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会赢

海外孤岛,狂风怒号。

狂风卷集着怒涛,重重拍击在漆黑的礁石之上,激起千堆碎雪。

崖洞深处,万里堂盘膝而坐,周身被一层璀璨耀目的淡金光晕死死罩住。

他面容扭曲,五官纠结在一处,浑身上下的经脉高高贲起,青筋虬结,宛若一条条在皮下游窜的青蛇。

这金翅大鹏的血脉提纯之法,实乃逆天而行,稍有不慎便是走火入魔、万劫不复的下场。

万里堂本就血脉稀薄,强行吸纳大鹏金翅的本源之力,那狂暴无匹的火力直冲丹田,游走于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经脉尽寸寸断裂,又在金光的强行缝合下重组。

此等拆骨换血之痛,远超常人所能承受之极限。

更为可怖者,这金翅贪婪无度,竟将他的寿元作了柴薪!

寿元流逝,体魄枯竭。

万里堂紧闭双目,牙关咬得格格作响,嘴角渗出殷红血丝。

他暗自盘算,这番苦楚若能换来滔天修为,自是千值万值;只要能让李晨曦刮目相看,莫说是抽筋剥皮,便是堕入无间地狱,他亦甘之如饴。

脑海中,李晨曦那清绝孤高的真凤法身挥之不去,那般雍容华贵,那般高高在上。

鞠景那黄口小儿根本未曾触碰过殿下,只要自己展现出盖压群雄的底蕴,证明自己比那少宫主更有利用价值,殿下迟早会回心转意,重新倚重于他。

“还差一步……只差这最后一步!”万里堂心中狂吼。

金光翻涌间,一尊大鹏法身已在其身后勾勒出大致轮廓。

翎羽贲张,威势赫赫,大鹏金翅的本源气息已然凝结成形。

然则,寿元的流逝已逼临极限,丹田内的真气几近干涸。

他很清楚,若再不切断灵力供给,不消半柱香的功夫,自己便会油尽灯枯,化作一捧飞灰。

急于求成,反受其害。

万里堂猛地沉下真气,强行切断与金翅的联结。

刚刚收束灵力,那凝聚大半的大鹏法身登时剧烈震荡,金光涣散,原本刚猛凌厉的大鹏特征寸寸瓦解,竟有重新倒退回鲲鹏形态的势头。

功亏一篑的怨气直冲脑门。

万里堂心下大恨,万般不甘涌上心头。

若不能化作金翅大鹏一族,他拿什么去配那身负真凤血脉的李晨曦?

拿什么去和鞠景争那利用的筹码?

只要能与殿下同族,异日诞下纯血大鹏子嗣,这凤栖宫的大权、天下的大道,皆入毂中!

“拼了!”

万里堂猛然暴喝出声,双掌交错,竟是不顾性命地将残存的灵力与寿元毫无保留地灌入金翅之中。不成功,便成仁!

烈火烹油,金芒大盛。

那涅槃意志似是引发了某种天地共鸣,硬生生遏制住了法身的溃散。

金光流转间,寿元的燃烧戛然而止,大鹏金翅的本源终归是融入四肢百骸。

崖洞内,痛苦的低吼声就此断绝,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沉狂妄的大笑。

“哈哈哈!大事成矣!”

万里堂霍然起身,舒展筋骨,只觉体内真气如臂使指,举手投足间皆有撼天动地之威。

虽说此番强行转化,耗去了大半寿元,如今只余下十数载好活,但这金翅大鹏的真身已然铸就。

有了这等底牌,他在李晨曦眼中的分量必将水涨船高,一切代价皆有回报。

狂喜之情尚未褪去,万里堂面容骤然一肃。

他敏锐地察觉到,天地间的火行真气正以一种诡异态势涌动,南极之山方向,太阳真灵的威压正层层逼近。

心下骇然,万里堂猛地掐指一算,这才惊觉此次闭关涅槃,耗去的时日远超预期,绝不止十天半月。

脑中登时闪过林寒的身影——那个被他当作探路石、孤零零留在太阳真火残阵中苦等的弟子。

他本无多少慈悲心肠,修真界中弱肉强食,死个把弟子实属寻常。

可林寒不同,这枚棋子干系重大,更是他向鞠景讨要大鹏金翅的绝佳由头。

林寒知晓太多内情,若是就这般无声无息地死在火海里,未免太过暴殄天物,其作为针对鞠景的暗棋作用尚未发挥分毫。

“罢了,且去走一遭。救得下便救,救不下,也是你命薄。”

万里堂当即催动新得的神通。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他双足猛地一顿,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目金长虹,拔地而起,破空而去。

这“鹏程万里”的身法果真骇人,遁速较之往昔何止快了一倍,不过顿饭功夫,那绵延万里的南极冰海已遥遥在望。

远远望去,夜兰秘境的入口处已是门可罗雀。

那本如小太阳般常年盛放的夜兰花,如今已悉数枯萎凋零,散作漫天焦黄粉末。

此等异象,昭示着太阳真灵的运行轨迹已然变幻,接下来的十年内,此地将化作人间炼狱,再无半点机缘可寻。

众修士深谙趋吉避凶之理,早已四散奔逃,偌大个南极之山,寂寥无声。

万里堂为掩人耳目,身形一晃,收起那招摇的大鹏法身,化作寻常修士模样,悄无声息地向火海边缘落去。

足尖方才触及滚烫的焦土,万里堂的视线便猛地凝滞住了。

前方不远处,太阳真火交织成一片暗红色的火网,连空间都被烧得扭曲变形。而在这足以焚毁后天灵宝的恐怖高温中,一道人影正缓步而出。

那是林寒。

更令万里堂心神剧震的,是林寒头顶悬浮着的那尊硕大无朋的幽绿龟壳虚影。

那龟壳上流转着古朴繁复的铭文,透出一股亘古苍凉的荒古气息,任凭周遭太阳真火如何狂猛扑噬,那绿芒自岿然不动,将致命高温尽数隔绝在外。

这绝非什么法宝护体,实打实是功法真气外放凝结而成的异象!

万里堂身为大乘期宗师,眼界何等老辣,一眼便瞧出这龟壳虚影中所蕴含的真气底蕴,深如汪洋,浩似渊海,哪里是一个区区散修、寻常弟子能有的手段?

“你这施展的是何门派的功法?”万里堂沉声暴喝,脸色阴沉如水,大步向前逼去。

林寒闻声驻足,抬眼看清来人,倒也不见慌乱,只中规中矩地长揖到地,朗声道:“见过师尊。”

万里堂目光锐利如刀,正欲探掌去抓林寒肩头,查探其体内真气虚实。

岂料林寒这看似恭顺的一揖之后,身形竟如泥鳅般泥泞滑溜,毫无预兆地脚下一错,施展出绝妙身法,非但不向外逃,反倒头也不回地朝着南极之山更深处、那火焰更为肆虐的地界狂遁而去。

他此举绝非单纯遁走,实乃彻底撕破脸皮的明证。

“孽障!哪里走!”

万里堂先是一怔,旋即面色铁青,勃然大怒。

林寒这一遁,不仅暴露出其身怀绝世功法与天大机缘,更昭示着这小子的境界绝不止表面那般简单。

一个散修能在太阳真火中毫发无损,这本身就是一个足以令天下修士疯狂的宝藏。

更何况,这逆徒知晓自己图谋篡位的泼天机密,若是让他活着离开,后果不堪设想!

杀机顿起,万里堂再不留手,真气激荡间,整个人宛若脱弦利箭,直追林寒而去。

这南极之山深处,火岩林立,地形复杂险恶,处处皆是太阳真火留下的暗红色火渊。

万里堂自恃修为已至地仙级大乘,又得大鹏血脉淬炼,自信这天下间能逃过自己追捕之人寥寥无几。

然则,追逐了数十息,他竟发现自己数次险些丢失林寒的踪迹。

那林寒的身法诡谲,绝不走直线。

时而如飞鸟投林,在倒悬的火岩间连连借力;时而如游鱼入海,贴着滚烫的岩浆贴地滑行。

任凭万里堂如何催动“鹏程万里”的神通,林寒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那致命锁定。

这等料敌机先的手段、这等游刃有余的腾挪,哪里有半点惊惶失措的模样?

万里堂心中越发惊疑不定,双掌连环拍出,十数道凌厉的劈空掌力夹杂着破空之声,分进合击,直取林寒背心要害。

掌风所过之处,岩石崩碎,火海翻腾。

偏偏林寒背后长了眼一般,足尖在虚空中连点数下,身形不可思议地扭曲转折,将那些致命掌力尽数让过。

掌风击空,炸起漫天烟尘,反倒成了林寒绝佳的掩护,令其再次拉开身位。

“林寒!你这欺师灭祖的小畜生,真要叛出凤栖宫不成!”万里堂久追不下,又感知到头顶苍穹那越发炽烈的温度,心知太阳真灵正不断变轨逼近,心下大急,当下灌注真气,将声音远远传了出去,试图以言语乱其心神。

前方的林寒充耳不闻,半点回音也无。

其实此刻,林寒的识海之中,正进行着激烈的交锋。

对于万里堂的虚伪狠毒,他早有领教。

这老狗满嘴仁义道德,实则背信弃义,方才那连环掌力招招夺命,显然是打定了灭口的主意。

林寒那饱受折辱、在无尽恨意中淬炼出的心志,早已坚硬如铁。

什么师徒名分,什么宗门大义,不过是踩在脚下的烂泥。

他要隐忍,要活下去,要将所有带给他奇耻大辱的仇人,一个个碾碎。

但他同样清楚,以自己刚突破不久的境界,绝难与大乘期的万里堂正面抗衡。

“师尊,万里堂实力暴涨,连太阳真火都不惧了,这等遁速,徒儿实难脱身!”林寒一边将身法催动到极致,一边在识海中急急向袁震求教。

袁震那沧桑老辣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莫慌。这老狗不过是强弩之末。你且看这周遭天象,太阳真灵即将降临,届时此地将化作太阳真火的源头。吾传你一套隐匿气息的玄龟秘法,待真灵降临之际,你便依此法布阵。万里堂纵有金翅护体,也绝不敢在真灵本源近前多作停留。”

话音未落,一股繁复晦涩的法门记忆已强行烙印入林寒脑海。

那是一门将自身气机完全收敛、与周遭天地融为一体,借由灵力构建绝强防御的古老阵法,专克这等狂暴的极阳之火。

追击中的万里堂越发焦躁。

四周的空气已然扭曲,呼吸之间皆是呛人的火毒。

大鹏金翅虽能御火,但灵力的损耗也是十分惊人的。

方才提纯血脉已耗去他大半精力,若再在这火海中纠缠下去,只怕林寒未死,自己反倒要被活活耗死。

“既然你执迷不悟,便给老夫留下吧!”

万里堂厉喝一声,再顾不得什么掩饰,体表金光大作,直接现出大鹏法身。

一只遮天蔽日的金翅大鹏虚影在其身后骤然浮现,双翼一展,狂风呼啸,硬生生将周遭的残火吹退数十丈。

这大鹏法身一出,万里堂的速度暴增何止一倍,身若奔雷,刹那间便越过百丈距离,欺身至林寒身后。

那比精钢还要坚硬百倍的巨大鸟爪,带着撕裂虚空的锐啸,当头抓下!

林寒只觉头顶恶风不善,一股沛莫能御的绝强威压死死罩住了他的周天气机。

那大鹏利爪来得既快又猛,根本无从躲闪,心底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难以抗拒的死寂之感。

“凝神静气,将躯壳交予老夫!”

生死一线间,袁震的暴喝在识海中炸响。林寒没有任何迟疑,当即切断对全身的控制。

顷刻间,林寒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异变。

原本那种隐忍阴沉的散修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跨越万古、睥睨天下的大罗金仙之威。

只见“林寒”双手在胸前飞速结出一连串繁复法印,原本悬浮在头顶的那尊绿色龟壳虚影迎风暴涨,刹那间化作十数丈方圆,犹如一座不可撼动的青色山岳,横亘在天地之间。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石交击之声响彻四野。

大鹏法身的锐利双爪狠狠抓在青色龟壳之上,激起漫天火星。那龟壳虚影剧烈闪烁了几下,却硬是抗住了这大乘期宗师的全力一击,分毫未损。

万里堂悬在半空,双翼疯狂扇动,鸟喙连绵不绝地啄击龟壳,爆出一连串密集的轰鸣。

然则那龟壳之中的人影,渊渟岳峙,双掌翻飞间,竟有两道巨大的漆黑铁拳虚影冲霄而起,裹挟着排山倒海的罡风,硬生生将大鹏法身逼退数丈。

万里堂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等雄浑霸道的拳劲,这等坚不可摧的防御,哪里是一个金丹或者元婴修士能有的手段?

此等威能,分明已然触及了大乘期的门槛!

僵持不下,天平却渐渐倒向了龟壳一方。

周遭的光线已然变得惨白刺目,空气中发出轻微的爆鸣声。

太阳真灵,到了。

恐怖高温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万里堂只觉体内的灵力流逝,大鹏金翅的运转已然凝滞。他明白,若再耽搁片刻,太阳真火便会封死他的退路。

“林寒……你这小畜生藏得当真够深!”万里堂面色铁青,咬牙切齿。

回想起从前种种,林寒连孔素娥随手一击的余波都难以承受,如今却能硬抗大鹏法身,这份城府,当真令人胆寒。

“好!算你狠!我倒要看看,你能在这南极之山躲到几时!”

丢下一句色厉内荏的狠话,万里堂恨恨地在龟壳上猛踹一脚,借势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金光,仓皇向秘境外逃窜而去。

龟壳之内,一片死寂,无人应答。宛若万里堂方才面对的,不过是一块亘古不化的冥顽顽石。

万里堂离去不过半盏茶的光景,太阳真灵的本体已然掠过上空。

无尽的太阳真火如同天河倒灌,轰然砸落。

若是万里堂再晚走一步,定要身死道消。

“呼……”

龟壳内,袁震长长地舒了一口浊气,那苍老的声音中透出掩饰不住的虚弱。方才硬抗大乘期高手,对他这缕残魂而言,负荷甚大。

“行了,收拢心神,老夫将躯壳还你。务必用功法稳住阵脚,待这真灵掠过,咱们便寻个地底岩洞避避风头。”

控制权重新回归,林寒活动了一番筋骨,感受到体内那澎湃不绝的合体期真气,心头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不再是旁观者,而是手握力量的主宰,这种滋味,当真令人沉醉。

“师尊,咱们不离开这南极之山了么?”林寒低声问道。

“出去作甚?送死么?”袁震冷哼一声,“那老狗定然守在秘境出口。咱们在此地蛰伏个两年半载,你恰好需要时间稳固境界。待风头过了,再做计较。”

林寒默默点头,回想起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心头仍有余悸:“此番当真险到了极处。那老狗怎会那般凑巧,偏偏在徒儿施展功法时赶到?若非您老人家出手,今日怕是要栽了。”

言语间,林寒眼底闪过一丝深沉恨意。

这万里堂本就是个为了利益能出卖盟友的卑劣小人,自己将底牌暴露,断无善了的可能。

至于向鞠景告密换取庇护?

更是痴人说梦。

鞠景身边高手如云,且那四位天仙级大乘定然向着少宫主,自己若去投诚,只怕会被连骨头带肉吞个干净。

“无妨。”袁震洞若观火,自是知晓林寒所思所想,出言宽慰道,“你如今已踏足合体之境,只需在这秘境中寻获老夫当年遗留的传承。届时,休说是地仙级大乘,便是天仙亲至,你亦有保命的底牌,自可堂堂正正杀回凤栖宫。”

“徒儿谨记师尊教诲。只盼有朝一日,能亲手将那万里堂碎尸万段,以雪今日之恨!”林寒盘膝坐定,双掌平放于膝,缓缓调息理气。

他修炼的王霸拳,本就是走偏锋的道路,体内真气浑厚异常,这才有了硬抗真火的本钱。

“你这心性,到底还是欠了些火候。”袁震语气严厉了几分,“不懂隐忍,难成大事!万里堂这等跳梁小丑,何须你亲自动手?鞠景知晓了他的图谋,定会雷霆出击。你只管冷眼旁观,看着他们狗咬狗便是。活得长久,才是赢家。”

林寒并未反驳,顺势答道:“师尊所言极是。就让鞠景去收拾他,徒儿乐见其成。”

只是,他心中那股摧肝裂胆之恨,却如毒蛇般啃噬着五脏六腑。这与鞠景带给他的折辱截然不同,这是欲除之而后快的纯粹杀机。

“老夫观万里堂那法身,寿元已然无多。若不能白日飞升,死期便在眼前。大鹏金翅,岂是那般好相与的?鞠景不动手,他也会被逼得狗急跳墙。”袁震冷笑连连,“就凭他,也配去算计鞠景?”

提到鞠景,袁震的语气中难得带上了几分郑重:“那鞠景身负浩荡气运,能斩伐天魔,降服大自在天魔,此等伟业,即便放在上界,亦是惊世骇俗之举。此子乃这方天地的气运所钟,日后保底也是太乙金仙的成就。万里堂区区一个下界地仙,也敢蚍蜉撼树?”

听到此处,林寒心头一震,一股难言的挫败感涌上心头:“师尊,鞠景气运这般逆天,徒儿……徒儿未来真能将他踩在脚下么?”

龟壳外,烈焰滔天,仿佛要将世间万物焚尽;龟壳内,袁震的声音却如洪钟大吕,震荡着林寒的识海:

“会赢的!”

“只要有老夫在,你定能赢他!”

看官你道,这师徒二人,一个燃命求荣,一个忍辱吞声,皆被贪念蒙了心智,真真都是画饼充饥的痴人。

正是:

强燃寿数铸金翅,大梦黄粱伴老魂。

欲借屈辱争天命,蜉蝣扑火妄称尊!

这万里堂顶着仅剩十数载好活的短命法身仓皇逃出火海,日后又将如何面对少宫主鞠景与李晨曦的算计?

林寒这厮蛰伏于太阳真火阵内,又究竟能从那残魂手中寻得何等惊世骇俗的传承?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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