离且客气的,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可这一次,一切都不同了。

是因为她变了,还是因为这个世界变了?

“好了。”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暴雨的声音瞬间将她包围。

雨水打在门廊的顶棚上,发出密集的砸落声响。

空气潮湿而冰冷,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钻进她的鼻腔,让她微微发颤。

殷京婵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潮湿的空气吞进肺里。

冷,真的好冷,但这份冷是真实的,她活着才能感受到的冷。

她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在雨中撑开一小片干燥的空间,大步踏进雨幕中,殷夏昀跟在后面,没有撑伞,直接把书包顶在头上,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她,挤进她的伞下。

“姐,伞往我这边偏一点。”他说,语气理所当然。

殷京婵看了他一眼,想到刚才他帮自己系鞋带的事,只能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殷夏昀太大只了,钻进来的那瞬间,雨水几乎是立刻就打湿了她的左肩,深色的校服布料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把伞移回来,默默地走着脚步不快不慢,跟个逆来顺受的小媳妇似的。

殷夏昀眨了眨眼,注意到了她湿掉的左肩,他把手从书包底下伸出来,握住了她撑伞的手,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

“算了,”他说,语气懒洋洋的,“反正已经湿了。”

殷京婵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点困惑,“我都给你举伞了,你又不要了,故意的吧。”

殷夏昀被她那个眼神看得心里微微发痒。

他没有松手,笑着把自己的手覆在她手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她被雨水浸凉的皮肤,一点点渗进去。

“我怎么可能是故意的呢?”

殷京婵瘪瘪嘴,没有挣开,她挣开会显得很奇怪,正常的姐姐不会因为弟弟握了一下自己的手就大惊小怪。

所以她继续走路,任由他的手覆在自己手上。

公交站空无一人。

暴雨天,没有人愿意等公交。站台的顶棚遮不住斜飘的雨水,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洼,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

殷夏昀终于松开了她的手,把书包从头顶拿下来,甩了甩上面的水珠。

“车什么时候来?”他问。

殷京婵看了一眼手机:“还有五分钟。”

“五分钟。”殷夏昀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像是在品味什么。

他忽然转身,把殷京婵拉到广告牌后面。

广告牌的背板挡住了大部分的雨水,但空间狭小,两个人不得不靠得很近。

殷夏昀的胸膛几乎贴上了她的肩膀,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还有一点点薄荷牙膏的味道。

“姐。”他叫她。

殷京婵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看他。

这个角度,她能看见他的侧脸。

少年的轮廓线条流畅而干净,下颌线微微绷紧,桃花眼半阖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落在她的肩膀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怎么了?”她问。

殷京婵觉得这个动作似乎太越界了,她的手指在发抖,只有自己能感受到的轻微颤抖。

殷夏昀没有看她发抖的手。

他看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广告牌的阴影下显得格外透亮,像两块被雨水洗过的琥珀,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但就在那层干净透明的光泽底下,他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

恐惧。

被层层伪装包裹住的恐惧。

殷京婵是一朵开在悬崖边上的花,花瓣上沾着露水,看起来娇嫩而美好,但根茎紧紧抓着岩石,随时都可能被风吹落。

“你害怕。”殷夏昀果断说。

殷京婵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咽了咽口水,这下是真的有些慌乱了。

“谁说的,”她说,声音软软的,“我只是有点冷。”

殷夏昀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解开了自己校服外套的扣子,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外套还留有他的体温,温热地覆在她被雨水浸凉的肩头,布料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清淡又不失柑橘的酸甜。

“穿上,”他说,“别感冒了。”

殷京婵低着头,看着披在肩上的校服外套。

她的手指攥紧了外套的边缘,把外套裹紧了一些,下巴缩进领口里,只露出那双眼睛眨巴眨巴,像一只钻进纸箱里取暖的小猫。

殷夏昀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感到想笑又忍住了。

怎么这么乖。

乖到让人想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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