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星盆地,盆地中央,那座巍峨的堡垒如同一头匍匐在地的钢铁巨兽。
戌仙堡。
此堡以青玉祭坛为核心,由破军门与苍衍派耗费海量资源、历时三年才初步建成。
城墙高逾十丈,以藏铁山特产“黑纹铁”混合阵法熔铸而成,城墙上遍布雷火与兵煞符纹,此刻正隐隐流转着幽光,将整座堡垒笼罩在一层半透明的护罩之中。
那护罩坚不可摧,寻常术法难伤分毫,便是合道境修士全力一击,也未必能撼动分毫。
堡垒格局分明。
核心区紧邻那青玉祭坛,仙灵之气最为浓郁,设为修炼区与核心禁地,寻常弟子不得入内。
外围则是驻防区、工坊、库房、生活区,功能齐全,鳞次栉比。
此刻正值午后,工坊区传来隐约的锻造声,驻防区的城墙上,有巡逻的弟子三三两两走过,一切井然有序。
吕先立于堡垒西南角的箭楼之上,负手而立。
他身形魁梧,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半身甲,甲片上流转着淡淡的兵煞之气。
面容方正,浓眉如刀,下颌一部短髯修剪得整齐,一双眼睛深邃如潭,此刻正缓缓扫视着堡垒外的茫茫戈壁。
破军门心腹长老,合道境中阶。
朱静姝立在他身侧,一身暗红轻铠,背悬长枪,身姿挺拔如松。
她面容清秀,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寻常女子少见的英气,此刻正顺着吕先的目光望向远方,神情专注。
“静姝。”吕先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在箭楼上回荡。
朱静姝微微一怔,随即抱拳道:“弟子在。”
吕先转过头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带着一丝长辈特有的关切:“藏铁山那边传信过来,说苍衍派的龙啸又来了。你不去看看他?”
朱静姝闻言,神情微微一滞。
她垂下眼,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极淡的涩意:“弟子知道。只是弟子听说……他已从仙界带回爱人。弟子还是避嫌为好,莫要去打扰他们。”
吕先看着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朱静姝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何况,十年前我与他首次相遇,同为凝真境。如今他已然是通玄境中阶,而弟子……还困在凝真境巅峰,迟迟未能突破。弟子要加倍努力了,莫要分心。”
吕先沉默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手,拍了拍朱静姝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宽慰:“莫要心急。你的凝真境真气浑厚圆满,根基打得极牢,突破就在眼前。修道之事,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龙啸那小子际遇不凡,你也不必与他相比。”
朱静姝抬起头,看向吕先,那双眼睛里有感激,也有一丝隐藏不住的困惑与不甘。
吕先看着她,沉吟片刻,忽然道:“这样吧,这几日你再去那通天之径的裂隙静坐吐纳。那裂缝溢出的仙界灵气,对你或许还有助益。若能借此契机突破,也是好事。”
朱静姝微微一怔,随即抱拳,郑重道:“是!多谢吕长老指点!”
吕先摆摆手,正要再说些什么——
忽然,他脸色一变!
那双深邃的眼眸骤然凌厉如刀,猛地转向西南方向!
周身气息轰然爆发,合道境中阶的磅礴威压如同山岳般降临,将箭楼上的空气都压得凝固了几分!
戍仙堡的护堡大阵感应到,西南侧有人接近戍仙堡。
朱静姝同样感应到了什么,脸色一凝,右手已按上背部那柄“点绛”长枪的枪柄。
“点绛”此刻感应到主人的战意,竟微微震颤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
吕先伸出右手,掌心光芒一闪——那柄名为“奉天”的方天画戟从远方飞来,被握在手中。
戟身长约八尺,以玄铁混合某种银色金属锻造而成,戟刃寒芒凛冽,戟杆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兵煞符纹,此刻正缓缓流转着幽光。
“静姝。”吕先沉声道,目光死死锁定西南方向,声音冰冷如铁,“随我一看,是何方宵小,敢来戌仙堡撒野!”
朱静姝握紧“点绛”,重重点头:“是!”
两人身形一晃,自箭楼上疾掠而下,向堡垒西南侧掠去!
…………
堡垒西南侧,护堡大阵的光罩微微震颤。
光罩外,一道人影正立于十丈之外。
那人身着玄色长袍,下颌一撮山羊胡,面容阴鸷,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就那样负手而立,站在光罩前十丈处,仿佛只是来赏月的闲人。
胡无方。
吕先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冷笑一声,运起真气,声音在夜风中回荡开来:“胡老鬼,万化宗副宗主,十年了,戍仙堡历经无数大小、明里暗里的攻击,没想到今夜,竟然是你这条大鱼亲自送上门来。”
胡无方闻言,仰头哈哈大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张狂。
“吕老狗,别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他摊开双手,在原地转了一圈,“你看,不就我一个人么?你那一脸紧张,至于么?”
吕先目光如电,扫过胡无方身后的茫茫夜色。合道境的真气毫无保留地蔓延开去,如同无数根无形的触手,细细探查着每一寸空间。
没有。
方圆数里之内,除了胡无方,再无第二道修士气息。
吕先眉头微皱,心中警铃却响得更急了。
万化宗副宗主,合道境中阶,亲自孤身前来?就为了在这夜里站一站,说几句风凉话?
绝不可能。
他不动声色地侧了侧头,给了朱静姝一个极隐晦的眼神。
朱静姝瞬间明白了。
万化宗副宗主亲临,这事小不了。不管他今夜来意为何,都必须立刻禀报师门。
她微微颔首,脚步悄然后退,身形如同鬼魅般没入箭楼的阴影之中。
吕先转回头,目光重新锁定胡无方,声音冰冷如铁:“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胡老鬼,我没时间陪你在这喝西北风。”
他说话间,合道境的真气依旧在蔓延、探查,没有丝毫松懈。“奉天”戟横在身侧,戟刃上寒芒流转,随时准备出手。
胡无方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也不急,就那样慢悠悠地踱了几步,才开口,声音阴阳怪气:
“吕老狗,咱俩多久没交过手了?五十年?还是六十年?本座今日手痒难耐,想找你切磋切磋,你意下如何?”
他说着,右手缓缓抬起。
掌心光芒一闪,那柄漆黑如墨的仙剑已出现在掌中。
剑尖斜指地面,剑刃上隐隐有诡异的符文流转,在夜色中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吕先握紧奉天戟,目光冰冷如刀:“胡老鬼,某有军令在身,没空陪你胡闹。识相的自己滚开。若你有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字一句道:“便再向前七丈。但别怪某没提醒你,我这护堡大阵,可不是闹着玩的。”
胡无方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却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十丈之外,距离护堡大阵的攻击范围恰好一步之遥。
这老狗,倒是谨慎。
夜色中,一道极淡的青光自箭楼后方悄然升起。
朱静姝立于一处隐蔽的墙角。拿出一只通体雪白的玉鸽,羽翼间隐约有真气流转,正是破军门独有的传讯灵鸽。
她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信笺,上面只写了寥寥数语——
“万化宗胡无方现身戍仙堡,疑似有所图谋。速禀门主。”
她将信笺卷成细筒,塞入玉鸽脚踝处的小竹筒内,随即轻声道:“去吧。”
玉鸽振翅而起,化作一道极淡的青光,向东北方向疾掠而去。那速度快得惊人,转眼便飞出数十丈,眼看就要消失在夜色之中——
忽然!
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线,自西南方向的某处激射而来!
那光线细如发丝,却快得不可思议!
它精准地击中了正在疾飞的玉鸽,玉鸽甚至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便在半空中轰然炸开,化作一小团血雾,消散在夜风之中!
朱静姝瞳孔骤缩!
吕先的身形同时一震!
他猛地转头,望向那道光线射来的方向——正是胡无方身后的茫茫夜色,那片他方才用真气仔细探查过、确认空无一人的黑暗!
“这……!”吕先心头剧震,一股寒意自脊椎直冲脑髓!
他探查过了!他明明探查过了!以合道境中阶的修为,方圆数里之内,绝无可能有人能瞒过他的感知!
除非——
除非那人的修为,远在他之上!
归一境!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吕先脑海中炸开!
胡无方看着吕先骤变的脸色,嘴角那抹阴森的笑意越来越深。他缓缓收起手中的仙剑,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吕老狗,”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满是嘲讽,“本座本来想诱你出来,给你个痛快的。可你偏不识趣,非要龟缩在那乌龟壳里。”
他顿了顿,微微侧身,让出身后那片黑暗,语气愈发恭敬:
“既然如此,那便只好请尊者亲自出手了。”
话音未落——
一道人影,自胡无方身后的黑暗中缓缓浮现。
那人身着素白麻衣,长发披散,未绾未束,垂落腰际。
面容清癯,却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雾气之中,看不清五官。
唯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幽深如潭,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银色的光芒,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万征。
万化宗宗主,归元尊者。
但他此刻的模样,与传闻中有些不同。
那双眼睛彻底化作了银色,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转、跳跃。
额角处,隐隐可见几缕灰白色的、如同兽毛般的细丝,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周身气息内敛到极致,几乎感应不到任何真气的波动,但正是这种“无”,反而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如山如岳的压迫感。
吕先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归一境!
错不了!
这是归一境大修士才有的气息!
此刻万征没有刻意收敛隐藏气息,那种“无”中藏“有”、返璞归真的境界,他之前在息剑真人身上感受过!
万征……已经突破了!
那枚易筋妖丹,他成功炼化了!
吕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握紧奉天戟,厉声喝道:“万征!你竟敢亲自来犯戍仙堡!就不怕我破军门与苍衍派的联手围剿吗?!”
万征闻言,缓缓抬起眼。
那双银色的眼眸望向吕先,目光平静无波,如同在看一只蝼蚁。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毫无感情的冷漠:
“十年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吕先,望向戍仙堡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青玉祭坛,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通天之径,本座望了十年,却不能得。”
“今日——”
他抬起右手,掌心光芒流转,一道粗如手臂的银色光线正在凝聚。那光线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威能,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在微微扭曲。
“本座便要看看,这戍仙堡里的通天之径,究竟是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
他右手一挥!
那道银色光线激射而出,快得不可思议,直取吕先!
光线首先撞上戍仙堡的护堡大阵!
嗡——!!!
一声沉闷如闷雷的爆鸣,在夜空中炸响!
那层以“黑纹铁”混合阵法熔铸而成的护罩,剧烈颤抖起来,表面荡开层层涟漪!
随即,裂纹浮现!
那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两息!
仅仅两息!
轰——!!!
护堡大阵轰然崩碎!无数护罩碎片化作漫天光点,四散飞溅,如同绚烂的烟火!
而那道银色光线,威势不减,径直射向吕先!
吕先瞳孔骤缩,奉天戟横挡于身前,体内全部真气疯狂涌入戟身!戟上的兵煞符纹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化作一道实质般的屏障!
轰!!!
光线撞在奉天戟上,炸开震耳欲聋的轰鸣!
吕先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涌来,那力量之强,远超他生平所遇任何对手!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轰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身后的箭楼石壁上!
石壁轰然倒塌,将他埋在废墟之中!
“吕长老!!!”
朱静姝的惊呼声划破夜空!
她猛地冲上前去,双掌齐挥,将那些碎石震开!废墟中,吕先单膝跪地,大口吐血,奉天戟横在一旁,戟身上赫然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朱静姝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牙,一把扶住吕先,声音发颤:“吕长老!您怎么样?!”
吕先摆了摆手,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那道站在光罩破碎处、周身银色光芒流转的身影。
万征缓缓收回右手,那双银色的眼眸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如同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合道境中阶,”他淡淡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冷漠,“能在本座一击之下不死,足以自傲。”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但也仅此而已了。”
吕先死死盯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有惊骇,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的、视死如归的坚毅。
他艰难地站起身,推开朱静姝的搀扶,握紧那柄已出现裂痕的奉天戟,一字一句道:
“朱静姝。”
朱静姝浑身一颤:“弟子在!”
吕先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
“速去启动所有禁制!死守通天之径!”
“并且启用备用预案,疏散所有弟子,包括你!一定要有人出去!告诉铁门主——”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万征已入归一,让他……早做准备!”
朱静姝眼眶泛红,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她知道吕长老这是要用自己的命,为她争取时间!
“吕长老!我——”
“快去!!!”吕先暴喝一声,奉天戟横于身前,戟刃指向万征,周身真气疯狂涌动,“这是军令!”
朱静姝闭上眼,一滴泪滑落。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只剩决绝。
她猛地转身,化作一道暗红色流光,向戍仙堡深处疾掠而去!
身后,万征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那双银色的眼眸中毫无波澜,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银色光芒再次凝聚——
吕先的身形却骤然暴起!
奉天戟带着他全部的真气,还有那条深深裂痕中涌出的、近乎燃烧的兵煞之力,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戟芒,狠狠斩向万征!
“万征!!!你的对手是某!!!”
万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手掌一转,那道凝聚的银色光芒迎向吕先的戟芒——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吕先再次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数十丈外的废墟中,再无动静。
万征收回手,望向胡无方的方向,淡淡道:
“无方,这里交给你。他已受重伤,你若拿他不下,也别来见我了。”
胡无方连忙躬身:“是,尊者!”
胡无方将手一抬,瞬间喊杀声四起,于数里之外埋伏的万化宗弟子倾巢而出!
万征不再看他,身形一晃,已向戍仙堡深处掠去。
那方向,正是青玉祭坛所在。
通天之径,近在咫尺。
身后,戌仙堡的废墟上,火光渐起,厮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而夜,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