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津扬把车停进车库,却没有立刻摘下头盔。
他一个人坐在车座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是还没从某种情绪里抽离出来。
头盔戴在于平漪头上戴了一路,此刻被他取下来抱在怀里,内衬上残留着她的味道。
不是洗发水那种刻意的香,是更淡的、若有似无的栀子花气息。
他就这么抱着头盔坐了很久。
车库里的灯是声控的,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最后他摘头盔的时候,动作慢得像在拆一件易碎品。
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一张脸分不清是缺氧造成的潮红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头盔,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不是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是更私密的、只属于他自己的一点得意。
徐津扬跨下车座,长腿落地,抱着头盔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破天荒地把它带回了家里——他从来不带头盔进屋的。
于平漪回到家时,还没从方才风驰电掣的速度里缓过神来。
那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摩托车穿过小巷时,风灌进校服袖口,鼓胀成翅膀的形状,好像只要徐津扬再拧一把油门,她就能整个人被风托起来,飘到灰蒙蒙的天上去。
但走到家门口,这种感觉就被浇灭了。
推开门,客厅没开灯,只有电视亮着,画面不断变换,在于母脸上投出五颜六色的光。
电视里的人笑得很大声,笑声充斥着这个冷冰冰的家,反倒衬得四周更加空旷。
于平漪垂下眼,在玄关换鞋,伸手摁亮客厅的灯。
“妈,我回来了。”
于母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起身把电视关了。
“晚上吃过了吗?”
于平漪想到书包里那个还没还的餐盒,头皮有些发紧:“吃过了。”
白炽灯的光是惨白的,照在客厅里,把一切都照得无处遁形。墙角堆着的旧报纸,茶几上凉透的茶水,于母脸上没有表情的疲惫。
这盏灯从来暖不了这个家,只是把它的冷照得更清楚。
于平漪“啪”地一下把灯又关了。
于母侧头看她,目光里有疑问。
于平漪没解释,快步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打开门,暖黄色的光从门里倾泻出来,像一道分界线。
“妈,我还有作业,先写了。你也早点睡吧。”
她房间的灯是自己换的,暖黄色,瓦数不高,照得整个房间有些昏暗,但那种昏黄让她觉得安全。
房间很小,书桌、单人床、一个旧衣柜,挤得满满当当,但这种逼仄反而让她安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着,而不是暴露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听了一会儿。
拖鞋趿拉的声音朝这边过来。于母在门外站了几秒,没有推门。
“快点写,早点睡。你们班主任今天打电话给我,说你上课打瞌睡打成那样。”
于平漪紧接着回应:“知道了,妈,我今天很快就能写完。”
几秒后,拖鞋声才慢慢远了,进了另一个房间,关门。
于平漪松了口气,放下书包,把餐盒拿出来。
其实在学校她就洗干净了,却迟迟没还。她知道为什么
——她需要一个理由,明天早上再看到他。
她把餐盒放在书桌上,拿出作业。
作业封皮上写的不是她的名字,赫然写着“凌月”。
凌月是艺术生,学文科,于平漪读理科。
给凌月写作业不需要太高的正确率,太高了反而假。
她靠自学帮凌月写政史地的作业,足够应付。
凌月从不告诉她具体要写哪些,需要她自己跑去艺术班打听。
作业一个字不写,每天按时扔到她桌上,像交付一项理所当然的任务。
写完作业已经是凌晨一点。
于平漪伸了个懒腰,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动静——母亲起夜了。
她条件反射地关灯,把作业塞进书包,钻上床。
门还是开了。
于母站在门口,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天花板的灯泡上。刚关掉的灯泡还残留着余温,能看出一点点熄灭前的亮光。
于平漪闭着眼,呼吸放得很慢很均匀。
于母走过来,给她掖了掖被角,站了一会儿,走了。
于平漪的呼吸已经乱了。她突然想起,徐津扬的餐盒还在书桌上。
幸好母亲没有注意到。
等确认隔壁关了门,她一个挺身坐起来,把餐盒塞进书包里。
重新躺回床上,徐津扬骑车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他握住她手肘的力道,后背上隔着校服传来的体温,风灌进头盔时嗡嗡的白噪音。
于平漪平时是个软弱的人。软弱的人有一个特点,一旦下定决心,就很难回头。
徐津扬,谁让你是徐津扬。
第二天早上,徐津扬走进教室的时候,他的餐盒完好无损地放在桌上。
他目光顺势看向斜前方,女孩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温书,一簇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又被她别回去。
今天她没有扎头发。
黑色的长发垂在肩侧,但徐津扬还是透过发隙看到了她右耳耳尖上那颗红痣。
很小的一点,藏在耳廓的软骨边缘,像一枚朱砂印。
他盯着那颗痣看了几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放下书包,开始交作业。
隋羽羽从座位上下来,走到他面前。
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亲密和羞涩:“津扬,今天中午一起吃饭吧?妈妈要带我去隆兴广场吃海鲜烩,你也去好不好?”
徐津扬头也没抬,把作业一样一样从书包里拿出来:“抱歉,中午有约了。”
隋羽羽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咬了咬嘴唇:“可是……今天是我生日。”
“生日快乐。”他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语气平静,“但抱歉。”
隋羽羽眼眶红了,一扭头跑出了教室。
于平漪听到身后的动静,想悄悄侧脸看一眼,却不小心和徐津扬的目光撞在一起。
又是这样。
她立马别过头转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看书。但书上的字像活了一样,自动排列组合成一张脸——
眉骨很深,下颌线锋利,看人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审视。
于平漪吓得用手捂住了书。
祁连注意到她的动作,扭头看她,眼神询问。她连连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合上书,她又忍不住想扭头看一眼。
徐津扬正低头看书,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于平漪放心地看了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
徐津扬余光捕捉到了她的全部动作,看她小心翼翼地探头,又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回去。
他低着头,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中午午休,于平漪去图书馆借书。
图书馆里没什么人,这个点大家不是在食堂就是在教室午睡。
门口坐着一个图书管理员老师,端着茶杯看热播的电视剧,电脑里传出夸张的配乐。
偶尔有一两个学生还书,扫码,走人,安静得像流水线上的工序。
于平漪依照索引走到现代文学的书架前。学校不太愿意让学生借这些“闲书”,所以这类书被藏在最靠里的位置,要绕过好几排书架才能找到。
她想找的那本放在最上面一排。果然是最不想让学生碰的那一类。
有点高。
她踮起脚尖,指尖堪堪碰到书脊,却怎么也使不上劲把书抽出来。她努力地往上够,指尖在书脊上打滑,手臂开始发酸。
身后突然贴上一个热源。
太近了。
近到她能感觉到对方校服布料下胸膛的温度,近到她被吓得整个人一僵。
身后的人似乎知道她想拿哪一本,顺着她向上伸的手臂,精准地把手复上了那本书。
于平漪闻到了青柑味。
是徐津扬。
她刚要转身,他的呼吸就凑近了。干燥的、滚烫的鼻息喷洒在她的右耳后侧,然后一个冰凉又温热的触感含住了她的耳尖。
他在咬她的耳朵。
更准确地说,是含住那颗红痣,用牙齿极轻地磨了一下,然后舌尖舔过那个位置,像在品尝什么。
于平漪整个人都麻了。
从耳尖开始,电流一样蹿过后脑勺,顺着脊柱一路往下,膝盖发软。
她想缩脖子,想躲开,但他的另一只手已经从左侧绕过来,虎口卡住她的下巴,轻轻一抬,让她动弹不得。
她被这个动作完全困在了他和书架之间。
徐津扬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此刻微微弯着腰,整个人从背后将她环住。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心跳隔着两层校服传过来,快而有力。
这个动作持续了很久。
久到于平漪开始不自觉地喘息,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久到她的腿软得只能靠在他身上,后脑勺不自觉地抵住他的肩窝。
她能感觉到他嘴唇的轮廓,感觉到他舌尖的温度,感觉到他含住她耳尖时偶尔露出的齿感。
图书馆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撞着耳膜。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窸窸窣窣的,有人在往这边走。
于平漪瞬间紧绷,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
徐津扬的手从她下巴上松开,但仍然保持着将她困在怀里的姿势,没有退开。
脚步声越来越近。
于平漪转过身来,背抵着书架,面前就是徐津扬。
他的手还撑在书架上,就在她肩膀两侧,把她框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
他微微低着头看她,距离近得她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隔着一层雾的亮,是潮湿的、滚烫的,里面装着某种她读得懂却不敢确认的情绪。
于平漪不敢直视那双眼睛。
她垂着眼,视线落在他校服的第二颗纽扣上,感觉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落在她额头上。
她刚要开口,就感觉到腰间有什么东西抵着她。
坚硬的,带着体温的。
于平漪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瞬间烧起来,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烧到被他含过的耳尖,烧到脖子以下校服领口遮住的地方。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她猛地别过头,不敢看他。
徐津扬看到她这幅样子,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睫毛不停地颤,嘴唇因为紧张微微抿着。
他低头靠近她的脸,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
于平漪伸出手,掌心抵住他的胸口,把他往外推了一下。
力道很轻,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她的手掌贴在他心口的位置,感受到他的心跳和她的一样快。
徐津扬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脸停在她侧脸的位置,鼻尖几乎蹭到她的发鬓。他没有继续,也没有退开,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停了一两秒。
然后他偏过头,嘴唇轻轻落在她的右耳上。
不是咬,不是舔,是一个很轻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吻。
于平漪惊得转回去看他。
他的嘴角噙着笑,眼神软得像化掉的糖,那种柔软的、快要溢出来的目光让她心脏猛地缩紧了一下。
徐津扬抬手把那本书从书架上抽下来,拉起她的手,把书放进她掌心。
他的指尖在她手心里多停留了一秒,像是在传递某个不需要说出口的信号。
然后他脱下校服外套,不紧不慢地围在腰间,遮住了刚才抵着她的那个地方。
他的表情却很坦然,甚至称得上从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散,转身走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远去,绕过书架,消失在图书馆的安静里。
于平漪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书,背靠着书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图书馆里还是很安静。
电脑的配乐声远远地传来,有人在门口打了个哈欠。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架之间的过道上,照在空气中的浮尘上,照在她发烫的耳朵上。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手里的书。是她想借的那本,书脊上压着一道浅浅的指痕,是他留下的。
于平漪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两次。
心跳还是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