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背离

那拍卖场中,一时之间直如死水微澜。

在场群豪倒吸一口凉气,心头皆是剧震。

两件天阶法宝,放眼太荒修真界,差不多已是买下这化神期魔修妖女的触底天价。

三件,更是远超了这极阴灵根鼎炉本身的价值标的。

至于四件,那不过是曹继文急怒攻心之下的狂悖气话,寻常人便是倾家荡产,也凑不出这等身家。

至于“天阶玄宝”四字一出,在场众人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暗暗思忖:“这已绝非买一个化神期女修该有的筹码,便是一个中等宗门,也换不来这等夺天地造化的重宝!”

群雄无不惊叹这神秘买家的出手阔绰。

便连那囚笼中的魔修妖女曲沐霞,也是花容失色,一双狐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直透骨髓的浓烈恐惧。

她心中发寒:“这般骇人听闻的代价,买我回去究竟要施展何等歹毒的手段?修仙界中人皆是唯利是图,断无可能有人单为了一副皮囊,便掷出天阶玄宝。此人若非疯子,便是修炼了某种需将我抽魂炼魄、连渣滓都不剩的旷世邪功!”

此刻场中最觉难堪的,当属那大乘期魔修曹继文。

他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庞,此刻阵青阵红,当真是被打得肿胀不堪。

方才那番视天下英雄如无物的豪言壮志,此时回荡在空荡荡的地下暗城中,显得说不出的滑稽可笑。

场中静默。

众人皆是活了数百上千年的老狐狸,深谙明哲保身之道,自不会在此时出言讥嘲。

这等远超物价的豪掷千金,已非寻常斗气,谁若在这个节骨眼上触了曹继文的霉头,定会惹来这老魔的疯狂报复。

“这位道友,是否还要加价?”

拍卖台上的主持人头戴鬼面具,雌雄莫辨,声音虽力求平稳,却仍透着一丝不可察觉的震颤。

他这一出声,立时将群豪的目光重新牵引到了二楼雅间那毫无遮掩的曹继文身上。

曹继文只觉喉头发甜,几欲呕血。

魔道修士,最重颜面威名。

他今日这般招摇过市,本意是借此立威,谁知竟被人以这等蛮横无理的方式狠狠踩在脚下。

他心念电转,暗道:“今日我若退缩,这‘曹继文’三个字,便成了太荒修真界的天大笑话。日后不仅魔道同侪耻笑,只怕心魔滋生,修为还要倒退一大截。”

“天阶玄宝两件!这女人我要定了!道友莫要再作无谓争抢,为个鼎炉,不值当!”

曹继文双目赤红,嗓音嘶哑,这番话已是咬碎了牙根挤出来的。

他实已失了理智,但他既已露脸,便算是押上了全部身家性命颜面。

此刻若是低头认输,比杀了他还难受。

三楼天字号包厢内,殷芸绮斜倚软榻,满头苍银长发如瀑,额间红珊瑚般的荆棘龙角隐没在幽暗之中。

听得曹继文这般困兽犹斗,她连眼皮也未抬一下,红唇微启,语气淡然如水:“天阶玄宝三件。”

这六个字吐出,不带丝毫烟火气,更未将曹继文放在眼里。

曹继文那暗含威胁的言辞,在她听来直如清风拂山,连教她展颜一笑的资格也无。

她心道:“这姓曹的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老娘面前放肆?九天神龙,又岂会在意地底蝼蚁的叫嚣?”

曹继文身子剧烈一颤,死死握住栏杆,手背上青筋暴突。良久,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声音干涩:“我……放弃了。”

说罢,他身形一缩,缓缓退回了雅间的阴影之中。

旁人虽未出声,但他只觉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便如一把把淬毒的尖刀,将他心窝子捅得千疮百孔。

他隐在暗处,一双眼眸中透出如毒蛇般的怨毒仇恨。

他绝非出不起更高的价码,只是他深知,再在钱财上纠缠已是自取其辱。

他要用魔道最擅长的法子——血腥残忍,来夺回失去的尊严。

他要让那个不知死活的买家明白,在这中土神州得罪了他曹继文,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场中气氛诡异,不少修士暗暗摇头,心中暗笑:“这曹老魔平日里横行霸道,今日想卖个老脸,却被人打了这般响亮的一个耳光,当真是天道好轮回。”一时间,细微的冷笑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那么,便恭喜……”

鬼面主持人正欲落锤定音。

“轰隆!”

忽听得台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犹如平地起了一个焦雷。

地下暗城的阵法结界剧烈震荡,无数碎石簌簌落下。

阴暗的会场内,登时亮起数十道五颜六色的法宝光华,在座修士皆是身经百战之辈,惊变陡生,立时将警惕心提到了顶点,真气流转,兵刃出鞘。

“后台有人捣乱!阁内护卫马上解决,各位道友切勿惊慌!”

主持人虽被那巨响震得气血翻涌,但职业素养极高,立时高声安抚全场。

“是大乘后期的妖兽!快逃啊!护阁的大乘后期妖兽失控了!”

不知是何人在后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这声音中夹杂着绝望恐惧。

此言一出,原本勉强维持镇定的会场,登时如沸水炸锅,出现了大规模的溃散。

在座的多是合体期的大能,平日里在各自宗门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但在“大乘后期妖兽失控”这等灭顶之灾面前,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高人风范?

一个个祭出护身法宝,化作流光便要往外冲。

“大家莫乱!拍卖会有地仙之姿的大乘期长老坐镇!区区大乘期凶兽,翻不起风浪,大家不必惊慌——”

主持人急得满头大汗,还在台上强装镇定,声嘶力竭地大喊。

这四海阁能在黑市中屹立不倒,凭的便是暗中有一位“地仙之姿”的大乘期高人镇守。

除了那等传说中“天仙之姿”的怪物,这已是世间极顶的战力。

“轰!咔嚓!”

又是一声巨响,整个拍卖台从中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背后的白玉砖墙轰然倒塌。

狂暴的灵气乱流席卷而出,刮得前排修士面颊生疼。

显然,那是拍卖会的地仙大能已与发狂的凶兽交上了手。

“大家不要惊慌——”主持人的声音已带了哭腔。

但这下再也无人理会他了。

公信力这等虚无缥缈之物,在生死关头简直一文不值。

在座的合体期、大乘期老怪,哪一个不是历经千辛万苦才修得这般境界?

越是高阶修士,越是惜命。

不想被波及也好,怕惹上麻烦也罢,众人争先恐后地朝那唯一的出口冲去。

狭窄的甬道瞬间被数百名高阶修士堵得水泄不通。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能,此刻推推搡搡,破口大骂,与市井中争抢避雨屋檐的凡夫俗子竟无半点分别。

乱军之中,巍然不动的仅有寥寥数人。这几人皆是修为通天、对自身实力有着绝对自信的绝顶人物。

殷芸绮自是其中之一。

她那双紫宸色的眼眸透过包厢的珠帘,冷冷注视着台上的乱象。

她的目标极为明确——那被困在囚笼中的魔道妖女。

此女天生极阴灵根,正好抓回去给夫君鞠景做个鼎炉解闷。

如今这等大乱局面,倒是省了她交付天阶玄宝的麻烦,直接出手抢了便是。

她素手微扬,正欲动作。

“嗖——”

便在此时,场中异变又起。一连串剧烈的连环爆炸在拍卖台四周炸开,浓烈的烟尘夹杂着刺鼻的硫磺气味,瞬间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烟尘滚滚之中,一道黑色人影犹如鬼魅般自暗处闪出。

那人身法极快,如一缕青烟般掠至囚笼前,掌中寒光一闪,不知用了何等锋锐的兵刃,竟将那精铁打造的囚笼斩出个大洞。

他探手入内,一把抱起被符纸捆缚得严严实实的曲沐霞,足尖一点,便欲遁入烟尘中逃走。

殷芸绮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森寒杀机。

她盯上的猎物,这世上谁敢染指?

她冷哼一声,袖袍一挥,正待祭出那件令太荒群魔闻风丧胆的阴毒法宝“招魂夺魄幡”,给在座的这群土鸡瓦狗来一点阴间的震撼。

殊不知,她这般行径,却恰恰落入了另一个人的算计之中。

那曹继文立于阴暗角落,双手捏着诡异的法诀,十指间缠绕着丝丝缕缕的血线。

小人报仇,从不嫌晚。

他本盘算着等拍卖会结束再伺机截杀,孰料老天开眼,竟降下这等千载难逢的大乱。

身为魔道巨擘,若不趁火打劫,当真对不起他那一身毒功。

只可惜,他选对了绝佳的时机,却挑错了最要命的对手。

殷芸绮的心神方才皆被那抢夺妖女的不速之客牵扯,一时未曾留意周遭。曹继文见机不可失,口中发出一声凄厉的短啸。

“嗤嗤嗤!”

数十道淬着碧绿幽光的刀片暗器,撕裂空气,如暴雨梨花般向殷芸绮所在的包厢激射而去。

紧接着,十余个浑身滴血、面目狰狞的“血术傀儡”,手持利刃,咆哮着撞破珠帘,发狂般扑向那抹慵懒的身影。

“叮叮当当!”

一连串清脆如碎玉般的撞击声在包厢内响起。

曹继文嘴角刚浮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忽觉心头一震,与那些血术傀儡的感应竟在瞬间被一股浩瀚如海的伟力生生切断。

烟尘渐散,头戴斗笠、身披月白混青色广袖流仙裙的殷芸绮,手提一柄剑身修长、剑柄缠绕着白缎的飞剑,如闲庭信步般自包厢中缓缓踱出。

她周身点尘不惊,完好无损。

而在她身后,那十余个堪比合体期巅峰的血术傀儡,已尽数化作了满地残肢断臂,切口平滑如镜,连一丝污血都未能溅到她裙角。

殷芸绮眸光转动,神识如水银泻地般扫过全场。

那劫走妖女的黑衣人身法极其诡异,加之此地阵法混乱,竟在这瞬息之间敛去了所有气息,逃得无影无踪。

她心中微微不悦,调转剑锋,隔着数十丈虚空,遥遥指向角落里的曹继文。

“你,与那抢人的蟊贼是一伙的?”

殷芸绮并未立刻痛下杀手。

她寻思:“这姓曹的不惜倾家荡产也要买下那极阴妖女,必定知晓其底细。方才他出言阻挠,莫非是为了掩护同党救人?”这等姿容妖媚的鼎炉,若不能给夫君鞠景送去,实是一大憾事。

那妖女气息既失,这姓曹的便是唯一的线索,暂且留他片刻狗命。

曹继文见她一剑斩灭自己的血术傀儡,心中虽惊,却并未看透对方虚实。

他一生斗法无数,只当对方是倚仗了某件防御重宝。

此刻听得殷芸绮这般问话,未含杀气,反倒误以为对方是外强中干,露了怯意。

“呵!现在想要服软?晚了!”曹继文面庞扭曲,自傲地扬起下巴,双手猛地结印,厉声道,“招惹了我这等拥有地仙之姿的魔道大能,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死到临头,犹不自知。手中法诀催动至极致。

“轰!轰!轰!”

三股属于大乘期初期的恐怖气息骤然爆发。

三尊由千年玄铁与上古凶兽骸骨祭炼而成的本命傀儡,自地底破土而出,手提重剑,呈品字形向殷芸绮合围绞杀。

同时,傀儡口中喷吐出漫天腥臭的毒雾与黑色的咒术符文。

这毒雾乃是曹继文采集万毒之源凝练,触之即刻化为脓水,更兼具自爆之威,阴损至极。

寻常大乘期修士,哪怕是那等地仙之姿的老怪,面对这等同归于尽的杀招,也定会大感棘手,首选必然是抽身飞退,以远程法宝游斗,绝不肯以肉身犯险。

曹继文正是吃准了这一点,此地狭窄封闭,殷芸绮退无可退,这毒雾与自爆的威力将被成倍放大。

但他机关算尽,却独独算漏了一条颠扑不破的江湖铁律——在绝对碾压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皆如土鸡瓦狗。

殷芸绮立于原地,不闪不避。她持剑的右手手腕微微一转,那柄斜放的拂络剑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轻柔曼妙的弧线。

剑光起处,犹如九天长河倒悬。

“砰!砰!砰!”

三尊坚不可摧的大乘期傀儡,在接触到那抹剑光的一瞬,连自爆都未及发动,便如纸糊般被绞得粉碎,炸成三团凄厉的血雾。

漫天剧毒的雾气与咒术,撞在殷芸绮体表骤然亮起的一层法宝清光上,如泥牛入海,消弭得无影无踪。

“怎……怎么会……”

曹继文目瞪口呆地望着从血雾中悠然走出的女子,惨白的脸上布满了不可思议。他喉结滚动,声音已带了浓浓恐惧:“你……你究竟是谁?!”

他下意识地想要操控那些已化作齑粉的傀儡,识海中却空空荡荡,心神反噬之下,“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实难相信,自己耗费半生心血祭炼的本命傀儡,竟败得如此干脆利落。

“你不是一般的人仙!你也是地仙之姿!那……那把剑,是后天灵宝!道友饶命!仙姑饶命啊!”

曹继文这等魔道老狐狸,眼光何等毒辣。

方才殷芸绮破他血术傀儡,他未看清其出剑;此刻这一剑斩碎大乘傀儡,剑身之上竟泛起五彩斑斓的祥瑞霞光。

这等天地异象,唯有传说中的“后天灵宝”方能具备!

一念及此,曹继文心胆俱裂,一股无可遏制的求生欲直冲脑门。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将坚硬的石板砸出两道裂纹,如捣蒜般疯狂磕头。

在这等堪比天威的力量面前,面子尊严算个什么东西?

唯有保住一条狗命,才有来日。

殷芸绮看也不看他那摇尾乞怜的丑态,手中拂络剑直指他眉心,声音冷冽:“本宫只问一次,那被劫走的极阴妖女,去了何处?”

她心中惦念的,唯有给夫君鞠景备下的这份“重逢大礼”。

一年未见,她深知鞠景身边的莺莺燕燕。

温柔婉约的慕绘仙,清贵高傲的萧帘容,再加个坚韧倔强的戴玉婵。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一个不怕肆意糟蹋的魔道妖女,方能凑齐一桌绝色。

这等心意,岂能让几个蟊贼坏了事?

“道友饶命!道友请随我来,在下这便带您去寻!”

曹继文何等狡诈,他压根不识得那劫人者是谁,但此刻若敢说半个“不”字,这柄五彩飞剑立时便要洞穿他天灵盖。

他脸上堆起谄媚的笑意,连连磕头。

此时,那群还堵在出口处、进退维谷的竞拍者,见殷芸绮提着那柄神光流转的飞剑逼上前来,无不吓得亡魂皆冒。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旁分开,硬生生挤出一条宽敞的大道,谁也不敢去触这尊煞星的霉头。

“那是……后天灵宝!剑柄缠白缎,五彩祥光……是拂络剑!她是北海……”

人群中,忽有一名眼尖的老朽指着那柄剑,失声惊呼。

但他话刚出口,便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脖颈,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一双眼珠骇得几欲凸出眼眶。

这半声惊呼,犹如一道闪电劈入众人的脑海。在座皆是人精,岂会不知这太荒修真界中,手持拂络剑的绝世魔神究竟是谁?

一时间,整个通道噤若寒蝉。

数百名高阶修士瑟瑟发抖,皆是低下头颅,屈服在“北海龙君”那滔天的凶威之下。

众人心中皆是明镜一般:“难怪这女子财大气粗,视天阶法宝如粪土!难怪那大乘期的曹老魔在她手下走不出一招!原来是这位姑奶奶!她来此地买极阴鼎炉,多半是给凤栖宫那位吃软饭的少宫主补身子用的。这等惊世骇俗之举,放在龙君身上,当真是合理得不能再合理了!”

这等窃窃私语虽在众人心底流转,却无人敢出半点声息。

曹继文听得那半句惊呼,直觉脊背上一阵冰凉,冷汗如瀑布般浸透了衣衫。

他心中暗暗叫苦:“老天爷!我这哪里是踢到了铁板,分明是一头撞在了太古恶龙的逆鳞上!难怪她单挑无敌,这等‘天仙之姿’的怪物,怎会跑到这乌烟瘴气的黑市来?”他若早知这买家是殷芸绮,便是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绝不敢造次。

强压下心头那几欲令他神魂崩溃的恐惧,曹继文深知,一旦带路出了这地下城,谎言被拆穿,必定是神魂俱灭的下场。

他一边赔笑引路,一边默默将体内真元疯狂压缩。

行至拍卖会阵法出口处。

曹继文面色骤然狰狞,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的决绝。“爆!”他猛地咬破舌尖,不惜损耗百年寿元,发动了魔道最为惨烈的“血遁秘术”。

“砰”的一声闷响,他那具苦修数千年的大乘期肉身瞬间炸作一团浓稠的血雾,元神裹挟在血光之中,化作一道快如闪电的流光,倏地钻出阵法结界,遁入无边夜色之中。

他这一路虚与委蛇,等的就是这拼死一搏的机会。

殷芸绮缓步踏出拍卖会的空间结界,夜风吹拂着她那银色的长发。

她望着前方留在原地的暗红血雾,绝美的面容上不见丝毫怒意,反倒流露出一抹悲天悯人的冷酷。

她五指微张,轻轻松开了手中的拂络剑。那柄后天灵宝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化作一道五彩流星,循着血遁的轨迹激射而出。

殷芸绮立在原地,不紧不慢地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把描金画骨的油纸伞。

这伞面上绘着无数狰狞的厉鬼怨魂,正是那件令正魔两道闻风丧胆的阴邪至宝——招魂夺魄幡。

她撑开伞柄,在清冷的月光下,静静伫立,展示着一种无声却足以令人窒息的恐怖威慑。

那些随她一同出阵的修士,本欲趁机四散奔逃。但见这位姑奶奶撑伞立于当道,谁也不敢挪动半步。殷芸绮未曾发话放行,谁敢做那出头之鸟?

夜风凄冷。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对这些平日里呼风唤雨的修士而言,这短短数十个呼吸,竟似度日如年般漫长。

他们的生死,已完全捏在这个喜怒无常的女魔头手中。

此时此刻,这群太荒大能心中竟不约而同地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若是那位手无缚鸡之力的鞠景少宫主在此,能劝这位姑奶奶慈悲为怀、少造杀孽,那该有多好。”

不过片刻工夫。

“铮——”

天际破空声大作,拂络剑如燕子投林般飞旋而回。剑光之中,死死钉着一个缩小了数倍的光团,正是曹继文那残破不堪的元神。

“龙君饶命!殷大人饶命!小人愿做牛做马……”那元神在剑气中疯狂挣扎,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

殷芸绮看也不看,玉腕轻轻一翻。招魂夺魄幡中涌出一股黑气,如巨蟒般缠住曹继文的元神,将其强行拖入伞骨之中。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殷芸绮冷笑一声,寻思道:“本宫平生最恨人欺瞒。你骗我一次,便要付出永不超生的代价。招魂夺魄幡虽粗暴,搜取神魂记忆时难免遗失些细枝末节,但在伞底油锅里熬炼出的真话,定是毫无虚假。”

四海阁的混乱与哀嚎依然在地下暗城中蔓延。然而,对于已然逃出生天的魔道妖女曲沐霞而言,这一切恍如隔世。

城外百里,一处僻静的荒谷之中。

“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冒死救我?”曲沐霞背靠在一块青石上,目光警惕地打量着眼前这名青年。

借着月光,只见这青年身着一袭黑色短打劲装,剑眉朗星,脸颊瘦削,身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狂傲与放荡不羁的气质。

青年并未看她,低头专心致志地摆弄着缠在曲沐霞手腕上的符纸锁链,沉声道:“在下周柏洛。是受岁寒三老所托,特来救你脱困。你且莫动,这符纸乃是用上古秘法刻绘,牵一发而动全身,极难解开。”

解救曲沐霞的,正是那被上清宫下达全宗格杀令、被迫叛逃的首席大弟子,周柏洛。

他凝神观察着锁链上的符文走向,双指并拢如剑,指尖凝起一抹纯正的玄门真气,小心翼翼地顺着阵纹流转。

他虽行事狂放,但在上清宫中,其师母萧帘容乃是名震天下的符道大宗师。

周柏洛得其真传,符箓之道虽未臻至化境,却也称得上小有所成。

他叛出宗门这大半年里,全凭着一手画符的绝活,结交散修,混得风生水起,日子倒也逍遥快活。

这等捆缚高阶修士的镇元符,繁复无比。但周柏洛只是端详了片刻,便瞧出了阵眼的破绽。

“岁寒三老托你救我?周柏洛……你……你莫非就是那上清宫叛逃的大师兄,周柏洛?!”

当手腕上一轻,那死死禁锢真元的符纸被解开之际,曲沐霞揉着酸痛的皓腕,脑海中电光石火般掠过一个名字。

她瞪大了一双上挑的狐狸眼,满脸惊异地失声叫道。

正道三大宫的动静,历来是修真界茶余饭后的谈资。

化神期天才周柏洛叛逃上清宫之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堪称今年度最大的江湖乐子之一。

这热度,只怕仅次于那凤栖宫少宫主鞠景给郝宇宫主戴绿帽子的风流韵事。

“是我。”

周柏洛原本正准备去解她脚踝上的铃铛符纸,听得这声“叛逃的大师兄”,他身子猛地一僵,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悲凉,暗暗思忖:“我何曾想过要叛宗?若非那鞠景意外失踪,若非郝宇为了自保将我当做弃子,我怎会沦落至此?”

他本该是上清宫最耀眼的天骄,虽素来厌恶那些繁文缛节、伪君子作派,但他骨子里,却比任何人都在乎“上清宫大弟子”这个身份。

他以身为郝宇与萧帘容的徒弟为荣。

如今流落江湖,快意恩仇,又有师妹郝夙蓓赠予的后天灵宝“玄龟息壳”遮蔽天机,足以躲过正魔两道的追杀。

但在夜深人静之时,这自由却显得分外空虚。

他这无根的浮萍,无论结交多少绿林豪杰,心中那根刺始终拔不去——他未曾伤害师妹,他背负的欺师灭祖之名,是天大的冤屈!

“没想到,时隔一年,竟还有人记得周某的名字。”周柏洛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的落寞,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他强行稳住心神,指尖真气吞吐,三两下便将曲沐霞脚踝上的符纸悉数扯落。

“那如何能忘?正道魁首的首席大弟子堕入魔道,这等壮举,足以载入史册了。”曲沐霞站起身来,伸展着僵硬的四肢。

她身段妖娆,举手投足间,那亮红色丝罗下的白腻肌肤若隐若现,脚踝上的鎏金铃铛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轻响。

她盈盈一拜,笑吟吟地向周柏洛伸出一只如玉般的小手,媚声道:“小女子曲沐霞,本体乃是一株红杏。周兄,欢迎加入我们魔道。”

周柏洛剑眉微皱,非但未去握那只手,反而向后退开一步。

这“魔道”二字,宛如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仰起头,冷然道:“人既已救出,我与岁寒三老几位前辈的恩义便算两清了。曲姑娘,山高水长,就此别过。”

他语气决绝,心中暗道:“周某虽为宗门所弃,但行事光明磊落,绝非邪魔外道!终有一日,我要重返上清宫,洗刷这不白之冤!”

曲沐霞见他这般不解风情,心中大奇。她这等极阴灵根的绝色妖女,寻常男子见了哪个不是神魂颠倒?这周柏洛却视她如无物。

“慢着!”曲沐霞柳眉微挑,几步追上前去,娇嗔道,“岁寒三老与你究竟有何等约定?这四海阁戒备森严,你独闯龙潭救人,可非‘举手之劳’四字能遮掩过去的。”

周柏洛停下脚步,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一片清明。

曲沐霞纵然生得千娇百媚,但在他心中,却不及那个身着鹅黄衣裙、拼死相救的师妹万分之一。

“半年前我遭仇家围剿,性命垂危,是岁寒三老三位前辈高义,施以援手。”周柏洛坦然道,“我这条命是他们给的。今日我拼死救你,不过是报答救命之恩罢了。互不相欠。”

“那三老如今人在何处?”曲沐霞见他态度冷硬如铁,不由得有些气闷。

周柏洛闻言,面上浮现出一丝忧色,叹道:“四海阁有地仙之姿的大能坐镇。三老为了给我创造破阵救你的时机,主动现身去引开那大能。眼下会场大乱,我实不知他们能否全身而退。”

他结交岁寒三老,乃是意气相投。

这三位大乘期高人,明知他身怀重宝(玄龟息壳),却秋毫无犯,反与他坐而论道,这份高风亮节,令周柏洛折服。

正因如此,他才甘冒奇险来蹚这趟浑水。

“你既然将我救出,难道不该好人做到底,护送我去与三老汇合么?”曲沐霞美目流转,故意胡搅蛮缠,“此地距离四海阁尚近,万一追兵赶来,我手无缚鸡之力,岂不是又要落入魔爪?”

周柏洛面露难色,仿佛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曲沐霞这话虽是强词夺理,却也不无几分道理。但他挂念三老安危,实不愿带着这么个累赘。

“那便等有了三老的消息再做计较。他们未曾约定汇合之地,我不放心,须得潜回去查探一番。”周柏洛沉声做出了决断。

“快拉倒吧!”曲沐霞一把拽住他的衣袖,胸有成竹地娇笑道,“那三个老不死的猴精得很,手里捏着保命的底牌呢。寻常地仙,根本留不住他们。你若现在回去,纯属自投罗网。走走走,先随我离开这鬼地方再说!”

说罢,不由分说地拉着这位狂傲的大师兄,隐入茫茫夜色之中。

而他们却不知,一场席卷整个修真界的更大风暴,正以那柄后天灵宝拂络剑为中心,悄然酝酿。

这正是:

暗城惊变起狂飙,魔骨猖狂怎奈蛟。

拂络寒光诛血偶,阴幡黑气锁天枭。

孤身弃徒酬恩义,妖影随风遁远郊。

正气长存冤未雪,前途险恶浪滔滔。

看官你道,殷芸绮以这招魂夺魄幡炼那曹老魔的元神,能否顺藤摸瓜,查出劫走鼎炉的黑手?

周柏洛与这极阴妖女曲沐霞结伴同行,在这凶险万状的太荒修真界中,又会掀起何等惊涛骇浪?

凤栖宫那头,苦等鼎炉的鞠景少宫主,又将生出什么变故?

毕竟不知这太荒风云如何变幻,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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