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我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四周没有边界，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我像是漂浮在虚无之中，又像是被囚禁在一个无限大的牢笼里。
“星野真白。”
一个声音响起。
那不是莉莉安的声音，也不是任何我认识的人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又像是直接在我的脑海中炸开。
“谁？”我环顾四周，但什么也看不见。
“我是‘降临者’。”那个声音说，“一个观察者，一个……见证者。”
“降临者？”我重复着这个词，“你找我做什么？”
“我观察了你的战斗。”声音说，“你的力量……很有趣。光之丝线，一种近乎概念的魔法。它能连接万物，也能操控万物。只是你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它的真正价值。”
“什么意思？”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你的队友告诉你，你的魔法很弱。你的契约精灵告诉你，你的魔法很有潜力但需要时间成长。他们都错了。”
“错了？”
“你的魔法从一开始就无比强大，强大到连你的契约精灵都不敢告诉你真相。”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让我毛骨悚然的话：
“光之丝线——它的本质是‘因果律干涉’。也就是说，你可以用丝线连接任何两个事物之间的因果关系，从而改变现实本身。”
“不可能……”我下意识地说，“如果我的魔法真的那么强，为什么我连小型虚无者都打不过？”
“因为你被封印了。”
声音变得低沉：“你的契约精灵莉莉安，在她选中你的时候，就在你的魔法核心上施加了封印。她只释放了丝线百分之一的力量给你。那百分之九十九的力量被锁住了，你永远也接触不到。”
“为什么？”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莉莉安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变得太强。”声音说，“契约精灵和魔法少女之间的关系，表面上是你情我愿的契约，实际上是一种共生。魔法少女提供情感能量给契约精灵，契约精灵则给予魔法少女力量。但如果魔法少女的力量超过了契约精灵的控制范围……契约精灵就会失去对魔法少女的支配权。”
“莉莉安……在支配我？”
“她需要你提供的情感能量。你的自卑、你的痛苦、你的绝望……这些都是她最爱的食物。你越痛苦，她得到的力量就越强。所以她不会让你变强，因为一旦你变强了，你就不再痛苦了。她就会失去食物来源。”
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在轰鸣。
莉莉安……那个一直在我身边、安慰我、鼓励我的莉莉安……居然在利用我的痛苦？
“你在撒谎。”我咬着牙说。
“我没有撒谎。”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可以自己验证。下次战斗的时候，试着感受一下你的魔法核心。你会发现在核心的最深处，有一道你无法突破的壁垒。那道壁垒就是莉莉安的封印。”
“……”
“如果你想突破封印，如果你想获得真正的力量，我可以帮你。”
“为什么？”我质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说了，我是观察者。我想看到你的潜力被完全释放后的样子。仅此而已。”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你不需要相信我。”声音说，“你只需要尝试。尝试又不会有什么损失，对吧？”
我沉默了。
然后，梦醒了。
我睁开眼睛，看见的是自己房间的天花板。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线。
莉莉安正蜷缩在我的枕头旁边，睡得正香。她的银白色头发散开，像一朵盛开的花。睡梦中的她看起来那么无害、那么纯洁。
但如果那个声音说的是真的……
不，我不能轻易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声音。莉莉安从我还是个普通小女孩的时候就陪伴着我，她怎么可能害我？
可是……
我回忆起过去的每一次战斗。
每当我在战斗中感到痛苦和绝望的时候，莉莉安似乎都会变得更亮一些。
我原以为那是因为她担心我，所以释放了更多的魔力来保护我。
但如果那其实是她因为吸收了负面情感而变得更加强大呢？
我翻身坐起来，轻轻离开了床铺。莉莉安没有醒。
我走进卫生间，锁上门，然后深吸一口气。
“魔法少女变身。”
银白色的光芒包裹了我。
变身后的我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上有细碎的光点闪烁，像是把星空穿在了身上。
双手戴着长及手肘的白色手套，脚上是一双银白色的过膝长靴。
最显眼的是背后那几缕飘浮的光之丝线，它们像是有生命一样轻轻摆动。
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变身后的魔法少女形态，本应该是最完美的自己。
但镜中的我看起来依然憔悴，依然苍白。
那些光之丝线也不是耀眼的金色或银色，而是暗淡的、几乎快要熄灭的灰白色。
这就是我的力量。
弱得可怜。
我闭上眼睛，按照那个声音说的，试图感受自己的魔法核心。
在意识的深处，我找到了一个光点——那就是我的魔法核心，所有魔力汇聚的中心。它像一个微型太阳，散发着温热的能量。
但在这个太阳的表面，我看到了一道暗色的纹路。那纹路像是一条锁链，紧紧缠绕着核心，勒进了光芒之中。
封印。
真的有封印。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那个声音没有骗我——至少在这一件事上，它是诚实的。
莉莉安……
我想把手伸向那道封印，但手指刚触碰到暗色纹路的边缘，一股剧痛就传遍了全身。我几乎叫出声来，死死咬住嘴唇才忍住了。
封印很牢固，凭我自己的力量无法突破。
但那个声音说可以帮我。
我应该相信它吗？
如果它说的是真的，如果我的魔法真的强大到可以干涉因果律，那么突破封印后我就能获得真正的力量。
我将不再是拖后腿的累赘，我可以保护队友，可以独自打败虚无者，可以……
可以不再自卑。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我的脑海。
可以不再自卑。
可以不再痛苦。
可以不再绝望。
但莉莉安会失去食物来源。那个声音说莉莉安以我的负面情感为食。如果我变强了、如果我不再痛苦了，莉莉安就会……
就会怎么样？
消失吗？
还是说……
她会反过来伤害我？
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
我走出卫生间的时候，莉莉安已经醒了。她正坐在枕头边，用小手揉着眼睛。
“真白，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不是说好今天加练吗？五点还早呢。”
“睡不着。”我简短地回答。
莉莉安飞到我面前，歪着头看我：“你的情绪……好像和昨天不太一样。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
我换上了校服，背上书包，走出了家门。莉莉安化作一道微光钻进了我胸口的挂坠里——那是她平常待的地方。
走在清晨的街道上，空气很冷，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结又消散。我在想一件事。
那个声音说它是“降临者”。降临者是什么？是虚无者的一种？还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存在？
如果是虚无者，它为什么要帮我？虚无者的目的是吞噬现实，它们应该希望魔法少女越弱越好才对。
如果不是虚无者……那它到底是什么？
这些问题在我脑海里打转，但找不到答案。
上午的课我一节都没有听进去。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公式和文字在我眼前变成了模糊的色块，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胸口的挂坠上。
莉莉安就在那里。
那个从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陪伴着我的契约精灵。
她真的在利用我吗？
我回忆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时候我八岁，一个人躲在公园的滑梯下面哭，因为在学校被同学嘲笑了。
莉莉安就是从那时候出现的，她飞到我的面前，用温柔的声音说：“不要哭，你有着非常特别的力量。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你变成魔法少女，变成能够保护所有人的英雄。”
我当时那么高兴，以为自己是被选中的特别的人。
但现在想想，莉莉安是不是故意选了一个最脆弱、最自卑、最容易产生负面情感的小女孩？
因为这样的“宿主”，能提供最多的“食物”。
“真白。”
同桌美咲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我转过头，看见她一脸担心地看着我。
“你还好吗？你脸色很差，要不要去保健室？”
“不用了，我没事。”我勉强笑了笑。
“真的没事吗？你看起来像是三天没睡觉了。”
“真的没事。”
美咲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回了头。但我能看到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美咲是个好女孩。她是唯一一个在学校里真正关心我的人。其他同学要么觉得我阴郁不想靠近我，要么只是维持着表面上的礼貌。
但美咲不一样。她会主动找我说话，会拉我去吃午饭，会在我发呆的时候轻轻戳我的脸。
如果她知道我是魔法少女，她会怎么想？
如果她知道我的力量正在被一只小精灵榨取，她会怎么想？
算了，她永远不会知道的。
下午放学后，我没有直接去训练场，而是绕了一个大圈，走到了一条偏僻的小巷里。
“出来吧。”我对着空气说，“降临者。”
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出现了。这一次，它不像在梦里那样从四面八方传来，而是从我面前的空气中凝聚而成。
一道黑色的裂缝在空气中撕开，从裂缝中走出一个人形。
不，那不是人。
它的身体是由半透明的黑色物质构成的，像是凝固的烟雾。
它的面容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两个发着红光的光点，像是眼睛。
它的身高和普通人类差不多，但整个身体散发出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虚无者？
不，不太像。虚无者的气息是混乱、狂暴的，而这个存在的气息是冷静、克制的。
“你是降临者？”我问。
“是的。”它的声音和梦里一模一样，“星野真白，你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你心中有渴望。”降临者说，“你渴望变强，渴望不再自卑，渴望证明自己的价值。而我，可以给你这一切。”
“条件呢？”我问，“你不可能白白帮我。”
降临者的红眼睛闪了闪，像是在笑。
“聪明的女孩。条件很简单——让我看看你的魔法完全释放后的样子。仅此而已。”
“只是看看？”
“只是看看。”降临者重复，“我是一个观察者。我的存在意义就是观察、记录、见证。我不会干涉你的行动，不会要求你为我做任何事。我只需要你让我待在你身边，看你战斗，看你成长。”
“我不相信你。”
“你不必相信我。”降临者的语气依然平静，“你可以随时让我离开。你不会失去任何东西。”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那双红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它像一个无底的深渊，吞噬了一切光芒。
“好。”我终于说，“我接受。”
降临者向前走了一步，伸出一只由黑色烟雾构成的手。
“握住我的手。”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了自己的手。
当我们的手指触碰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降临者的手中涌进了我的身体。
那力量冰冷刺骨，像是有一条蛇钻进了我的血管，在我的体内疯狂游走。
我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那股力量直奔我的魔法核心而去。我能感觉到它触碰到了莉莉安的封印，然后开始撕扯那道暗色纹路。
剧痛。
比之前尝试自己突破时痛了十倍、百倍。
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被撕裂，身体像要被分成两半。我跪倒在地上，双手撑地，指甲嵌进了地面的裂缝里。
“忍着。”降临者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封印正在解除。”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个小时——疼痛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我的魔法核心在发光。
不，不是发光。是爆炸。
那颗暗淡的、被封印缠绕的微型太阳，现在变成了一颗真正的恒星。光芒从核心中喷涌而出，沿着我的血管、神经、每一寸身体流淌。
我的身体开始变化。
变身后的白色连衣裙变成了纯白色，裙摆上的光点不再是细碎的闪烁，而是汇聚成了流动的光河。
手套上的花纹变得复杂而精致，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
长靴从银白色变成了透明的水晶色，每走一步都会在地面上留下光之足迹。
最惊人的变化是那些光之丝线。
它们不再是暗淡的灰白色，而是变成了炽烈的纯白色，亮度堪比正午的太阳。
而且数量增加了——从原本的几缕变成了几十缕、上百缕。
它们在我背后飘浮、交织、缠绕，像是一对由光线构成的翅膀。
我站起身，看着自己变身后的新形态。
这……这是我？
“真白。”
莉莉安的声音突然响起。我转过身，看见她从我胸口的挂坠里飞了出来，脸色惨白。
“你做了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的封印……封印怎么解除了？”
“你果然对我下了封印。”我冷冷地说。
“真白，你听我解释——”莉莉安急切地说，“那个封印是为了保护你！你的魔法太强大了，如果不加以限制，你会——”
“会怎样？”
“会……”莉莉安张了张嘴，但没有说下去。
“会怎样？”我提高声音重复。
莉莉安低下头，沉默了。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震动从脚下传来。
我抬起头，看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团巨大的黑影正在膨胀。
那是虚无者——而且不是普通的小型虚无者，是一个体型堪比摩天大楼的超巨型虚无者。
“怎么会……”莉莉安喃喃道，“这个能量等级……前所未有……”
降临者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去吧，星野真白。让我看看你的力量。”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
那是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