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宗主峰,云海翻腾,妙华仙子自大长老那古拙的紫竹院中步出,沿着青石铺就的山道缓缓而行。
山风吹拂着她的素洁道袍,猎猎作响,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胸中一块大石终是落了地。
那封详尽指控东家前任家主东屈鹏修习魔道邪法的匿名信,已然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大长老的案头。
她暗暗思忖,方才在紫竹院内,大长老初见那信件时,面上面皮微抽,眼神中闪过的震怒难堪,端的是精彩至极。
大长老毕竟是执掌宗门刑罚的巨擘,当即拍案而起,厉声保证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绝不姑息养奸。
这修真界中,各大修仙世家盘根错节,最重颜面。
东屈鹏身为东家前任家主,若是由她这个外姓长老带队去擒拿,且不说东家子弟必定群情激愤,便是大长老这边,也绝过不去这个坎。
如今她主动将这烫手山芋交出,等同于给了东家一个清理门户、保全颜面的机会。
东家自会秘密料理了东屈鹏,对外只需宣称其走火入魔或是暴毙而亡,这桩丑闻便能悄无声息地压下。
果不其然,大长老观信之后,对妙华仙子的态度立时大为和缓。
言辞交锋间,不乏感激之意,甚至主动留了极大的情面。
妙华仙子行事老辣,自然从容应对。
两人品着灵茶,从东苍临昔年拜师时的惊艳天资,一路谈到希望东家与她出身的边家摒弃前嫌、世代交好。
最为紧要的是,大长老亲口吐露了一句话:“东屈鹏是东屈鹏,苍临是苍临。东家大门,随时为这等天才后辈敞开。”
有了这句话,妙华仙子便知,当年自己强行将东苍临收入门下所结下的梁子,今日算是彻底揭过了。
她主动送上这份人情,大长老投桃报李,承诺不再追究往事,更不会因东屈鹏的堕落而牵连东苍临。
“此举甚妥。”妙华仙子边走边寻思,“既缓和了大长老那一脉的关系,又护住了苍临声名。东家保全了体面,苍临亦不会背上魔修之子的骂名。到头来,除了那咎由自取的东屈鹏,无人受损。”
她心中明镜一般,等待东屈鹏的,必将是东家大乘期长老亲自出手的秘密处决。
堂堂名门正派,绝容不下一个影响家族千秋声誉的堕落魔修存活于世。
此事暂且按下,另一桩心事却又浮上心头。妙华仙子放缓脚步,秀眉微蹙,寻思着是否该将东屈鹏命不久矣的消息,告知爱徒东苍临。
她深知苍临生性刚烈,骨子里透着剑修宁折不弯的傲气。
那东屈鹏虽懦弱无能、卖妻求荣,令苍临深恶痛绝,但毕竟血浓于水。
若提前告知,万一这孩子钻了牛角尖,逆反心起,或是那世俗的孝心作祟,单人独剑去救那不成器的生父,岂非要将大好前程一并葬送进去?
但若是一直隐瞒,这等生死大事不让其知晓,日后苍临查明真相,师徒之间难免生出嫌隙,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不知不觉间,她已行至东苍临辟在半山腰的洞府前。
此处地势险要,灵气成旋,洞府外并未多加修饰,唯有几道凌厉无匹的剑痕深深刻在青石壁上,彰显着洞主那斩断凡尘俗念的决绝道心。
望着那紧闭的厚重石门,妙华仙子舒展眉头,心道:“罢了,此事不妨缓上一缓。东家雷霆手段,调查处置左不过这三五日的光景。待得尘埃落定,东屈鹏神魂俱灭,那时再向苍临说明,也是木已成舟,改变不得什么。他若问起,只说他正在闭关,为师不忍坏他修行便是。”
念及此处,她心境大为放松,只觉诸事皆稳。她自袖中摸出一枚传音玉简,正欲留书一封,嘱咐苍临出关后来她洞府领取冲关所需的修炼资源。
扎扎声响骤起。
那重达万斤的断龙石门并未开启阵法,而是被一股浑厚至极的真气硬生生推开。大门缓缓向两侧退去,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大步迈出。
东苍临身披水云纹锦袍,背负那柄古拙剑鞘,剑眉朗星,双目中神光内敛,显是修为又精进了一层。
他见妙华仙子立于门外,当即快步上前,深深一揖,朗声道:
“弟子恭迎师尊!恭喜师尊此番下山,扫荡和丘魔道,大获全胜!”
妙华仙子目光一转,便看穿了虚实。
东苍临周身气息圆融,虽已突破至金丹三转境界,但这般迅速地破关而出,显然并未真正陷入那等隔绝外物的死关。
原来,东苍临宣称闭关,不过是避开闲杂人等打扰的手段。
他初入金丹中期,宗门内诸多早已踏入金丹六转的天骄子弟,明里暗里多有不服,频频下战书挑衅。
这等私下比斗,虽无宗门大比那般权威,但若是败了,难免折损他“东家第一天骄”的威名。
东苍临生性骄傲,自然不怕输,更输得起。
但他志在天仙大道,将那等借着境界压制来寻优越感的小丑行径视作草芥。
他不愿被这些无谓的争斗拖慢了求道的脚步,索性闭门谢客,以冲关为名,图个清静。
实则,他在洞府中日日打磨剑意,心中却始终悬着两桩事。
一是等待师妹边惠萍探亲归来,好共赴那秘境探索;二便是等候师尊妙华仙子回宗,急欲探知那封关乎鞠景性命的密信,究竟转交得如何了。
是以,一察觉到洞府外属于大乘期剑仙的熟悉气机,他便立时收功,开门迎候。
“你这般快便出关了?原是在等为师回来。”
妙华仙子见他开门如此迅捷,绝非深沉定境中该有的反应,当即轻笑两声,借此掩饰自己方才欲留书不见的少许尴尬。
“正是。师尊请入内奉茶。”东苍临侧身相让。
洞府内陈设极简,一方石榻,一张青石案,再无余物,足见其低绝的物欲。
待两人落座,东苍临顾不得客套,急切问道:“师尊,弟子斗胆动问,那封密信可曾送到?是您亲手交到鞠少宫主手上的么?”
他心中当真焦急。
那屠龙会首脑柳河东修为深不可测,行事狠辣下作。
鞠景虽有通天背景,但终究只是个凡骨之身。
若是鞠景因防备不当遭了毒手,母亲慕绘仙岂非要守活寡?
他对鞠景心存感激,绝不愿见这等惨剧发生。
妙华仙子端起粗瓷茶盏,脑海中立时浮现出半年前在凤栖宫偏殿内的那场遭遇。
那是她修道千载,从未经历过的极度难堪与屈辱。
但面对徒弟那关切的目光,她只能强压下心头繁杂,正色道:“那是自然。为师亲自走了一遭凤栖宫,借着向他道谢救命之恩的由头,将那紫檀方盒亲手交到了他手上。他也当面拆开看了。”
她这话一出,便是给东苍临喂了一颗定心丸。
“如此便好!多谢师尊成全!”东苍临大喜过望,起身深深一躬。
随即,他猛地捉住话中关窍,满面惊愕地抬起头来,“等等……师尊方才说,鞠少宫主救过您的性命?”
妙华仙子面皮一僵,这等大失颜面之事,她本极不愿重提,但话已出口,自是覆水难收。
她干咳一声,长话短说道:“那次天枢城外雷劫降世,魔道群魔乱舞。为师本欲留下来斩妖除魔,孰料……实力不济,陷入险境。最后关头,是那北海魔尊殷芸绮出手,方才平息了变故。”
她这番话说得艰难。
堂堂天衍宗大乘剑仙,口口声声除魔卫道,到头来却要靠一个声名狼藉的大魔头出手相救,这等屈辱,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东苍临心思何等敏锐,剑眉一挑,沉声道:“殷芸绮这等绝代魔头,行事全凭喜怒,素来视正道修士如草芥。她绝无可能大发慈悲主动救人,这必定是鞠少宫主从旁恳求,她才会出手护下师尊。”
妙华仙子无奈地点了点头。天下人皆知那北海龙君对鞠景百依百顺,只要脑子清醒,谁猜不出殷芸绮为何要救一个素不相识的正道剑修?
“鞠少宫主当真是刀子嘴豆腐心。”东苍临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满是钦佩释然,“那日在茶馆包厢,他与师尊吵得那般激烈,言辞犹如刀剑交锋。未曾想到了生死关头,他依然肯放下成见,出手搭救师尊。”
他顺着话头大赞鞠景,心中想着,既然鞠景对师尊有这等救命大恩,师尊往日里对鞠景那些“强夺人妻”、“纨绔恶少”的偏见,理应大为改观才是。
“休要再提他!”妙华仙子面罩寒霜,陡然打断了徒弟的话。
她心底那份因肌肤相亲和被财力羞辱所产生的复杂悸动,被这几句“好话”刺得隐隐作痛。
“信既已送到,你现下总该将那信中究竟写了何等机密,向为师坦白了吧?你搞得这般神神秘秘,那鞠景看了信也是三缄其口,硬是让我回来问你。为师总得弄清原委,才好对局势有所决断。”
她对那密信内容当真好奇得紧,更刻意避开了“被鞠景所救”这个令她心乱如麻的话题。
后续在凤栖宫发生的种种,那鞠景的一张嘴,简直比天下最毒的暗器还要伤人,哪里是什么“豆腐心”!
东苍临见师尊动问,知晓再无隐瞒必要,当即端正神色,沉声道:“弟子若早知鞠少宫主对师尊有救命之恩,行事便无需这般束手束脚了。事情原委是这般……”
当下,他不紧不慢,将那日在天枢城长街遭遇伪装成金丹修士的柳河东,以及在客栈雅室内柳河东以金灵果为饵,妄图招揽他做内应暗杀鞠景的经过,一五一十地道来。
“……弟子本欲请师尊代传口信,但深知师尊生性刚烈,极重正邪大防。弟子唯恐师尊因昔日误会,不愿与鞠少宫主私下接触,是以才出此下策,写就密信,恳请师尊代为转交。弟子步步筹谋,皆是为防屠龙会察觉端倪,绝非有意欺瞒师尊。”
他这番话条理分明,将自身的细微考量和盘托出,处处皆是为了大局着想。
妙华仙子听罢,心中那点郁结倒散了不少。
她冷哼一声,说道:“你倒是个心思细密的。为师岂是那等不知轻重、心胸狭隘之人?这等关乎人命的大事,为师自会分清主次。不过,你谨慎些总归是好的。难怪那鞠景强塞给我两只储物袋时,非要我对外宣称,这是我外出探寻飞升者遗留洞府时寻得的机缘,绝口不提是他所赐。”
说着,妙华仙子探手入怀,将那两只令她每每想起便感肝疼的储物袋取出,放在青石案上。
那袋上流转的宝光,无时不刻不在臊着她的面皮,提醒着她在凤栖宫遭受的财力碾压。
“宝物和资源?礼物?”
东苍临望着案上那两只灵气逼人的储物袋,眼中闪过一丝迷惑:“弟子做事但求问心无愧,从未妄想过贪图他的财物。那日他在茶馆赠药,弟子已然严词拒绝过了,师尊您是亲眼所见。这……这如何使得?”
他心中虽已接受了母亲慕绘仙归附鞠景的事实,甚至对鞠景有着感激认同,但他身负剑修傲骨,绝不愿与鞠景产生这等单方面的利益牵扯。
更何况,这等“赏赐”之物,只会让他回想起生父卖妻的屈辱。
见师尊竟将这东西带了回来,他心中满是无奈与叹息。
“呵,这事倒要问问你自己了!”妙华仙子见他推辞,胸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无明业火腾地窜了上来,“我堂堂大乘长老,拿不出金灵果为你冲关之事,竟被那鞠景查了个底朝天!他用这些物事拿捏着我的软肋,为师便是想硬气拒绝,都寻不到半点由头!反倒被他当众讥讽是个连徒弟都养不起的穷酸!”
她越说越气,只觉气血翻涌。
鞠景老早便回了凤栖宫,天衍宗内部之事他如何知晓?
唯一能将这窘迫境地泄露出去的,必定是东苍临那封密信中透露了蛛丝马迹。
东苍临闻言,身形剧震,当即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青石地上,面露愧疚之色。
“此事……确是弟子思虑不周,连累师尊受辱,请师尊降罪重罚!”
他是个认死理的性子,做错事便立正挨打。
他写信时只顾着陈述屠龙会的阴谋,详述了柳河东以金灵果相诱的细节,借此证明情报的真实性。
却万万未曾料到,鞠景心思机敏若妖,竟从这只言片语中,推断出他目前缺乏金丹六转的冲关资源,更借此向师尊发难。
妙华仙子看着徒弟那挺直如剑的脊梁,满腔怒火忽地泄了大半。
她长叹一声,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且起来。为师气量还没这般狭窄。这半年来我也想得通透,那混账小子行事乖张,摆明了是故意设局。他知晓为师性子刚烈,若不言语相激,断然不肯收下这些物事。他费尽心思,全是为了让你和你那惠萍师妹能有资源傍身。为师为人师表,又怎能为了自己的一时意气,断了你们的登天道途?”
她这番话虽心有不甘,却也认清了现实。
东苍临站起身,伸出双手,解开其中一只储物袋的封禁。神识探入,当即苦笑出声:“金灵果……洗髓灵液……竟又送回来了……”
望着那些曾被自己推拒的天阶至宝,他只觉这恩情重如山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出手阔绰。”妙华仙子凝视着徒弟的神色,缓缓道,“面上说是谢你通风报信,实则……是将你当做亲生子嗣一般照拂了。你那生身父亲,你背后的东氏家族,未曾替你谋划半分,他一个外人,却替你将日后的道途铺得平平整整。这话虽有些伤你剑修的自尊,但他待你,确实是一片赤诚。即便……他年岁比你还要轻上些许。”
妙华仙子说出这番话时,脑海中不断闪现鞠景那副嚣张跋扈却又护短至极的面孔,以及慕绘仙与他并肩而立时,那份做不得假的深情厚意。
“师尊莫要开这等玩笑!”东苍临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虎,霍然抬头,面色涨红,“鞠少宫主这般行事,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做派!弟子受他救命之恩已是万死难报,岂能再恬不知耻地领受这等馈赠?这些物事,弟子绝不能要,定要寻机原物奉还!”
说罢,他双手将那储物袋捧起,便要递还给妙华仙子。
妙华仙子却摇了摇头,并未伸手去接,婉言劝道:“长者赐,不可辞。你便当这是你母亲费尽心思为你求来的吧。为师此番在凤栖宫,也见着你母亲了。”
她深知苍临的骄傲,若不将这名头安在慕绘仙身上,这死心眼的徒弟怕是宁可走火入魔,也绝不肯动用半点资源。
“娘亲……”东苍临闻言,双手猛地一僵,死死攥住那锦绣袋口。他眼帘低垂,“她……她如今境况如何?”
自聚宝会一别,他日夜牵挂这位被当做筹码送出的母亲,却因深感自身修为低微、无颜面对,始终不敢前去探望。
“你且把心放进肚里,她过得极好。”妙华仙子语气中透出一丝复杂,“她已得传无上妙法,三气化神,如今赫然已是合体期修为。看那架势,下一步便是要凝聚六风之蕴,直指地仙级大乘了。”
回想起慕绘仙那满脸的春风与眼底化不开的绵绵情意,妙华仙子心中暗叹。
同为女子,她怎会看不出那份倾心?
若那等神态还是演出来的,那慕绘仙的心机未免深沉得可怖。
“地仙级大乘?”东苍临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以母亲原本的资质,能勉强踏入仙道已是极限,在太荒界根本算不得出众。这等进境……定是鞠少宫主不计代价,用绝世资源硬生生堆出来的吧。”
“不错。鞠景待你母亲视如珍宝。”妙华仙子正色道,“他不仅允许你母亲继续修习大道,更敞开了供应天材地宝。就如你先前所言,你母亲对那鞠景,确是死心塌地的真心相待。”
这修真界中的魔修邪道,抓了女修做鼎炉,向来是敲骨吸髓,榨干最后一丝真元后便叫其形神俱灭,哪里会舍得耗费海量资源助其破境修仙?
“弟子知晓,弟子很早便看明白了。”东苍临抬起头,目光澄澈,“那日在秘境绝地,他连认主的后天灵宝都舍得随手抛给弟子,试问这等视稀世奇珍如无物之人,又怎会对母亲吝啬?”
“这便对了。”妙华仙子顺势扯了个善意的谎,“这也是你母亲的意思。她托为师带话,叫你安心收下这些资源,屏息凝神,好好打磨剑道。千万……千万莫要步了你那亲生父亲的后尘。”
提起东屈鹏,妙华仙子眼中便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厌恶。
“师尊放心。”东苍临面沉如水,斩钉截铁地答道,“弟子绝不会重蹈那等覆辙。弟子此生唯剑作伴,绝不会寻什么道侣。天仙大道,本就是孤独攀登,多一个人,便多一分业障累赘。弟子此生,绝不沾惹情爱!”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透着斩断红尘的决绝。
但当听闻是母亲特意叮嘱的这批资源,他心底终究涌起一股暖流。
只要母亲未曾将他遗忘,只要这是母亲的心意,他那强烈的抗拒之心便消散了大半。
连带着,对鞠景仅存的那一丝别扭,也淡得几乎寻不见了。
“为师说的不是这个。你爹他……”妙华仙子欲言又止。那件关乎东屈鹏堕魔的大事,在喉头滚了几滚,终究不知该如何开口。
就在此时,东苍临已然解开了第二只储物袋的封禁。
“咦?”他惊呼出声,双目猛地瞪圆,“天阶玄宝?还有这等品相的天阶法宝?师尊,这……这绝不该是给弟子的物事!”
他的物欲虽低,但眼界却高。
这第二只袋中装载的法宝,灵压浑厚,宝光冲天,随便拿出一件,都足以在和丘大陆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昔日黄家姐弟,仅为了图谋他背上的天阶飞剑,便敢在秘境中痛下杀手。
如今这等连大乘期老怪都要眼红发狂的重宝,怎会平白无故赏赐给他一个初入金丹的小辈?
“这也是给你的。”妙华仙子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将鞠景那套说辞搬了出来,“鞠景那厮说,既然你信中提议日后要装作与凤栖宫势不两立,他唯恐你将来再无机会获取这等高阶资源,索性便一次性备足了,好叫你受用终身。”
她刻意略去了鞠景当时那副以势压人、飞扬跋扈的嘴脸。
东苍临闻言,却未见欢喜,反而浓眉紧锁:“当真如此?若全是给弟子的,为何要分装两只储物袋?不行,弟子须得设法向母亲传递书信,问个水落石出。这第二只袋子,究竟是赐予谁的?”
他心思缜密,瞬间便察觉了破绽。
第一只袋中的金灵果与洗髓灵液,恰逢其会,正是他突破元婴前最急需之物,他暂且能信这是给他的。
但第二只袋中的重宝,莫说他用不上,若是泄露半分气机,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必惹来杀身之祸。
鞠景心思如此细密,连后天灵宝会惹祸都能算到,怎会犯这等低级失误?
这第二只袋子,分明是给眼下这位大乘期剑仙最为匹配!
“你这机灵劲,怎偏偏用在这等小事上?”妙华仙子见瞒不过他,长叹一声,只得和盘托出,“好吧,实不相瞒,为师先前说的倒也不假,他是吩咐将这些拿给你和惠萍冲关。只是……其中确有指明赠予为师的重宝。但为师心领了他的‘好意’,断不愿平白收受他的恩惠,是以决定,将这些统统转交于你。”
她这番话极尽掩饰,实则内心那份受人嗟来之食的屈辱,如同野草般疯长。那句“穷酸”的嘲讽,犹如梦魇,时时令她如芒在背。
东苍临面色霍然转肃,双手将两只储物袋齐齐捧起,递至妙华仙子身前。他目光坚毅如铁,沉声道:
“师尊既不用,弟子便更不能用!弟子虽渴望冲关,但若这造化是建立在师尊受辱的前提下,弟子宁可终身止步金丹!剑修之骨,岂能被黄白之物压弯?请师尊即刻将此物退还!”
近在咫尺的金丹六转大道,他竟弃如敝履。
“你这痴儿!”妙华仙子同为宁折不弯的剑修性子,此刻见徒弟这般硬气,心中既觉酸楚,又生出无尽欣慰。
她知晓苍临此言绝非虚情假意,当即不再敷衍,正色道:“此物不仅是鞠景的手笔,更是你母亲的拳拳爱子之心。他们是真心盼你大道有成!”
“若这真算鞠少宫主的‘好意’,”东苍临不为所动,反驳道,“他既对师尊有救命之恩,又耗费心思通过弟子的缘故送上这批重宝,这等恩义,难道还不能化解师尊心中对他的偏见么?若他当真做了伤天害理、折损师尊颜面之事,师尊但说无妨,弟子哪怕舍了这条性命,也定当与师尊并肩死战,共同抵制于他!”
他这番话发乎至诚。在他朴素的心念中,鞠景最多不过是言辞犀利些,行事霸道些,但迄今为止,并未做出任何实质性伤害师尊与他的恶行。
“没有……什么都没有。无功不受禄,罢了,为师收下便是。”
在东苍临那澄澈坚定的目光逼视下,妙华仙子偏过头去,终是寻不到半点借口。
她骗得了天下人,却骗不过自己的道心。
她对鞠景,满是受辱怨念,但若真论起恨意或是抵制,却偏偏生不出来。
那不过是大乘修士为了死争那一口可笑的意气罢了。
“金灵果在手,弟子这便能突破金丹六转了!”东苍临见师尊终于松口收下资源,自以为化解了长辈间的芥蒂,不禁展颜一笑,“师尊可还有旁的事情要吩咐?若无要事,弟子这便当真要闭死关了。”
他心中畅快,只觉鞠景既是母亲的依靠,师尊又是他最为敬重的长者,这三方若能和和气气,便是天大喜事。
他却全未察觉,自己这番穷追猛打,竟是在无形中为师尊与鞠景之间的那团乱麻疯狂穿针引线。
“其实……”妙华仙子话头一转,又绕回了那令她纠结万分的事情上。东屈鹏的名字已在唇边打转。
“妙华长老可在此处?”
洞府外,一道浑厚焦急的呼喊声骤然破空传来,生生打断了妙华仙子的话。
妙华仙子闻声,心中一宽,正巧借此化解了眼前尴尬。她转身大步向外走去,应声道:“我在此间。可是宋长老?何事这般惊慌?”
断龙石门外,剑光敛处,现出宋长老的身影。只见这位平日里老成持重的大乘人仙,此刻面色铁青,额角竟隐隐见汗,显然是遇上了天大变故。
“东苍临,他……”宋长老目光一扫,瞧见紧跟在妙华仙子身后步出洞府的东苍临,欲言又止。
但转念一想,此事已然震动宗门,瞒是决计瞒不住了,当即把心一横,沉声喝道:
“事到如今,老夫便直言了!东屈鹏那厮,竟丧心病狂,屠戮了东家数支血脉,炼成了那阴毒至极的‘血煞遁阵’,已然叛逃出宗了!”
“叛逃?杀人炼阵?”东苍临身形猛地一晃,只觉耳畔如响炸雷。
他先是怔立当场,脑中甚至恍惚了一瞬,暗忖宋长老口中这“东屈鹏”莫非是重名之人?
但当他迎上宋长老那充满同情与审视的复杂目光时,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不错!”宋长老痛心疾首,“太荒界自此又要多出一头绝世老魔!东家几处支脉遭逢大劫,死伤惨重,那等惨状简直触目惊心!如今传音玉简已发遍宗门各峰,全宗上下皆在通缉此獠!”
血煞遁阵!
这四个字,在修真界中便是恐怖绝望的代名词。
魔道修士本就式微,高端战力远逊正道,这门阵法便是那些老魔头用来保命的终极底牌。
一旦发动,化血为遁,除非有高出数个境界的大能提前布下天罗地网,否则绝难阻拦。
但此阵炼制之法极为阴损,需以同宗同源的高阶修士活抽生魂、放干精血,历经七七四十九个时辰的煞气熬炼方可成型。
这等惨绝人寰的行径,一旦败露,必遭天下正道群起而攻之。
“这……这绝无可能!”东苍临面色煞白,双拳捏得咯咯作响,“我爹他不过合体期修为,那等上古魔阵,便是大乘期老怪也未必能轻易布下,他何来这等通天手段?这定是有人居心叵测,蓄意栽赃陷害!”
他自幼受名门正派教导,深知此阵凶险。
他虽鄙夷父亲软骨头、假仁假义,但那毕竟是血脉相连的生父。
一个连面对强敌拔剑都不敢的懦夫,怎会突然化身屠戮同族的嗜血魔王?
“正是因为疑点重重,宗门上下才人心惶惶,皆在猜测他是否早有同党,抑或是被何方妖孽附了体。”宋长老长叹一声,神色忧虑。
他目光在妙华仙子与东苍临之间来回打转,暗使了个眼色。
此事偏偏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大长老雷霆震怒自不必说,这黑锅若扣下来,谁也脱不了干系。
就在此时,天空云层中发出一声鹤鸣。数道凌厉剑光破空而至,稳稳落在洞府外的青石台上。
来人身着玄色法袍,胸口绣着醒目的剑型图腾,正是天衍宗执法堂的执事长老。
“原来宋长老也在此处,倒省了在下多跑一趟。宗主法旨已下,请妙华长老、宋长老,即刻前往宗门大殿议事!”执事长老面罩寒霜,目光冷冷扫过东苍临,一字一顿道,“东苍临,你也一并同去。宗主有话要问!”
正是:
锦囊才释恩仇怨,血海横生骨肉寒。
莫道仙宗长清净,狂风已卷道心关。
东屈鹏做下这等屠戮同族、神人共愤的阴损勾当,东苍临身为这魔头嫡子,此番被强召去宗门大殿,面对满堂长辈的雷霆之怒与百般盘问,到底是吉是凶?
妙华仙子这脾气火爆的剑修,又将如何护持这性子刚烈的徒儿?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