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沈御受邀参加一个行业内的慈善拍卖午宴,地点在城东一家高端会所。宋怀山照例陪同。
宴会场布置得奢华而浮夸,水晶灯折射着令人目眩的光。
衣香鬓影间,除了商界人士,还穿插着不少聘请来的礼仪小姐和模特,她们穿着统一的紧身旗袍和高跟鞋,负责引导、举牌、展示拍品。
沈御正与一位相熟的基金合伙人寒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的拍品展示区。她的视线停住了。
宋怀山站在展示区侧后方,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目光正落在一位举牌小姐的脚上。
那女孩穿着的廉价尼龙丝袜,脚上的黑色高跟鞋鞋跟细高,但皮质粗糙,边缘甚至有些开胶。
女孩大概站久了,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脚踝转动。
宋怀山的目光,就那样跟着那转动的脚踝,移动了微小的角度。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沉默木讷的样子,但沈御太熟悉那种目光了——专注的,带着一种近乎剖析的审视,像是在研究什么感兴趣的物件。
但确确实实是在“看”。
沈御端着香槟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一股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不适感,像一根细小的冰针,悄无声息地刺入心口。
宋怀山以前从不这样。
或者说,在她有印象以来,他的视线仿佛自带过滤器,除了工作和必要的环境观察,几乎全部聚焦在她身上,尤其是她的脚和鞋。
她曾默认这是某种偏执的“专属”,是她可以完全掌控的领域的一部分。
而现在,这“专属”似乎出现了一道小小的裂缝。他居然也会去看别的女人……的脚?
这个认知让沈御心里那点不适迅速发酵。
她不是小气的人,更不至于因为助理多看了礼仪小姐两眼而吃醋。
她和宋怀山的关系本就畸形复杂,谈不上忠诚的义务。
她只是感到一种微妙的失控,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怪异感——仿佛自己珍藏的、以为独一无二的玩具,突然被发现对路边类似的劣质品也投去了一瞥。
就在这时,宋怀山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猛地转过头。
对上沈御平静无波的目光时,他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像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立刻低下头,视线死死钉在自己脚前的地毯花纹上,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沈御移开目光,继续与合伙人交谈,语气神态毫无异样。但她心里那点波澜,并未完全平息。
午宴结束,回公司的车上,气氛有些沉默。宋怀山比往常更加紧绷,开车时目不斜视,仿佛副驾驶和后座藏着吃人的猛兽。
沈御也没说话,靠着车窗闭目养神。
她知道他在不安,在等待可能的责问。
但她不打算问。
问什么?
有什么可问的?
为一个无关紧要的礼仪小姐费口舌,太掉价,也太暴露她那一瞬间的在意。
她将那股不舒服归因于对“失控”的本能厌恶,并决定忽略它。
几天后,一个周五的下午,宋怀山罕见地带着一脸为难和忐忑,敲开了沈御办公室的门。
“沈总……有件事,想请您帮忙拿个主意。”他声音很低,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
“说。”沈御从文件中抬头。
“是我老家那边的亲戚……”宋怀山语速很慢,显然在艰难地组织语言,“一个远房表舅,听说我在北京跟着您做事,觉得我……我可能认识些人。他跟人合伙弄了个砂石厂,好像出了点问题,跟当地什么部门起了纠纷,车被扣了,可能还要罚款。他们想着……想着能不能托关系疏通一下。”
他顿了顿,头垂得更低:“我妈……我妈给我打电话了。说表舅一家以前帮过忙,实在不好推……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也给您添麻烦,但……”
沈御听明白了。
典型的乡镇人情请托,麻烦不大,但琐碎,且容易沾上不必要的风险。
以宋怀山的性格和位置,他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也不敢擅自做什么。
她看着宋怀山那副窘迫又愧疚的样子,心里的那点因为“偷看事件”残留的不悦,奇异地消散了些。
这才是她熟悉的宋怀山,遇到超出能力范围的事情时,会本能地向她求助,像雏鸟归巢。
“具体情况清楚吗?哪里的砂石厂?和什么部门冲突?扣车的理由是什么?”沈御语气平静,一连抛出几个问题。
宋怀山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他母亲电话里转述的、语焉不详的信息。沈御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都没动一下。
她拿起内线电话,拨给了法务部的一位资深顾问,同时也是她私交不错的朋友,对方老家恰好在那个省份。
她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隐去了宋怀山的关系,只说是朋友亲戚),请对方帮忙了解一下地方上的具体规定和常见处理路径。
不到二十分钟,电话回了过来。沈御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平静。挂断电话后,她看向忐忑不安的宋怀山。
“问题不大。”她开口,“砂石厂手续可能有点瑕疵,但扣车程序依据不足。那边负责这个科室的副科长,是你法务陈叔叔大学同学的堂弟。”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我让陈叔叔打个招呼,让你表舅带着补齐手续的材料过去,车应该能拿出来,罚款按最低标准交。以后合规经营。”
她说着,拿起便签纸,写下了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递给宋怀山:“让你表舅直接联系这个人,就说陈律师介绍的。知道怎么说吗?”
宋怀山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的便签,却觉得重若千钧。
他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如释重负,随即被更浓烈的感激淹没。
“知、知道!谢谢沈总!真的……真的太麻烦您了!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他语无伦次,脸涨得通红,恨不得鞠躬道谢。
“小事。”沈御打断他,重新拿起文件,“让你亲戚以后做事规矩点。出去吧。”
“是!是!”宋怀山紧紧攥着那张便签,倒退着出了办公室,轻轻关上门。
沈御继续看文件,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处理这种小事对她而言不费吹灰之力,甚至谈不上动用真正的人情。
但看到宋怀山那副感激涕零、仿佛她解决了天大的难题的模样,一种熟悉的、掌控一切的熨帖感油然而生。
这比在性事上引导他“粗暴”要容易得多,也令人满足得多。
事情解决得很快。
周一,宋怀山就接到母亲电话,表舅的车已经顺利取回,罚款也交了,对方态度“非常好”。
母亲在电话里把他夸上了天,连带着对“沈总”更是感恩戴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