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探视

市三院ICU病房外的走廊,在周四下午呈现出一种微妙的拥挤。

宋怀山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二天,消息在公司里传开了。

行政部自发组织了一拨探望,十几个同事凑钱买了果篮和鲜花,由质检组的刘姐带队,在下午三点这个相对宽松的探视时间涌进了住院部。

沈御到得比他们稍早一些。

她刻意选择了这个时间——既不会显得太过特殊,又能以老板的身份“恰好”在场。

她穿着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和米色长裤,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温和。

但站在病房门口等待时,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电梯门开了。

刘姐第一个走出来,手里抱着个巨大的果篮,后面跟着七八个同事——有行政部的、质检组的,还有两个沈御叫不上名字的年轻员工。

人群的最后,一个穿着嫩黄色连衣裙的女孩儿探出头来,约莫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脸上带着初入职场的青涩和好奇。

“沈总。”刘姐看见沈御,连忙加快脚步,“您也来了。”

“来看看。”沈御点点头,目光扫过人群,“这么多人?”

“大伙儿都想来看看小宋。”刘姐把果篮换了个手,“这孩子平时闷不吭声的,但干活实在,人缘其实挺好的。听说出这么大事,都担心。”

沈御的目光落在那个黄裙子女孩身上。

女孩察觉到她的视线,有些紧张地站直身体:“沈总好,我是……我是上周刚入职的品牌部实习生,叫赵小雨。听刘姐说要来看宋助理,我就……就跟来了。”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实习生特有的拘谨。沈御点点头,没多问。赵小雨偷偷松了口气,又忍不住踮起脚尖,想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病房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护士走出来,看见这么多人,皱起眉头:“家属和同事探望请保持安静,病人需要休息。一次最多进四个人。”

“我、刘姐,还有……”沈御点了两个人,目光扫过赵小雨,“实习生也进来吧,代表年轻同事。”

赵小雨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病房里比想象中安静。

宋怀山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脸色依然苍白,但比昨天在ICU时好了些。

他半靠着枕头,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左手打着点滴,右手手背上有几处擦伤。

看见沈御进来,他眼神动了动,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沈御快步走过去,按住了他的肩膀,“躺着就好。”

她的手按在他肩上的力道很轻,但宋怀山明显僵了一下。他垂下眼睛,声音沙哑:“沈总……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人没事就好。”沈御松开手,语气平静,“车的事公司会处理,你安心养伤。”

刘姐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眼眶有些发红:“怀山啊,你可吓死我们了。怎么回事啊?好端端的怎么出这种事故?”

宋怀山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病房门又被推开了。

两个警察走了进来——还是昨天那位年长的警察和陈警官。他们看见病房里这么多人,脚步顿了一下,但没退出去。

“宋怀山同志,”陈警官走到床边,语气公事公办,“我们今天来做个补充笔录。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回答问题吗?”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刘姐和另外两个同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赵小雨则好奇地打量着警察。

只有沈御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宋怀山看着警察,又看了看沈御,然后垂下眼睛:“能……能回答。”

“好。”陈警官掏出笔记本,“那请你详细说一下,前天晚上,也就是事故发生当晚,你为什么会和黑子三兄弟在一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宋怀山身上。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细密的条纹状阴影。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很轻:

“黑子……他那天下午给我打电话,说想跟我谈谈。他说他被公司开除了,心里不服,觉得是我在背后说他坏话……”

“他为什么觉得是你说他坏话?”年长警察问。

宋怀山摇摇头:“我不知道。可能……可能因为我是沈总的助理,他觉得我跟沈总走得近,能说上话吧。”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刘姐在旁边小声嘀咕:“黑子那人就那样,自己犯错被开除,还怪别人……”

陈警官记录着,继续问:“然后呢?他约你在哪儿见面?”

“他说……去江边找个安静的地方谈。”宋怀山的声音更低了,“我怕他闹事,就答应了。我想着好好跟他解释,开他是公司决定,跟我没关系……”

“为什么要去江边?那么偏的地方。”

“他说……他说怕在公司附近被人看见,影响不好。”宋怀山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我就开车去了。到那儿之后,他两个弟弟也在。他们……他们一上车就开始骂我,说我帮着沈总欺负人……”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装的——沈御能看出来,那是真的后怕。宋怀山的身体在轻微颤抖,点滴管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然后呢?”陈警官的语气缓和了些。

“然后……然后他们就动手了。”宋怀山闭上眼睛,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事,“黑子的弟弟在后座打我,黑子在副驾驶骂我。车……车开始晃,我……我想踩刹车,但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睛里全是恐惧:“车就冲下去了。太快了……我什么都来不及做……”

“那你是怎么被救的?”陈警官继续问,“有人看见你被一个大货车司机从水里捞上来。”

宋怀山闭上眼睛,声音很轻:“我……我不知道。车掉下去的时候,窗户是开着的。水涌进来,我拼命爬出去……我小时候在农村水塘里学过几下狗刨,就会那两下,根本游不动,只能拼命蹬水往上浮,呛了好多口……后来有个人抓住了我,把我拖上去……”

他说得断断续续,但那份劫后余生的恐惧,真实得让人动容。赵小雨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点滴瓶里液体滴落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陈警官合上笔记本。

“根据现场勘察,”他缓缓开口,“车辆冲下江堤时,路面没有刹车痕迹。你能解释一下吗?”

宋怀山的脸色更白了。

他嘴唇颤抖着,很久才发出声音:“我……我当时太害怕了。他们打我,车在晃……我可能……可能把油门当刹车了……”

这个解释很常见,但也很苍白。

陈警官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情况我们了解了。你好好养伤,后续可能还需要找你核实一些细节。”

他说完,又转向沈御:“沈总,关于黑子被解雇的具体原因和过程,我们还需要公司提供更详细的材料。”

“可以。”沈御点头,“我会让法务部配合。”

警察走了。

病房里的气氛却没有轻松下来。

刘姐擦了擦眼睛,走到床边:“怀山啊,以后可不能再这么老实了。那种人找你,你就该直接报警!”

“就是,”另一个同事附和,“多危险啊,差点命都没了。”

宋怀山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见:“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车也报废了……公司损失那么大……”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向沈御。那眼神里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只有沈御能读懂的、近乎请示的专注。

“车是公司的财产,坏了可以再买。”沈御开口,声音平静但清晰,“人没事最重要。不过怀山——”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责备,但那责备很轻,更像是一个老板对下属的例行告诫:“你确实太不小心了。黑子那种人,被解雇后情绪不稳定,你应该第一时间向公司报告,而不是私下跟他见面。这次是运气好,捡回一条命,下次呢?”

这番话在同事们听来合情合理——老板关心员工,但也指出员工的错误。

但在宋怀山听来,每个字都有另一层意思。

他用力点头:“是,沈总,我错了。我以后……以后一定注意。我……我还能回公司工作吗?”

最后这个问题问得很小心,带着底层员工对失去工作的本能恐惧。刘姐忍不住插话:“沈总,怀山平时工作很认真的,这次也是被欺负了……”

“我知道。”沈御打断她,看着宋怀山,“工作的事等你养好伤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

她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但那个“再说”已经给了足够的余地。宋怀山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谢谢沈总。”

“好了,让病人休息吧。”沈御转向其他人,“探视时间也差不多了。”

同事们陆续离开。

刘姐临走前又叮嘱宋怀山好好养病,赵小雨走在最后,快到门口时忽然转身,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护身符,红着脸放在床头柜上:“宋助理,这个……这个给你。保平安的。”

说完,她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跑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沈御和宋怀山。门关上后,空气突然安静得可怕。

沈御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影。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警察手里有一段监控视频。显示你的车在冲下江堤前,主动向右打了方向。路面没有障碍物,没有其他车辆干扰。”

她没有用疑问句,是陈述。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

宋怀山坐起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虚弱:“我……我解释过了。当时太乱,他们打我……我可能慌了,方向盘打猛了。”

“可你母亲说,你不会游泳。”沈御转过身,看着他,“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在慌乱中打方向盘冲进江里——这个概率有多大?”

宋怀山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被单的边缘。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沈总,我知道这听起来很难相信。但……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黑子他们那天喝了酒,情绪很激动,一直在打我,骂我……我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在往下掉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御。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无辜,还有劫后余生的惶恐:“我真的……真的就是运气好。车窗不知道怎么开了一条缝,我拼命往外爬……等我爬到岸边,车已经沉下去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

那种恐惧太真实了,真实到有那么一瞬间,沈御几乎要相信了——也许真是意外,也许宋怀山真的只是运气好,也许黑子三兄弟的死真的只是一场不幸的交通事故。

但下一秒,她就清醒了。

因为宋怀山的眼睛。在那双看似惶恐无辜的眼睛深处,有一种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平静。就像深潭表面泛着涟漪,但潭底却是一片死寂。

他在演。而且演得如此逼真,如此天衣无缝。

沈御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对这个看似懦弱的年轻人那种可怕的控制力和表演能力的认知。

“你母亲很担心你。”她最终说,换了个话题。

宋怀山的眼神软了下来,那点表演的痕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疲惫:“我知道。我给她打电话了,让她别担心。我说我就是不小心,以后会注意。”

“以后确实要注意。”沈御走到床边,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赵小雨留下的护身符,看了看,又放回去,“不是每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

“是。”宋怀山垂下眼睛,“谢谢沈总来看我。也谢谢公司……没有开除我。”

“你先养好伤。”沈御说,“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时,身后传来宋怀山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沈总,车的事……真的对不起。那辆车挺贵的。”

沈御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车不重要。”

她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赵小雨还没走。她靠在对面的墙上玩手机,看见沈御出来,连忙站直:“沈总。”

“怎么还没走?”沈御问。

“我……我想等您一起。”赵小雨小声说,眼睛却忍不住往病房门瞟,“沈总,宋助理他……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

沈御看着她——年轻女孩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单纯的好奇,或许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对那个“差点死掉”的同事的莫名关注。

“很老实,很尽责。”沈御给出一个标准答案,“就是太老实了,容易被人欺负。”

“哦……”赵小雨点点头,若有所思。

两人一起走向电梯。

等电梯时,赵小雨忽然说:“沈总,我觉得宋助理……挺不容易的。我听刘姐说,他母亲身体不好,家里就他一个儿子。这次出这么大事,他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担心工作……”

她说着,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未经世事打磨的同情:“他一定很珍惜这份工作吧。”

电梯门开了。沈御走进去,看着镜面里自己和赵小雨的倒影。一个妆容精致但难掩疲惫,一个青春洋溢但懵懂无知。

“是啊。”她淡淡地说,“他很珍惜。”

电梯下行。

赵小雨还在小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公司里听来的关于宋怀山的琐碎八卦——他怎么认真核对每一个数据,怎么在下雨天给同事送伞,怎么总是最早到最晚走。

沈御听着,没有打断。

这个年轻女孩不会知道,她口中那个“老实”、“尽责”、“不容易”的宋助理,刚刚在她面前完成了一场多么精湛的表演。

她也不会知道,那场导致三条人命的“意外”,可能根本就不是意外。

电梯停在一楼。门开时,沈御对赵小雨说:“你回公司吧。我还有点事。”

“好的沈总。”赵小雨点点头,走向大门,嫩黄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沈御站在大厅里,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手机震动。是苏婧发来的消息:“沈总,公关部已经草拟好了关于员工交通事故的对外声明,您要过目吗?”

沈御打字:“发我邮箱。另外,给宋怀山的医疗费公司全包,再给他申请一笔特别慰问金,金额你定。”

“明白。”

放下手机,沈御走出医院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黑子死了。

视频的威胁暂时解除了。

警察还在调查,但宋怀山的表演天衣无缝——一个被胁迫、被打、慌乱中误操作的老实人,这个形象太有说服力。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宋怀山在她面前那番逼真的表演,让她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年轻人的内心——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懦弱的老实人,而是一个能够冷静设计一切、又在事后完美扮演受害者的、深不可测的人。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刘秀英:“沈总,怀山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他好多了。谢谢您去看他。等他好了,我一定让他好好报答您。”

沈御盯着这条消息,很久,回:“阿姨客气了。让他好好休息。”

发送。

她收起手机,走向停车场。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清脆地回响,每一步都稳而坚定。

新的一天,新的局面。

她开车驶出医院,汇入车流。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巨大的、精致的玻璃迷宫。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沈御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忽然想:

如果连她都能有那么一瞬间被宋怀山的表演骗过,那么警察呢?那些只见过他几面的同事呢?还有那个天真的实习生赵小雨?

也许,这场“意外”真的会永远只是个意外。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

而这场无声的坠落,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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