戍仙堡的废墟上,火光渐熄。
胡无方负手立于原本是堡垒核心的演武场上,脚下是破碎的青石板与凝固的血泊。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万化宗弟子——有的在搬运战利品,有的在清点缴获的仙器丹药,有的则拖着破军门弟子的尸体,往远处的乱葬岗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着焦臭与硝烟,刺鼻难闻。但胡无方却深深吸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好......好啊......”
戍仙堡,这座由破军门与苍衍派耗费海量资源、历时三年建成的堡垒,这座他万化宗觊觎了整整十年的要塞,今夜,终于落入他手。
吕先死了。谭想死了。于庆、施展,那些与他明争暗斗了几十年的老对头,都死了。
而他胡无方,还活着,还好好的活着。
“副宗主英明!”一名灰袍长老凑上来,满脸堆笑,“此番大获全胜,全赖副宗主运筹帷幄!”
胡无方摆摆手,淡淡道:“莫要拍马屁,还是全赖尊者归一境无上修为。破军门虽元气大伤,但铁自如那老匹夫还在。藏铁山固若金汤,又有苍衍派的老不死和观心寺的秃驴相助,我等还需从长计议。”
那长老连连点头:“副宗主所言极是!那咱们接下来......”
“先把战利品清点好。”胡无方打断他,目光扫向核心区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石殿,“这戍仙堡,以后就是咱们剑指藏铁山的桥头堡。待尊者从通天之径出来,咱们便以此为基,一举荡平破军门!”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狂热的光芒。
那长老连忙躬身:“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匆匆离去,留下胡无方一人站在废墟上,望着核心区那座石殿的方向。
通天之径......
尊者此刻,想必正在那祭坛前,参悟天机吧?
胡无方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羡慕,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嫉妒。
但很快,他将那丝情绪压下。
心中盘算,尊者突破归一,待他境界稳定,若能一统西北煌州,他胡无方,便是这一统大业的首功之臣!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去查看那些缴获的仙器兵刃——
“报——!”
一道仓皇的声音,骤然划破夜色。
一名灰袍弟子跌跌撞撞地从核心区方向跑来,满脸惊惶,额角冷汗涔涔。他在胡无方身前丈许处停下,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抖:
“副......副宗主!不......不好了!”
胡无方眉头一皱,冷声道:“何事惊慌?慢慢说!”
那弟子抬起头,脸上满是恐惧,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尊......尊者他......不见了!”
胡无方瞳孔骤缩!
“什么?!”
他一把揪住那弟子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厉声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弟子被他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道:“弟......弟子奉命守在青玉殿外,等尊者出来。可......可等了许久,不见动静。弟子斗胆......斗胆探头看了一眼,却发现......发现殿内空无一人!只有......只有......”
“只有什么?!”
“只有一堆......一堆血肉模糊的残骸!看服饰......是......是管师兄的!”
胡无方的手,骤然松开。
那弟子跌落在地,大口喘息,却不敢抬头。
胡无方怔在原地,那张阴鸷的脸上,表情变幻不定——震惊、困惑、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恐惧。
管玄。
那是尊者的亲传弟子,是他胡无方也颇为看重的后辈。方才攻破戍仙堡时,他还曾亲口夸赞管玄“办事利落”,让他去核心区接应尊者。
此刻,却成了一堆血肉模糊的残骸?
而尊者......不见了?
胡无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他想起了这几日来,尊者的种种异常——那双越来越亮的银色眼眸,额角逐渐生长的灰白色兽毛,还有偶尔望向自己时,那一闪而过的、令人心悸的......饥饿。
他还想起了那枚“混元丹”。
那东西,真是助尊者突破归一境的灵丹妙药吗?还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火药桶?
胡无方的后背,骤然冒出冷汗。
“副宗主......”那跪在地上的弟子颤声唤道,“咱们......咱们该怎么办?”
胡无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张脸上的惊惧已压下大半,只剩一片深沉的、近乎冰冷的冷静。
“那青玉殿内,可还有其他异状?”
他沉声问道。
那弟子想了想,连忙道:“回副宗主,那青玉祭坛......还在。祭坛上方的虚空中,悬浮着一道门扉般的虚幻光影,只开了约莫三指宽的缝隙。祭坛顶端,还有四行古篆,写的是......”
他结结巴巴地将那四行字复述了一遍。
胡无方听完,眉头皱得更深了。
“甲子一轮回......尚余五十九载......”
他喃喃重复着,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化为更深的忌惮。
原来如此。
通天之径,六十年才开启一次。下一次,还要等五十九年多。
尊者拼死拼活,等了十年,谋划了十年,终于突破归一,却只能看着那扇门,再等五十九年?
换做是自己,恐怕也会歇斯底里。
胡无方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管玄那堆血肉模糊的残骸,想起尊者那双越来越亮的银色眼眸,想起那股偶尔从他身上泄露出来的、令人心悸的疯狂......
也许,尊者已经疯了。
也许,此刻的他,正在某处,以某种不可知的形态,游荡着。
胡无方抬起头,望向核心区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石殿,望向那道他无法企及、也无法理解的门扉,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尊者疯了也好,失踪也罢,他胡无方,得先活下去。
“传令下去。”他开口,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那跪着的弟子连忙抬头。
胡无方一字一句道:
“速速搜刮戍仙堡内所有能带走的东西——丹药、仙器兵刃、典籍、灵石,能拿多少拿多少!拿不了的就烧了毁了!所有弟子,限一炷香内集结!”
那弟子愣住了:“副宗主,咱们......咱们不是要以戍仙堡为桥头堡,剑指藏铁山吗?”
胡无方冷冷看着他:“你是副宗主,还是我是副宗主?”
那弟子打了个寒颤,连连叩首:“弟子该死!弟子这就去传令!”
他爬起来,踉跄着跑向远处。
胡无方转过身,望向核心区深处。
月光下,那座石殿的轮廓若隐若现,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与......危险。
铁自如那老匹夫,此刻怕是已经得到消息了。此一战,破军门虽元气大伤,但铁自如本人还在,合道境巅峰的战力,不是他能轻易对付的。
更何况,金戈集那边传来的消息说,看见了苍衍派的林阳。
苍衍风脉掌脉真人,归一境大修士。
若林阳此刻已回到藏铁山,带着铁自如、观心寺那帮秃驴,一起杀过来。
本来尊者若在,归一境对归一境,胜负犹未可知,可现在……
胡无方不敢再想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石殿,转身大步向演武场走去。
身后,夜风呜咽,卷起废墟上的尘埃。
…………
一炷香后。
戍仙堡的废墟上,百余名万化宗弟子已集结完毕。
他们每人身上都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裹,有的还扛着从库房里搜刮来的法器箱笼,脸上满是兴奋与疑惑混杂的神情。
“副宗主,为何突然撤离?”一名长老凑上来,压低声音问,“咱们好不容易拿下戍仙堡,就这么放弃了?”
胡无方冷冷瞥了他一眼:“本座自有考量。你只管带好你的人,回褐山谷待命。”
那长老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胡无方那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只得躬身道:“是。”
胡无方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浸满鲜血的堡垒。
月光下,那些残破的建筑、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那些尚未燃尽的余烬,都静静躺在夜色中,仿佛在嘲笑他的仓皇。
但他没有犹豫。
“走。”
他一挥手,当先化作一道黑光,向西北方向疾掠而去。
身后,百余名万化宗弟子紧随其后,各色法器光华交织成一片,在夜空中划过一道仓皇的轨迹,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戍仙堡的废墟上,只剩夜风呜咽,卷起那些尚未燃尽的烬灰,在月光下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远处,那道青玉祭坛所在石殿的轮廓,依旧静静伫立着。
那扇虚幻的门扉,依旧只开着三指宽的缝隙,仙灵之气泊泊涌出,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叹息。
而那四行古篆,依旧清晰如初:
通天古径,甲子一轮回。
启门之时,仅容四子通行。
叩问仙阙,需待机缘再临。
距下一轮回,尚余五十九载许春秋。
没有人知道,那位突破归一境的归元尊者,此刻正在何处。
也没有人知道,那堆血肉模糊的残骸,究竟是被什么东西撕碎的。
只有夜风,依旧呜咽。
只有月光,依旧清冷。
只有那座古老的祭坛,依旧静静伫立着,等待着下一个甲子的轮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