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困兽之斗

废墟之上,硝烟渐散。

龙啸躺在琼梧怀中,望着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那里,大师兄徐巴彦丹田最后留在这个世上的痕迹,已化作流萤散尽。

“大师兄……”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龙啸。”

琼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靠在琼梧的肩甲上,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能感受到她掌心渡来的青金色仙力正缓缓修复着他枯竭的经脉。

“别动。”琼梧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真气枯竭,需要休息。”

龙啸闭上眼,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琼梧怀里,听着她平稳的心跳,感受着那份劫后余生的温暖。

那些翻涌的悲愤、不甘、痛苦,在这一刻都被暂时压下,只剩下彻骨的疲惫。

他就这样昏了过去——不是因为伤势,而是因为那一式“雷脉霸道”,以他此刻的境界强行施展,终究是透支了丹田中每一滴真气的代价。

通玄境,不过是苍衍派历代祖师所划下的、勉强能够触及“霸道”门槛的最低标尺——那意味着丹田中的真气总量刚刚达到施展这一式所需的下限,却绝不意味着施展者能够纯熟的掌握这一式。

他在雷光中斩出了此生最决绝的一刀,也为此付出了彻底脱力的代价。

在远处,狐小欺与韦曲的战斗正酣。

…………

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密集如雨!银骨爪与细剑在瞬息间交击十数下,火星四溅!

狐小欺的身形如同鬼魅,白色与黑红的残影在废墟间跳跃。

银骨爪每一次挥舞都撕出道道寒芒,粉红色的媚光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韦曲的护体黑烟。

她那双猩红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里面满是沸腾的杀意与战意。

韦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细剑疾舞,九道烟蟒疯狂扑向狐小欺,却被那双银爪一一撕碎!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自己明明是通玄境中阶,这小妖女不过是通玄境初阶,差了一小阶,可她的真气,怎么比自己还要凝实?!

那粉红色的媚光看似轻柔,每次与他的黑烟碰撞,却都带着一股奇异的、仿佛被反复淬炼过的精纯!

他的黑烟在那媚光面前,竟隐隐有被压制的感觉!

“不可能……”韦曲心中暗惊,手中细剑却不敢停,拼命催动真气抵挡狐小欺越来越凌厉的攻势。

狐小欺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她一边猛攻,一边心中暗忖:自己的真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凝实了?这几日忙着重建万花谷,也没怎么修炼啊……

忽然,她脑海中闪过这几夜的画面——那间溪畔的小竹楼,月光下三道交缠的身影,龙啸抽插自己时、在体内奔涌的奇异暖流……

她的脸颊微微一红,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那傻大个,竟有这般妙用!

“老魔头!”狐小欺一爪逼开一道烟蟒,身形急转,另一爪从死角袭向韦曲后心,声音又脆又响,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那黑烟,怎么越来越弱了?是不是年纪大了,肾虚啊?”

韦曲脸色铁青,细剑反手格挡,却被那股巨力震得连退数步!他心中又惊又怒——这小妖女的攻势,竟比方才还要凌厉三分!

“妖女!休要猖狂!”他厉喝一声,周身黑烟狂涌,细剑化作漫天剑影,铺天盖地朝狐小欺罩下!

狐小欺身形如柳絮般飘摇,在那密集的剑影中穿梭,银骨爪不时反击,将一道道烟蟒撕碎。

但她心中清楚,以自己现在的实力,还有丹田中,那余下的双修真气的存量,想拿下这老头,也没有那么容易。

她眼珠一转,瞥向远处那座金色佛塔消散的方向,忽然扯开嗓子大喊:

“死秃驴!那边结束了还不来帮本小姐?!”

那声音又脆又响,在废墟上空回荡。

玄觉正双手合十,低声诵经超度亡魂,闻声微微一怔。他抬头看向狐小欺与韦曲的战团,那双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方才那狮子吼,误打误撞破了她的媚术,让她在韦曲面前吃了亏。

虽说当时情况紧急,他本意是为龙啸破执,但终究是累及了这位合欢宗的姑娘。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向身后四名弟子:

“慧行,慧净,慧心,慧悟——去助那位女施主一臂之力。”

四名年轻僧侣对视一眼,眼中皆有迟疑。慧行忍不住道:“师父,那女施主是合欢宗……”

“去吧。”玄觉打断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邪正之辨,在人心,不在出身。方才那位女施主拼死护民,尔等亲眼所见。此刻她陷于苦战,我辈岂能袖手旁观?”

慧行深深一礼,不再多言。四人同时起身,向狐小欺与韦曲的战团掠去。

四道金色的佛光在废墟间穿梭,很快便加入战团。

“观心寺的秃驴?!”韦曲脸色骤变,阴鸷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你们竟与合欢宗的妖女联手?!”

慧行四人没有答话,只是默诵佛号,双手结印。四道金色佛光从四个方向同时亮起,隐隐结成一座半透明的金刚伏魔阵,将韦曲困在中央。

韦曲细剑疾舞,数道烟蟒扑向那四名僧侣,却被那金色佛光一一挡下。

他心中大急——这四个小秃驴不过是凝真境,若是平日,他轻易便能破阵。

可此刻面前还有一个攻势凌厉的狐小欺,她那双银爪每一次挥舞都逼得他不得不全力应对,根本分不出心神去破阵!

“妖女!”韦曲厉声喝道,一边拼命抵挡狐小欺的攻势,一边嘶声道,“你合欢宗就这般自甘堕落吗?!竟找观心寺帮忙?!那可是你们合欢宗的天敌!!你还是邪派弟子吗?!”

狐小欺闻言,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一爪逼开韦曲的细剑,身形在半空中一个优美的旋转,黑红短裙飞扬,露出那双裹着鹅绒白丝的玉腿。

那对毛茸茸的狐耳轻轻抖动,蓬松的银白狐尾在身后悠然摆动。

她歪着头,猩红的眼眸直直望着韦曲,眼中满是戏谑与嘲讽:

“哎呀~韦长老这话说的~”

她拖长了语调,声音又软又糯,却字字带刺:

“咱们邪派,什么时候讲过规矩啦?什么‘自甘堕落’,什么‘邪派弟子’——这些条条框框,不都是你们这些老古董自己定的么?”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本小姐今天啊——”

她身形骤然加速,银骨爪带着凌厉的寒芒直取韦曲咽喉:

“就·要·杀·了·你!”

韦曲瞳孔骤缩,细剑横挡——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韦曲被那股巨力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他心中大骇——这小妖女的攻势,竟比方才还要凶猛!

而四周那四道金色的佛光,正越收越紧。金刚伏魔阵已成,淡金色的光幕将他牢牢困在其中,隔绝了所有退路。

韦曲额角渗出冷汗。

不能再拖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细剑上!那细剑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惨绿光芒,剑身剧烈颤抖,随即——轰然炸开!

无数细小的剑刃碎片携带着浓稠的黑烟,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狐小欺眉头一皱,银骨爪交错格挡,身形急退!那四名僧侣也同时收手,佛光在身前凝聚成屏障,挡住那漫天的剑刃碎片!

这是韦曲的保命绝招——以牺牲一柄本命仙剑为代价,换取逃脱的机会!

烟尘弥漫中,韦曲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浓黑烟柱,冲天而起,试图冲破金刚伏魔阵的封锁!

轰!!!

黑烟撞在那淡金色的光幕上,炸开震耳欲聋的轰鸣!光幕剧烈颤抖,表面裂纹密布,却死死挡住了这一击!

韦曲脸色大变!

该死!这四个小秃驴的阵法,怎么如此坚韧?!

他却不知,慧行四人虽只是凝真境,但四人同修多年,心意相通。

这金刚伏魔阵是他们最擅长的合击之术,四人之力叠加,足以困住通玄境的强敌一时半刻。

而这一时半刻虽短,对狐小欺来说,已经足够了。

“想跑?!”

狐小欺的娇叱声在身后炸响!

韦曲猛地回头,就见那道杏黄与黑红交织的身影,已穿过漫天烟尘,朝他疾掠而来!

那双猩红的眼眸中,此刻粉红色的光晕疯狂流转,媚术真气催发到了极致!

“合欢媚道·利刃偷心——!!!”

狐小欺的身形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残影,银骨爪交错,直取韦曲后心!

韦曲拼命运转真气,周身黑烟狂涌,试图抵挡——可他刚自爆本命仙剑,真气大损,此刻又被那金刚伏魔阵牵制,哪里还挡得住狐小欺的全力一击?!

轰!!!

银骨爪撕开黑烟,狠狠轰在他后背上!

噗——!!!

韦曲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从半空中坠落,重重砸在废墟之中,扬起漫天烟尘!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见眼前粉红色的光芒一闪——

狐小欺已落在他身前。

那双猩红的眼眸,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粉红色的光晕流转,媚术真气如同无形的丝线,悄然钻入他的灵台。

“韦老爷~”她轻声唤道,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合欢宗媚术特有的、勾魂摄魄的韵律,“别挣扎啦~”

韦曲浑身一僵!

他只觉一股甜腻温软的气息,从鼻腔、耳道、甚至每一个毛孔钻入体内,直冲灵台!

那些关于逃跑、关于抵抗的念头,在这股气息的冲击下,竟开始变得模糊、遥远……

他眼前那张娇媚的脸,仿佛越来越美、越来越迷人……

“不……不好……”他喃喃着,拼命运转心法,试图抵抗那媚术的侵袭。

可他此刻真气大损,心神受创,又哪里挡得住狐小欺全力施展的“合欢媚术·迷心引”?

粉红色的光芒越来越盛,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韦曲眼中的清明,终于一点一点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近乎痴迷的恍惚。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痴痴的笑,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淌下。

“美……美人儿……”他喃喃着,伸出手,想要触碰眼前那张娇媚的脸。

狐小欺却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她拍了拍手,收回那双猩红的眼眸中流转的媚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对毛茸茸的狐耳轻轻抖动,蓬松的银白狐尾在身后甩了甩。

“呼……累死本小姐了。”

她转身,看向那四名正从废墟中走来的观心寺年轻僧侣,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她想了想,敛去眼中的媚意,屈膝施礼,郑重一礼:

“多谢四位小师父出手相助啦。”

慧行四人微微一怔。他们对视一眼,也同时双手合十,还了一礼。

“女施主言重了。”慧行轻声开口,目光在狐小欺脸上停留片刻,却没了那夜的戒备与敌意,只剩一片平和,“斩妖除魔,护佑苍生,本就是我辈分内之事。”

狐小欺眨了眨眼,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啦好啦,别说什么‘斩妖除魔’了,”她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娇糯。

她顿了顿,看向远处那道仍被琼梧抱在怀中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那傻大个……怎么样了?”

她快步向龙啸的方向奔去。

身后,慧行四人望着那道黑红身影远去的背影,眼中皆有复杂之色。

“师兄,”慧悟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这位合欢宗……不是迷乱人心的邪派么?”

慧行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师父说得对——皮相、功法、门派之别,皆是外相。这位女施主虽出身合欢宗,却心系百姓,拼死护民。此番更是与我们联手,擒下那万化宗的魔头……”

他顿了顿,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善哉。善哉。”

远处,狐小欺已奔到龙啸身侧。

她蹲下身,看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眸,看着那浑身浴血的狼狈模样,心头猛地一紧。

“傻大个……”她轻声唤着,伸出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还有呼吸。

琼梧抬起头,天蓝色的眼眸看向她,轻声道:“脱力,真气枯竭。需要休养。”

狐小欺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吓死我了……”她嘟囔着,又看向远处那头被佛塔镇压后、已彻底失去生机的怪物尸体,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那怪物的一部分,是龙啸的大师兄。

是苍衍派的高徒。

是被万化宗以邪术亵渎、最终亲手被师弟斩杀的……可怜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龙啸垂落在地的手。

那手很凉,沾满了血污与泥土,却依旧宽厚有力。

“傻大个,”她轻声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柔,“你大师兄……解脱了。你……别太难过。”

龙啸没有回应。

他依旧昏迷着,靠在琼梧怀里,眉头紧锁,仿佛在噩梦中挣扎。

远处,废墟间,火光渐熄。

夜风呜咽,吹过这片满目疮痍的城池,吹过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尸体,也吹过那些劫后余生、正相互搀扶着缓缓撤离的人群。

玄觉缓步走来,灰色僧袍在夜风中轻扬。

他望着那被擒下的韦曲,望着那头已彻底死去的怪物,望着昏迷的龙啸与守在他身侧的琼梧、狐小欺,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阿弥陀佛。”

“今日之战,多亏诸位施主鼎力相助。此恩此德,贫僧铭记于心。”

狐小欺抬头看向他,那双猩红的眼眸眨了眨,忽然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老和尚,你方才那狮子吼,可是害本小姐吃了大亏呢。这笔账,咱们改日再算~”

玄觉微微一笑,也不恼,只是轻轻点头:

“女施主若是要算账,贫僧随时恭候。”

狐小欺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理他。

但那双猩红的眼眸深处,却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一闪而过。

…………

不知何时,夜已降临。

望沧城的废墟上,篝火渐次燃起。幸存者们聚在火堆旁,默默疗伤,默默吞咽干粮,默默望着那片曾经是家园的焦土。

而远处,那道被擒下的灰袍身影,正被慧行四人以佛光锁链牢牢捆住,拖向一处相对完好的建筑。

明日,还有更多的拷问,更多的真相,等着他们去揭开。

但至少今夜——

就让疲惫的人,好好歇一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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