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食尸鬼

澜生盯着那个方向,心跳像擂鼓,却硬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海难。一定是海难。

格姆镇这种地方,渔船出海遇难太常见了。

尸体被冲上岸,被海浪翻来覆去地折腾,那些怪异的姿势只是潮水的力量。

至于脸——泡了几天的尸体,哪张脸能看?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对维拉说“没事,只是尸体”,话却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掐住。

那东西动了。

不是被浪冲的。是它自己动的。

很慢。

很缓。

像一具刚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东西,在强迫早已僵硬的关节重新弯曲。

它先是蜷起一条手臂。

那条手臂的动作扭曲得令人作呕——肘关节本该朝后弯,却硬生生朝前拧,发出细微的、湿腻的骨头摩擦声,像两块腐烂的木头在互相碾磨。

然后是另一条。

它用手撑着沙地,指节深深陷入湿沙,慢慢把自己撑起来。

上半身离开沙地的时候,澜生看清了它的躯体。

裸露的。

没有衣服,或者说衣服早已烂成几缕黑色的破布条,像肠子一样挂在肋间,随风轻轻晃荡。

皮肤灰白得发青,泛着油腻的光泽,像浸泡过太久的死鱼肚皮。

但不止灰白——有些地方青紫肿胀,有些地方发黑溃烂,还有大片灰绿色的霉斑,像长在尸体上的苔藓,边缘还在微微蠕动,仿佛那些霉斑本身是活的。

整具身体浮肿得夸张,皮肤被撑得半透明,里面隐约可见暗红色的脉络和黑色的液体在缓慢流动,仿佛轻轻一戳,就会喷出混浊的脓汁。

海草缠在它身上。

几根长长的褐色海草从肩膀垂下来,像腐烂的头发,挂在胸前,又绕到腰侧,和那些烂布条纠缠在一起。

海草上挂着小贝壳,在黑暗里发出轻微的、金属般的碰撞声——咔嗒,咔嗒,像有人在远处敲击骨头。

它的肌肉露在外面的地方,纹理完全混乱——有的竖着长,有的横着长,有的呈螺旋状扭曲,像几根粗麻绳被硬生生拧成一股。

该有肌肉的地方反而凹陷,凹陷处露出肋骨——那些肋骨长得畸形,有的太粗像手指,有的太细像针,有的直接从胸口刺出来,断口参差不齐,白森森的,沾着黑色的黏液,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出病态的冷光。

它半直立起来,跪在沙滩上。

这时澜生才看清它的高度。

跪着的时候已经比正常人站着还高。如果它完全站起来——

它的头动了。

那颗头慢慢仰起来,朝向天空。月光从云缝里漏下一瞬,照亮了它的侧脸。

那张脸从中间裂开了。

不是嘴张开的那种裂。

是头骨本身从眉心到下巴被撕开一道漆黑的缝,像被人用钝斧劈过,裂口边缘的皮肉向外翻卷,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粉红色肉褶。

肉褶里密密麻麻长满细小的尖牙,每一根都弯曲如钩,互相摩擦时发出细碎的、潮湿的咯吱声,像无数小虫在啃噬骨头。

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细长的、湿滑的,像无数条舌头纠缠在一起,边缘长满倒刺,缓缓探出又缩回。

脸的其他部分泡得肿胀,五官几乎融成一团,只剩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眼窝,和那个裂开的、不断蠕动的缝。

它发出一声吼叫。

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

更像是从胸腔、从腹腔、从每一个裂开的缝隙里同时挤出来的。

低沉、沙哑、拖得极长,像溺死的人在水底最后的挣扎,又像某种东西刚被强行生出来,还没学会怎么呼吸。

叫声里混着水泡破裂的噗噗声,混着骨头摩擦的咯吱声,混着肉被撕扯的湿腻声,让人脊背发麻,仿佛那声音直接钻进骨髓里。

澜生的手攥紧了身下的干草,指节发白,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胃里翻江倒海。

那股腥腐味、霉烂味、脓汁味混在一起,像一团活的臭气堵在嗓子眼,怎么都咽不下去。

可他不敢动,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压到最轻,生怕那东西听见。

那东西站起来了一半。

它的一条手臂垂在身侧,另一条抬起来,拖着——对,拖着。

那条手臂比正常人粗一倍,手指——如果那还能叫手指——已经变成三根巨大的倒钩利爪,每根都有成年男子小臂粗,弯曲如镰刀,尖端滴着黑色的黏液。

它用那条手臂撑着地,拖着整个身体往前移动。

它在爬。

不是朝他们这个方向,是沿着沙滩,往那些散落的腐烂肉块爬去。

它爬到一堆腐肉旁边,低下头,开始吃。

不是吃。是吞。是吸。

那道裂开的缝张得更大,里面的粉红肉褶疯狂蠕动,那些长满尖牙的细长东西像活的触须一样伸出,把腐肉绞碎、撕扯、吸进去。

发出黏腻的、咕噜咕噜的声响,像下水道在吞咽污物。

每咽一下,那肿胀的喉咙就鼓起一个大包,慢慢往下滑,包里隐约可见碎肉在蠕动。

它吃得很慢,但从没停过。

吃到一半时,它忽然顿住。

像嗅到了什么。

它抬起头。

不是往他们的方向。是往旁边,往礁石堆的另一个方向。它盯着那边看了很久,一动不动,像在倾听什么。然后它慢慢转过头。

往这边转。

澜生的呼吸彻底停了。

它盯着他们藏身的这片礁石。

不,不一定看见了。

太黑了,那堆干草和树枝挡住了洞口,它不可能看见。

但它就是盯着这边,一动不动,那道裂开的缝正对着他们,里面的粉红肉褶还在缓缓蠕动,尖牙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它在听。

还是在闻?

澜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他甚至不敢确认自己还在呼吸。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道裂开的缝,盯着缝里那些蠕动的、长满尖牙的东西,浑身的血都凉透了,皮肤像被冰水浇过,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东西转过头去,继续低头吞噬那些腐烂的肉块。

澜生的身体软下来,几乎瘫在干草上,额头冷汗直流。

他偏过头,看维拉。

维拉依旧跪坐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火光早已熄灭,只剩几缕余烟在黑暗里若有若无地飘散。

她的脸被阴影遮住大半,只有那双模糊的眼睛,在月光偶尔漏下的瞬间,反射出一点点冷光。

她盯着外面,看着那东西。

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疑惑。

只是看着。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潮起潮落,像在看风吹过海面,像在看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月光又暗下去了。

黑暗里,只有那东西咀嚼的黏腻声响,和远处永不停歇的潮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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