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津扬今天到得格外早。
教室里只开了靠门那排灯,光线寡淡,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放下书包,第一件事就是往斜前方看。于平漪的座位空着,桌面干干净净,昨天留的那支笔还搁在原来的位置,没有人动过。
他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几秒,然后坐下来,开始等。
早自习铃响的时候,他第二次看向那个方向。还是空的。
英语课代表在前面领读,全班的声音混成一片模糊的嗡嗡声,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把手机藏在课本底下,每隔一会儿就按亮屏幕看一眼,没有新消息。
下了早自习,他第三次看过去。
空的。
她的座位像一个小小的黑洞,把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吸了进去。
周围人来人往,有人接水,有人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这里,觉得整个世界都歪了。
他忍不住拿出手机,点开和于平漪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漪漪,这不是我在做梦吧。”
看了看,觉得太蠢,删掉。
又打:“漪漪,你是后悔了吗?”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心跳忽然加速。
他想起昨晚那个吻——她主动的,在雨里,在伞下。那不像后悔的人会做的事。
他又把这行字删掉了。
再打:“漪漪,怎么了吗?为什么没来学校。”
这次没有犹豫,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了。石沉大海。没有已读,没有回复。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已发送”,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来,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他开始想各种可能性——她睡过头了?她手机没电了?她……
忽然想到昨晚那场雨,想到她浑身湿透蹲在便利店门口的样子,想到她脸上的红肿和哭肿的眼睛。
生病了。她一定是生病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把那些患得患失的情绪全部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具体的、更焦灼的担心——
她一个人在家吗?有人照顾她吗?她吃药了吗?
他想立刻就去她家。
但他不知道她家在几楼,不知道她妈妈在不在家,不知道去了会不会给她添麻烦。
他强迫自己坐在座位上,把手机翻过来扣着,不去看它。
然后班主任孙玲进来了。
“祁连,”孙玲走到于平漪座位旁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是于平漪的同桌。她今天生病请假了,麻烦你帮她整理一下今天的笔记,另外把今天要写的作业也帮她收一份,我回头让人带给她。”
生病了。果然生病了。
徐津扬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中午去她家,现在去不了,但中午一定要去。
孙玲说完就走了。徐津扬站起来,走到祁连桌边。
“你不用帮于平漪记笔记了。”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于平漪让我帮她做。”
祁连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但徐津扬能感觉到祁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
“漪漪跟你说的?”祁连问。
漪漪。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又细又尖,准确地扎进了徐津扬的某根神经。他脸上没什么变化,但下颌线不自觉地绷紧了。
他知道祁连和于平漪是同桌,知道他们平时会讨论题目,但他不知道祁连叫她“漪漪”。
他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叫的?于平漪允许他这么叫的?
徐津扬垂下眼,把情绪压下去,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层薄薄的冷意。
“对,”他说,咬字很清晰,像是在纠正什么,“漪漪告诉我的。”
他特意把“漪漪”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到祁连不可能听不出来。然后他转身走了,没等祁连回答。
于平漪是被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雨声。
她家在三楼,窗户外面有棵老槐树,以前刮大风的时候树枝会刮到玻璃,但今天没有风。
那个声音更清脆,更有节奏,像是什么东西在连续不断地敲击窗玻璃。
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
退烧药的药效还没完全退,脑袋沉得像灌了铅,每动一下都有一股钝痛从后脑勺往前额蔓延。
她披着毯子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楼下站着一个穿校服的男生,手里攥着几颗小石子,正仰着头往她窗户的方向看。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一只手搭在眉骨上方挡光,另一只手还在调整投石子的角度。
于平漪怀疑自己烧出幻觉了。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还是他。
徐津扬。
她猛地拉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激得她一哆嗦,但那一瞬间她完全不觉得冷。
楼下的徐津扬看到她出现在窗口,手里的石子差点没拿住,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到狂喜,像一盏灯被人一下子拧亮了。
“你把窗户关上!”他冲她喊,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小区里还是显得很响,“别吹风!”
于平漪朝他摆摆手,示意他上来,然后赶紧关了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着睡衣,头发乱成一团,脸色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她用手拢了拢头发,来不及换衣服了,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走出卧室去开门。
门开的时候,徐津扬正好站在三楼楼梯拐角,两个人隔着几级台阶对视了一秒。
他今天穿的是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背着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
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的碎发翘起来一小撮,他没注意到。
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昨晚他显然也没睡好。
徐津扬看到于平漪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种从担心到确认、从确认到心疼的变化,不是演出来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完最后几级台阶,走到她面前,一句话没说,直接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紧到于平漪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又快又重。
他身上的青柑味裹着外面冷空气的气息一下子涌过来,堵了一上午的鼻子忽然就通了。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浓重的鼻音。
徐津扬没回答,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圈在她腰上,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又收紧了一点。过了好几秒才松开,低头看她。
“先进屋,”他说,“你还在发烧。”
他带上门,脱了鞋,站在玄关处没有乱走。
于平漪领着他穿过狭窄的走廊,经过紧闭的于母卧室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进去之后只是快速扫了一眼——很小的房间,书桌上堆着书,床头柜上放着保温杯和药盒,窗帘半拉着,光线柔和——然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于平漪身上。
于平漪一沾床就没力气了,整个人软下去,连带着拉着徐津扬一起倒在床沿上。
徐津扬赶紧撑起身体,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是烫的。
他的眉头皱起来,指腹从她额头滑到脸颊,轻轻蹭了一下。
“吃饭了吗?”他问,声音放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
于平漪窝在被子里,乖乖地摇了摇头:“粥在锅里。”
徐津扬走进厨房。
锅里有粥,凉的。
他打开煤气灶,旋钮拧了几下——没有火。他又拧了几下,还是没有。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黑色的旋钮,像面对一道解不出的奥赛题。
他不会用煤气。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进过厨房。
家里有阿姨,学校有食堂,他连泡面都没自己煮过。
这个事实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于平漪在发烧,饿着肚子,而他的面前只是一锅凉粥,他却连热一下都做不到。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关了煤气,走回卧室。
“我回头学,”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什么承诺,“做饭,家务,都学。”
于平漪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咳嗽了两声。
“我不饿,”她说,“吃不下。”然后她换了个姿势,侧躺着看他,“你怎么知道我生病的?”
“班主任说的。”徐津扬在床边坐下来,想起这件事又有点来气,“我居然是从班主任那里知道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点委屈,“你同桌都知道,还是班主任先告诉他的。”
于平漪听出了他话里的醋意,声音软趴趴地解释:“对不起啊,我手机被我妈妈拿走了,没法告诉你。你没什么不舒服吧?昨晚淋了那么大的雨。”
徐津扬没回答。他俯下身,脸凑近。
于平漪以为他要亲她,慌忙侧过脸去,声音急急的:“不要,我生病了,会传染给你。”
徐津扬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是更轻的、更柔软的、眼底有光的那种笑。
他没有解释,只是伸出手,轻轻把她的脸掰正,然后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你试试,”他说,呼吸拂在她脸上,温热的,“试试我有没有不舒服。”
于平漪愣住了。
他的额头贴着她的,鼻尖几乎碰到鼻尖。距离近到她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头发乱蓬蓬的,脸颊烧得红红的,像一个被拆穿的谎言。
她红了脸,不说话。
徐津扬见她这副样子,起了逗她的心思,声音压得更低了:“或者你试试别的部位,看看我有没有不舒服?”
他拉过她的手,状似要往某个方向带。
于平漪触电一样缩回去,整个人往被子里一缩,转过身背对着他,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徐津扬无声地笑了。
他侧躺下去,隔着被子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上,声音闷闷地落在她耳边:“我还不如也生病呢。在学校看不到你,生不如死。”
于平漪抬起脸来,面对着他。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呼吸都缠在一起。
她看着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色,看着他说这话时认真的表情,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感动,不是愧疚,是更复杂的东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又酸又胀。
“对……”她刚开口,就被徐津扬用手指轻轻按住了嘴唇。
“不要说对不起,”他说,目光定定的,“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他的手指从她嘴唇上移开,但没有收回去,指尖还停留在她脸颊旁边,若有若无地碰着她的皮肤。
“不过,”他的声音低下去,眼神也变了,变得更深、更暗,“如果你真的想补偿我……”
他没有说完,但他看着她,眼睛里的话比嘴里多。
于平漪懂了他的未尽之意。
她的心跳一下子快了,手指攥住被角,犹豫了两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
掌心贴着他的眼睑,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轻轻颤动。
她凑过去,吻了一下他的下巴。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她拿开手,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两个字:不够。
下一刻,徐津扬伸手扣住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下来。
和昨晚那个潮湿的、带着雨水和眼泪味道的吻不同。
这个吻是有重量的,是蓄谋已久的,是忍了一整个上午和半个夜晚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
他的嘴唇压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意,但很快就变得滚烫。
他不是浅尝辄止的那种人。
舌尖抵开她的唇齿,动作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确定,像是在做一件他早就想好了要怎么做的事。
于平漪被吻得喘不上气,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她想起学校里那些传闻。有人说他和艺术班的凌月亲过,有人说他和隋羽羽在美术教室里抱在一起,有人说他的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
他的吻技太好了。好到不像是第一次。
她忽然用力推了他一下。
徐津扬被推开的时候明显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困惑,有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的嘴唇还泛着刚才接吻后的水光,呼吸也不太稳。
于平漪看着他,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徐津扬……我是第一次。你有没有……”
她没说完整,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徐津扬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
从困惑变成僵硬,从僵硬变成慌乱,从慌乱变成某种接近于恐慌的东西。
他整个人绷紧了,说话都开始结巴:“我……我没带,怎……怎么办?”
于平漪愣了一下:“没带什么?”
徐津扬以为她在责怪他没有做准备,语速更快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急于解释的诚恳:“都怪我漪漪,我怕你觉得这太快了。这次先忍忍,下次,下次我肯定带。”
于平漪反应了两秒。
然后她的脸“轰”地一下烧起来,比发烧还烫,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烧到脖子,烧到锁骨。
她抓起枕头就要往他身上砸:“你这个白痴!”
徐津扬被她突如其来的怒气弄懵了,他以为她真的因为这件事在生气,连忙去接枕头,嘴里还在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今天会——”
“我说的是,”于平漪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有没有亲过其他女生!”
空气安静了一瞬。
徐津扬的表情从慌张变成呆滞,从呆滞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一种混合了窘迫和心虚的复杂神色。
他的耳朵慢慢地、不可控制地红了,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丢人。
他从小到大都没有这么丢人过。
这岂不是显得他徐津扬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
他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面朝于平漪,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漪漪,”他的声音稳下来了,一字一句的,“我发誓,从小到大只喜欢过你一个人,也只亲过你一个人。如果我说谎,你就扔下我。”
他没有说“天打雷劈”那种话。
他说的是“你就扔下我”——这个惩罚比任何毒誓都重。
因为对他来说,被她扔下,比什么都可怕。
于平漪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虔诚,有一种近乎笨拙的坦诚。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又觉得自己刚才的疑心有点可笑。
“好啦,”她把被子拉高,遮住半张脸,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只是你太娴熟了,我还以为……”
徐津扬知道她敏感,知道她不是故意要怀疑他,只是她习惯了不信任——
不信任别人会真的喜欢她,不信任自己值得被认真对待。
他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有点心疼。
“漪漪,”他正色道,“以后我哪里做得不好,你一定要告诉我。不要憋在心里,不要自己瞎想。”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也不要随便扔下我。”
于平漪在被窝里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像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徐津扬看着她毛茸茸的头顶,看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半张脸,看着她因为发烧而格外红润的嘴唇,心脏被一种又酸又甜的情绪涨得满满的。
他伸手拉下她蒙在脸上的被子,低头又吻了上去。
这一次亲了很久。
久到于平漪开始缺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校服前襟。
久到她觉得自己要溺死在这个吻里——不是被水淹死,是被一种过于浓烈的、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情淹没。
他吻她的方式变了,从之前的试探和克制变成了更深的、更不容拒绝的索取,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宣告什么。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喘不过气的时候,他离开了她的嘴唇。
她刚松了一口气,下一秒,他的脸就埋进了她的颈窝。
温热的、湿润的触感落在她脖颈的皮肤上,带着舌尖的温度和嘴唇的柔软。
于平漪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一道电流击中,从颈椎沿着脊柱一路往下窜,所到之处汗毛竖起,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她不由自主地抱住了他的头,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他的头发比她想象的要软,发根处还带着洗发水的味道。
她的手指收紧,又松开,不知道该把他推开还是抱得更紧。
徐津扬的呼吸落在她锁骨上方,又热又急。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从颈侧慢慢移到耳后,经过那颗红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事情向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