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仙堡核心区。
青玉祭坛。
这座承载着通天之径的古老祭坛,此刻被一座巍峨的石殿笼罩其中。
石殿高约五丈,以藏铁山特产的黑纹铁岩砌成,墙体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繁复的符文——那些符文并非寻常阵法,而是以金锐与兵煞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交织而成,隐隐透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殿门紧闭。门上铭刻着一个巨大的“苍”字,笔力千钧,如雷霆万钧。
万征站在殿门前三丈处,负手而立。
他周身银色光芒流转,那双银色的眼眸静静打量着眼前这座石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息剑……”他喃喃道,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那老不死的,果然来过这里。”
他能感受到这禁制中蕴含的两种力量——一种刚猛锋锐,正是苍衍金脉独有的气息;另一种则沉凝厚重,如万兵归鞘,那是破军门兵煞之道的极致。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此刻却被巧妙地融合在一起,相辅相成,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而那最核心处,还隐隐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归一境大修士的独特印记。
息剑的真气烙印。
万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好手段。”他睁开眼,眼中银色光芒更盛,“以归一境真气为基,融合贵金与兵煞两种力量,布下此阵。若无归一境修士以同源真气引导,便是合道境巅峰,也要耗费三日三夜才能强破。”
他顿了顿,唇角那抹弧度愈发深邃:“可惜——”
他抬起右手,掌心银色光芒开始凝聚。
“息剑老儿不在此处。”
话音未落,他右手猛然挥出!
一道粗如手臂的白色光线激射而出,狠狠轰在石殿的禁制光罩上!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开!
那禁制光罩剧烈颤抖,表面荡开层层涟漪,无数符文明灭不定,疯狂吞噬、化解着那道银色光线的冲击。
光罩上,贵金与兵煞两种力量交织成网,死死抵住万征的攻击。
银光消散。
禁制光罩,依旧完好。
万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倒是有几分棘手。”
但他没有丝毫迟疑。双手齐出,两道白色光线同时激射而出,狠狠轰在光罩上!
轰!轰!
又是一阵剧烈的震颤。光罩上的符文疯狂闪烁,却依旧死死支撑。
万征收回手,目光落在光罩上那些渐渐黯淡的符文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没有息剑的真气加持,这禁制便如同无根之木。”他淡淡道,“虽棘手,却也撑不了多久。”
他再次抬手。
这一次,银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凝聚的时间更长,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几乎要刺瞎人眼。
那光芒中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威能,所过之处,空间都在微微扭曲。
破除禁制,只是时间问题。
…………
戌仙堡外围。
火光冲天,杀声震耳。
朱静姝浑身浴血,手中“点绛”长枪枪尖吞吐着凌厉的枪芒,一枪挑飞一名扑上来的御气境黑衣万化宗弟子,随即枪身横扫,将另一人震得筋断骨折,倒飞出去。
“快!跟上!”
她回头厉喝一声,身后四名凝真境的破军门弟子咬紧牙关,紧紧跟在她身后。
五人结成一个小小的战阵,且战且退,向着戌仙堡东北方向疾掠而去。
那里,是通往藏铁山的方向。
“朱师姐!前面又有十几人!”一名年轻弟子惊呼。
朱静姝抬眼望去,就见前方数十丈外,十余名万化宗弟子正结成阵型,朝他们扑来。
为首一人是凝真境初阶,手持一柄鬼头大刀,刀身狰狞可怖。
“冲过去!”朱静姝没有犹豫,点绛枪一振,一马当先!
枪芒如龙!
那为首的凝真境初阶瞳孔骤缩,鬼头大刀横挡——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那人被这一枪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崩裂,心中大骇!这女子枪法怎的如此凶猛?!
朱静姝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点绛枪枪尖一转,化作漫天枪影,直取那人周身要害!
那人拼命运刀抵挡,却被那凌厉的枪芒逼得左支右绌,节节败退。
与此同时,朱静姝身后的四名弟子也与那十余名黑衣人战成一团。刀光剑影,血花飞溅,惨叫与怒吼此起彼伏。
“啊——!”
一声惨叫,一名破军门弟子被一柄飞剑刺穿胸膛,瞪大双眼,缓缓倒下。
“小何!”另一名弟子悲呼一声,却被两名万化宗弟子趁隙扑上,乱刀砍死。
朱静姝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牙,枪法更加凌厉!寻得一个空隙,点绛枪在那凝真境初阶的咽喉处划过,鲜血喷涌!
那人瞪大双眼,捂着喉咙,软软倒下。
朱静姝来不及喘息,转身就向剩下的两名弟子冲去!
“走!快走!”
她枪挑两名黑衣人,护着那两名浑身浴血的弟子,向外围杀去。
朱静姝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暗红轻铠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她大口喘息,握着点绛枪的手在微微颤抖,却依旧死死挡在那两名弟子身前。
“朱师姐……你……你走吧……”一名弟子虚弱道,他腹部被刺了一剑,血流不止,“别管我们了……”
“闭嘴!”朱静姝厉喝,“要走一起走!”
她咬紧牙关,继续向前冲。
终于,外围的喊杀声渐渐稀疏。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戈壁,月光下,那赭红色的大地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
冲出去,就是生路!
朱静姝心头一振,正要加快脚步——
忽然,她猛地停下。
前方十丈外的戈壁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有一双手格外引人注目——那双手上戴着一副手套,手套粗糙如砂纸,隐隐有细密的沙砾在流转。
他就那样负手而立,静静望着朱静姝三人。
朱静姝的瞳孔骤然收缩。
莫思历!
“破军门的小崽子。”莫思历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跑得倒是不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静姝三人,最后落在朱静姝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可惜,今日这里,一只玉鸽也别想飞出去。何况你们?”
朱静姝握紧点绛枪,枪尖直指莫思历,一字一句道:
“万化宗长老,莫思历?”
莫思历闻言,轻轻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小丫头,我们好像见过。不过——”
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朱静姝三人的四周,原本平静的戈壁地面骤然涌动起来!无数砂砾如同活物般从地面升起,在月光下凝聚成一道道身影——人形的身影。
一个,两个,四个,八个……转眼之间,数十名身高丈余的砂人便将朱静姝三人团团围住!
那些砂人面目模糊,却有四肢躯干,行动间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令人头皮发麻。
聚沙成兵。
莫思历淡淡道,“不过今日秦云那老狗不在。你们断无生路。”
话音未落,那些砂人同时动了!
数十只砂拳从四面八方轰向朱静姝三人!
“小心!!!”
朱静姝暴喝一声,点绛枪疯狂舞动,枪芒如织,将那些砂拳一一击碎!砂砾四溅,却又迅速重新凝聚,再次扑来!
那两名弟子也拼死抵抗,刀光剑影,将一具具砂人斩碎。但砂人实在太多,而且杀之不尽,斩碎一具,瞬间便有新的砂砾凝聚而成!
“啊——!”
一声惨叫,一名弟子被三名砂人同时扑中,砂拳狠狠轰在他胸口,肋骨碎裂,鲜血狂喷!
“小卢!”朱静姝目眦欲裂,一枪挑飞一具砂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名弟子软软倒下,再无声息。
剩下的一名弟子也快撑不住了。他浑身浴血,刀法已乱,被五具砂人围在中央,左支右绌。
“朱师姐……快走……”他嘶声喊道,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刀斩碎两具砂人,却被更多的砂人淹没。
朱静姝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砂人的浪潮中。
“不————!!!”
她怒吼着,点绛枪疯狂挥舞,枪芒所过之处,砂人纷纷崩碎!
一具,两具,五具,十具——她如同疯魔般,将满腔的悲愤化作凌厉的枪芒,向那些砂人倾泻而去!
但砂人太多了。杀了一具,又凝聚十具。她的真气在飞速消耗,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点绛枪的枪芒也越来越黯淡。
终于——
噗!
一具砂拳狠狠轰在她后背!
朱静姝一口鲜血喷出,向前踉跄数步。不等她站稳,更多的砂拳从四面八方轰来!
轰!轰!轰!
她被轰得单膝跪地,点绛枪插在身侧,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鲜血从嘴角、从身上无数伤口中汩汩流淌,在砂砾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那些砂人围在她四周,却不再攻击,只是静静站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莫思历缓步走来,在朱静姝身前丈许处停下。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的欣赏。
“凝真境巅峰,能在本座的砂人阵中撑这么久,……”他喃喃道,“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朱静姝抬起头,死死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悲愤,却唯独没有恐惧。
她没有说话。
莫思历也不恼,只是轻轻点头:“有骨气。可惜——”
他抬起右手,掌心砂砾流转,缓缓凝聚成一柄锋利的砂刃。
“本座最讨厌有骨气的人。”
砂刃高举,就要斩下——
就在此时!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从侧方传来!
莫思历脸色微变,身形急退!一支飞箭擦着他的衣袍掠过,狠狠轰在他身后的一具砂人身上,那砂人轰然崩碎!
“谁?!”
莫思历厉喝一声,猛地转头。
月光下,一道身影骤然闪现。
那人身披残破甲胄,甲片上布满裂痕与血迹,左手握着一张通体乌黑的长弓,弓身以某种妖兽筋骨绞成,此刻正拉成满月。
箭尖一点寒芒,直指莫思历。
正是驻守戍仙堡的长老之一,通玄境初阶——谭想。
“朱师侄,速速离开!”
谭想暴喝一声,右手一松——
咻!!!
飞箭破空,快如流星!那箭矢上附着着凌厉的兵煞之气,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开一道白痕!
莫思历脸色微变,身形急闪,堪堪避过那一箭。
箭矢擦着他的肩头掠过,狠狠轰在他身后三具砂人身上!
轰然巨响中,那三具砂人同时崩碎,砂砾四溅!
“谭老狗!”莫思历厉喝一声,那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化为更浓的杀意,“你竟还敢出来送死!”
谭想没有理会他,又是一箭射出,箭矢直奔莫思历面门!
咻!!!
莫思历右手一挥,数十具砂人同时涌上,挡在身前。箭矢接连贯穿五具砂人,才终于力竭,钉在第六具砂人的胸口,化作光点消散。
“朱师侄!”谭想趁着这一箭的间隙,再次厉喝,“速速离开!某为你开路!此獠交与某家!”
朱静姝跪在血泊中,望着谭想那张被月光照亮的脸——那张脸上满是血污与疲惫,甲胄破碎处露出其下深可见骨的伤口,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满是决绝的、视死如归的光芒。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谭长老!”她嘶声喊道,挣扎着想要站起,“您是通玄境!您走,机会更大!弟子只是凝真境,弟子——”
“住口!”
谭想暴喝一声,手中长弓连珠般射出三箭!三支箭矢成品字形激射而出,将试图靠近朱静姝的八具砂人尽数贯穿、崩碎!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如炸雷般在夜空中回荡:
“朱静姝!某已在通玄境困了四十年!四十年毫无寸进!天赋已绝,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又是一箭射出,箭矢直奔莫思历!
“但你不一样!你是破军门年轻一辈的翘楚!吕长老拼死为你争取时间,就是让你们活着出去!你若死在这里,吕长老的牺牲,全都白费了!”
朱静姝浑身颤抖,死死咬着下唇,鲜血顺着嘴角滴落。
“可是——”
“没有可是!”谭想终于转过头,望向她。
月光下,那张苍老的脸庞上,竟浮现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温和而慈祥,如同家中长辈看着不成器的晚辈。
“朱师侄,”他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快走。替某,替吕长老,替所有战死于此的破军门弟子,多杀几个万化宗的狗贼。”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这是军令。”
朱静姝的眼泪汹涌而出。
她猛地站起身,点绛枪紧紧握在手中,对着谭想的背影,深深一躬。
然后,她转身,向东北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莫思历的厉喝声炸响:“想走?!今日谁也别想走!”
他双手猛然一挥!
四周的戈壁地面疯狂涌动!无数砂砾如同潮水般升腾而起,化作上百具砂人!那些砂人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向朱静姝追去!
谭想却笑了。
那笑容狰狞而豪迈,在月光下格外灿烂。
他左手持弓,右手从腰间箭壶中抽出三支箭,同时搭在弓弦上!
“莫老狗!”他暴喝一声,声音响彻夜空,“想追她?先问问某这弓答不答应!”
咻咻咻!!!
三箭齐发!
那三支箭矢在半空中骤然分开,化作三道凌厉的流光,分别射向三个方向!
箭矢所过之处,一具具砂人轰然崩碎!
箭矢穿透一具,又贯穿第二具、第三具,直到力竭,才化作光点消散!
谭想的动作快得惊人。他抽箭、搭弓、放箭,一气呵成,仿佛不知疲倦!一支接一支的箭矢从他手中激射而出,如同暴雨般倾泻向那些砂人!
轰!轰!轰!
砂人成片成片地崩碎!砂砾四溅,如同下了一场沙雨!
莫思历脸色铁青,双手连连挥动,催动更多砂人凝聚!
但谭想的箭太快、太准、太狠!
每一箭都精准地贯穿砂人最薄弱之处,每一箭都让数具砂人同时崩碎!
朱静姝在砂人潮中狂奔。
点绛枪在她手中疯狂舞动,枪芒如龙,将挡在身前的砂人一一挑飞、贯穿!
她的脚步没有停,也不敢停。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密密麻麻的砂人,正在谭想的箭雨下一具接一具崩碎,但更多的砂人,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的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鲜血在身后洒落,在砂砾上洇开点点暗红。但她依旧在跑,拼命地跑,向着东北方向,向着藏铁山的方向!
身后,谭想的暴喝声与箭矢破空声交织成一片,越来越远,却越来越激烈。
她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只能听见那不绝于耳的弓弦震响,听见那一声声“咻咻”的破空之音,听见谭长老那豪迈的、视死如归的怒吼:
“莫老狗!来啊!让你谭爷爷看看,你这聚沙成兵,到底有多厉害!”
咻咻咻!
又是三箭齐发!那破空声尖锐如鹰隼长啸,撕开夜风,狠狠扎进砂人群中的轰鸣,即便隔着数十丈远,依旧清晰可闻。
朱静姝的眼泪在风中飘散,但她没有停。
她只是拼命地跑,拼命地跑,任由泪水模糊视线,任由脚下砂砾打滑,任由那些砂人从两侧包抄,又被身后飞来的箭矢一一贯穿——
直到那铁灰色的山脉越来越近,直到身后的厮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才终于在一处山脚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息。
她回头望去。
戌仙堡的方向,火光冲天,烟尘弥漫。
那些震天的轰鸣、那些凄厉的惨叫,早已听不真切。
唯有一道道微弱的、如同流星般的光芒,依旧在夜空中偶尔闪现——
朱静姝跪在山脚的石砾上,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泪,无声滑落。
“吕长老,谭长老......”她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弟子......弟子一定活着回去。一定。”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只剩一片冰冷如铁的决绝。
她站起身,踏上点绛枪,御器向藏铁山方向飞去。
身后,那道贯穿整夜的破空声,依旧在夜风中隐隐回荡。
那是谭长老,用生命为她铺就的生路。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辜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