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雨伞下的眼睛

从杂货铺出来的时候,天色比来时更暗了。

那种洗不干净的灰白色已经变成了压抑的铅灰,沉甸甸地压在格姆镇那些低矮的屋顶上。

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腥味更浓了,不是鱼腥,是另一种——像退潮后留在礁石缝里的那些东西,慢慢烂掉的味道。

澜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黄油用油纸包着,白糖和面粉装在粗布袋里,最要命的是那篮鸡蛋。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一个踉跄就全碎了。

维拉走在他身侧,手里拎着那袋面粉。

银色的长发垂在肩头,有几缕落在胸前那对饱满得过分的弧线上。

女仆装收得很紧,勾勒出腰身纤细的曲线,再往下,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那磨盘大的弧度若隐若现。

澜生看了一眼,移开视线。

“少爷在看什么?”

“没看。”他立刻说。

维拉没有追问。但澜生总觉得她嘴角那个角度,好像比平时多了一点点什么。

就在这时——

“请、请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斜对面的巷子里传出来,急促的,带着喘息。

澜生转头。

巷口站着一个女孩。

她看起来比澜生小一点,十二三岁的样子。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裙子,裙摆上沾满了黑色的泥,一直沾到小腿。

没穿鞋,两只脚踩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脚踝上也是泥。

最扎眼的是她的脸。苍白,瘦削,眼眶发红,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很久没睡。

她盯着澜生,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你是……”她开口,声音沙哑,“你是从那栋房子来的,对不对?悬崖上那栋?”

澜生点头。

女孩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她看了一眼澜生身边的维拉——目光扫过那张苍白的脸,那头银色的长发,那具曲线惊人的身体——然后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飞快地移开。

她低下头。

然后她忽然弯下腰,整个人矮了下去。

澜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下跪。

“你干什么——”

“求您了。”女孩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带着哭腔,“我实在没办法了。”

澜生赶紧蹲下去拉她。女孩的胳膊很细,细得让人心里发紧。她不肯起来,就那样半跪在地上,抬起脸看他。

那张脸上全是眼泪。

“镇上的人都不帮我。”她说,声音抖得厉害,“他们看见我就躲。有人说‘别往那边去’,有人说‘那是你们家的事’。我……我找了一圈,没人愿意来。”

她攥住澜生的袖子,攥得很紧。

“您是从那栋房子来的。有人说那栋房子里的人……不怕这些。”她吸了吸鼻子,“所以我来找您。”

澜生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子的手。那手很脏,指甲缝里全是泥,还在抖。

“什么事?”他问。

女孩的嘴唇动了动。

“我妈。”她说,“我妈回来了。”

女孩叫艾米丽。她家住在镇子西边,靠近那片泥滩。

她妈三个月前死的。肺病,拖了一整个冬天。她爹抱着她妈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我看着她咽气的。”艾米丽说,声音平平的,“我和爹一起把她埋在后山。”

可是她回来了。

每天天快黑的时候,从后院那间放渔网的棚子里出来。穿着入殓时那身衣服,头发湿漉漉的,站在院子里。

她叫我艾米丽。她的声音和我妈一模一样。

可她走过来的时候,脚底下没有声音。

“我妈活着的时候,走路有声音的。她左脚小时候崴过,走路有一点点拖。”艾米丽说,“可现在那个走过来的东西,脚底下什么都没有。”

她爹把后院锁上了。不让靠近那间棚子。每天天黑了,他就坐在院子里,对着棚子说话。说一整夜。

艾米丽不敢待在家里。她跑出来,在镇上转了一天,找遍了所有能找的人。

没人帮她。

“有人说‘那是你们家的事’。”她低着头,“有人说‘别往那边去,会沾上不干净的东西’。还有人说……”她顿了一下,“去找那栋房子的人。他们不怕这些。”

所以她来了。

“我真的没办法了。”她抬起眼看澜生,那双眼睛红得厉害,“镇上的人都不帮我。所以我来找您。”

她就那样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澜生蹲在那里,手里还捧着那篮鸡蛋。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别的事。

叔叔的书房里,有一本他翻过几页就合上的旧书。

书页发黄,边缘卷曲,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快没墨的钢笔写出来的。

他当时没仔细看,只扫过几眼——那些句子他不太懂,但有几个词反复出现。

“归来者”。“借来的皮”。“门”。

还有一张手绘的插图。

画得很糙,但能看出轮廓:一个人形的东西,站在门口,身后拖着长长的、像绳子一样的影子。

那影子的末端伸进门里,门里一片漆黑。

他当时觉得画得丑,翻过去了。

现在忽然想起来。

还有另一本书,硬壳封面的,里面夹着几页报纸剪报。

剪报上的新闻都是关于格姆镇的——失踪的渔民,死在自家后院的老人,还有一篇说“某户人家的亡者重现,亲友惊恐”。

那篇报道被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一个问号。

他当时不明白叔叔为什么圈这个。

现在看着艾米丽那双红透了的眼睛,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少爷?”

维拉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澜生抬起头,发现艾米丽还在看他,那双眼睛里的绝望浓得化不开。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鸡蛋,看了看艾米丽那张苍白的脸,又看了看远处——镇子西边,泥滩的方向。

那里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那些书页上的字,那些画,那些被圈起来的新闻,忽然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说不清是什么。但他觉得,这件事和这个镇子有关,和叔叔那些书有关,和很多他说不清的东西有关。

“……你先起来。”他说。

艾米丽不动。

“我答应去看看。”澜生说,“你先起来。”

艾米丽愣了两秒,然后慢慢站起来。她的腿在抖,站不太稳。

澜生叹了口气,把那篮鸡蛋换到一只手上,腾出另一只手——

从袋子里翻出那盒铁罐曲奇。他打开盖子,拿出一块,递给艾米丽。

“先吃点东西。”

艾米丽看着那块饼干,又看着他,没接。

“吃吧。”澜生说,“吃完带我去你家看看。”

艾米丽接过那块饼干,低头看着。她的手还在抖。

然后她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嚼着,眼泪流进嘴里。

澜生没有看她。他站起身,把曲奇盒子收好。

他看了看天。铅灰色的云压得更低了,风里那股腥味越来越重。

他又看了一眼镇子西边。

那里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脑子里全是那些书页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字迹,画得粗糙的插图,被红笔圈起来的新闻。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会突然冒出来。但他觉得,它们都在指着同一个地方。

西边。泥滩那边。

“走吧。”他说。

艾米丽抬起头看他。

澜生没有解释。他只是拎着那篮鸡蛋,往西边迈了一步。

维拉跟上来,走在他身边。她的手垂在身侧,轻轻晃着。

艾米丽愣了两秒,然后小跑着跟上来,走在他另一边。

三个人走过那条空无一人的街道。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泥滩特有的腥味。

插叙:雨夜来客

三天前的夜晚。

暴雨如注。

老肯特坐在昏暗的油灯下,盯着桌上那碗冷掉的鱼汤。汤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几条小鱼干漂在里面,泡得发白。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卧室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三个月了,他还是会在半夜惊醒,伸手去摸旁边——摸到的总是冷冰冰的床单。

玛丽。

他闭上眼,能想起她最后那几天的样子。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突起,眼睛陷在眼眶里,却还是看着他,用那种他看了一辈子的眼神。

“照顾好艾米丽。”她说。

那是她最后一句话。

老肯特睁开眼,盯着那碗冷掉的鱼汤。

窗外炸开一道闪电,把整个屋子照得惨白。紧接着是雷声,沉沉的,从头顶碾过去。

雨更大了。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砸门。

然后——

真的有声音在砸门。

不是雨。是别的东西。

老肯特抬起头,看向那扇门。

又是一声。

砰。砰。砰。

不是敲。是撞。一下,一下,很慢,很重。

老肯特站起来。他想喊“谁”,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门闩在抖。

又是一下。

门闩跳起来,落在地上。

门开了。

风灌进来,夹着雨,冷的,腥的。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晃,差点熄灭。

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不——不是人。

老肯特的第一反应是那个。

太高了,比门框还高,不得不弯着腰才能挤进来。

身上裹着什么东西,黑色的,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像是浸透海水的破布。

它直起腰。

油灯的火苗稳下来,光慢慢爬上去——

珊瑚。

老肯特看见了珊瑚。从那人影的肩膀上长出来,从手臂上长出来,从肋骨的位置刺穿那层湿漉漉的黑布,灰白色的,像死人骨头。

脸上也有。珊瑚从颧骨的位置钻出来,把那张脸的轮廓弄得扭曲了。剩下的皮肤是青灰色的,像是泡了太久的尸体。

眼睛是闭着的。

但它走进来的时候,一步,一步,踩在地上的水洼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老肯特想跑。腿不听使唤。

那东西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闭着的眼睛对着他。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不是人话。

老肯特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那声音钻进耳朵里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开始出现画面——

玛丽。

玛丽躺在床上。

玛丽睁开眼睛。

玛丽站起来。

那东西还在说。那些听不懂的音节在老肯特脑子里翻来滚去,变成他能懂的东西:

“让她回来。”

“让她回来。”

“让她回来。”

老肯特的腿软了,跪在地上。

那东西低下头,闭着的眼睛对着他。然后它抬起手——那手也长着珊瑚,手指像是几根冻僵的枯枝——把什么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本书。

不,不是书。是几页纸,用绳子穿在一起。边角烧焦了,被雨水泡得发皱。

老肯特抬头看它。

它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闭着眼睛,浑身滴着水,珊瑚从皮肤里刺出来。

然后它转身,走了。

门开着。雨往里灌。那个高瘦的、披着黑色破布的影子消失在雨幕里,一步一步,走向海边。

老肯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他慢慢爬起来,走到桌边。

那几页纸摊在桌上。雨水从窗户缝里渗进来,滴在纸边上,把那些弯弯曲曲的字迹洇得更模糊了。

但他能看懂。

那些字他明明不认识,但他能看懂。

“血。”

“呼唤。”

“她会回来。”

老肯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

窗外的雨还在下。卧室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他伸出手,拿起那几页纸。

纸是冷的。湿的。像是刚从海里捞上来。

老肯特攥紧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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