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巧合

他们加了微信。

开学典礼那天晚上,陈慕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他点开那个头像——灰色的天空,一棵光秃秃的树。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

最后只发了六个字:“你好,我是陈慕。”

那边回得很快。“你好,我是林冉。”

然后又沉默了。

两个人对着手机屏幕,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说“今天天气真好”?

太刻意了。

说“你在哪个食堂吃饭”?

太日常了。

说“我觉得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太像搭讪了,只能说着今天已经说过的话。

陈慕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说了一句:“你的专业是数据科学?”

“对。你是人工智能?”

“嗯。”

“挺近的,咱们学院的楼挨着。”

“是挺近的。”

然后又是沉默。

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你等了一封很长的信,终于等到了,你舍不得一次读完,想留着慢慢看,于是把信放在枕头底下,每晚睡觉前摸一下,确认它还在。

他们的对话就是那封信。

他们都不舍得一次聊完。

微信上的聊天断断续续的,一天说不上几句话,有时候只是一句“早安”,一句“晚安”。

陈慕不是一个喜欢线上聊天的人,林冉也不是。

但他们总觉得,对话框开着,那个人就在那里。

不需要说话,知道他在就够了。

但是,他们总能撞见。

不是刻意的,是真的“总能撞见”。

开学后第一周的周一,陈慕在食堂二楼打饭,一抬头,她就排在前面三个人的位置。

她端着餐盘回过头,看到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也愣了一下,也笑了。

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座,她端着餐盘走过来,坐下来。

周围都是端着餐盘找座位的人,闹哄哄的,他们坐在一起吃饭,没怎么说话,各自吃着各自的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

“你吃得好少。”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吃得多还是少?”她反问。

“因为上次在食堂你也打的这些。”

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上次?

他们只在食堂见过一次。

他记得她上次打了什么菜。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心在跳,脸没红。

她忍住了。

他不是故意记的,是那一眼看过去,她餐盘里的菜就印在了脑子里,洗不掉了。

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一碗紫菜蛋花汤。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住这些,他只是记住了。

又过了两天,在图书馆四楼的自习区。

他没提前跟她说,她也没问。

他刷卡进门,习惯性地往靠窗的位置走,拐过那排书架,她已经坐在那里了。

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

她戴着耳机,没有注意到他。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把书包放下,拿出电脑,打开。

过了大概几分钟,她抬起头,看到了他。

她把耳机摘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四楼?”

“我不知道,”他说,“我每天都坐四楼靠窗的位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也是。”

他们对视了片刻,低下头各自学习。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敲键盘的声音、空调的嗡嗡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

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每次抬头的时候,对方正好也在抬头。

每次都对上。

每次对上之后又同时低下头。

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觉得尴尬。

那个下午,他们在图书馆面对面坐了三个小时。

走的时候,他帮她拿了包,她说了“谢谢”。

他问“你明天还来吗”,她说“来”。

他“嗯”了一声。

第二天,她又来了。

他也在。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图书馆四楼靠窗的那个位置,成了他们默认的坐标。

不需要说“明天见”,因为明天一定会见。

宿舍的舍友问陈慕:“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天天往图书馆跑。”他说“没有”。

舍友说“那你脸上那个笑是怎么回事”。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笑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是每天去图书馆的时候,心跳会比平时快一些,走到四楼拐过那排书架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那个位置看一眼。

如果她已经在了,他的心就会落下来;如果他先到了,他会在她来的时候听到她的脚步声——右脚比左脚重一点点。

他不知道是只有他才听得出来,还是别人也能。

他从来没有问过她,她也不知道他知道。

林冉的室友也问她:“你是不是有情况了?每天去图书馆那么积极。”她说“没有”。

室友说“那你回来的时候嘴角怎么是弯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弯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天去图书馆的时候,会不自觉地选她觉得最好看的衣服。

不是刻意为他穿的,是怕万一遇到他,她看起来不够好。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情况”。

她只是觉得,那个位置有他,她就想去。

没有他,她也想去——因为去了,他可能就在。

社团招新的那天,学校里到处都是帐篷和易拉宝。

学生会、艺术团、辩论队、话剧社、街舞社、吉他社、轮滑社、动漫社、环保协会、支教团……五花八门的,像一个大集市。

陈慕是被舍友拉去的,舍友说“大学不参加社团等于白上”。

他让舍友在前面走,他跟在后头。

他对社团没什么兴趣,他只想去图书馆。

“写生社?”舍友在一个帐篷前面停了下来,“这个不错,可以出去玩儿。”

陈慕看了一眼帐篷上的海报——“写生社,周末外出写生,不需要绘画基础”。

舍友说“报不报”,他正要说不报,眼角余光瞥见了帐篷后面的一个人。

林冉。她站在帐篷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填报名表。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了低马尾,阳光落在她脸上。

“报。”他说。

舍友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不感兴趣吗?”

“现在感兴趣了。”

他走过去,从桌上拿了一张报名表。林冉抬起头,看到了他。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报名写生社。”

“你也喜欢画画?”

“不会画。但想学。”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旁边有人喊“同学,填完了吗”,陈慕低下头刷刷刷地填完了表,交上去。

他填到“联系电话”那一栏的时候,林冉刚好也在填。

两个人的手肘碰了一下,她缩了一下,他没有缩。

她也没有再缩。

回宿舍的路上,舍友问他“你是不是认识那个女生”。

他说“认识”。

舍友问“什么关系”,他说“同学”。

舍友说“骗谁呢,你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他不说话了。

陈慕不知道的是,林冉报名写生社也没有提前告诉他。

她只是路过那个帐篷的时候,看到海报上写着“周末外出写生”,觉得应该会好玩,就拿了一张报名表。

她不知道他也会来,她只是想周末出去走走。

但当她在帐篷后面抬起头,看到他从人群里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拿起那张报名表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个社团,是她在等他的时候,他也在走向她。

第一次写生活动在开学后的第二个周末。

地点在南京郊外的一个古镇,小桥流水,青石板路,白墙黛瓦。

社长说“大家自由活动,选一个角度画,两个小时后来这里集合”。

陈慕背着画板,扛着折叠椅,在古镇里走。

他走到一座石桥下面,河岸边有一棵老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

他在那里支起了椅子,坐下来,打开画板,对着那棵柳树发呆了很久。

他不知道画什么。

他不会画画,他报这个社团只是想周末能出来走走。

他看着那棵柳树,柳条在风中轻轻摆着,河水在桥下慢慢地流。

他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像在哪里见过。

“你也选了这里?”

他转过头。林冉站在他身后,背着画板,手里提着一把折叠椅。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

“嗯,”他说,“这里安静。”

她把椅子支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对着河,面对着那棵柳树。

阳光从柳条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地上,碎碎的,亮亮的。

她打开画板,开始画。

他看着她画。

“你怎么不画?”她问。

“不会。”

“你不是说想学吗?”

“想学,还没学会。”

她看了他一眼,把画笔递给他。“先帮我涂这一片,绿色的。”

他接过画笔,在画纸上那棵柳树的树冠位置涂了一大片绿色。

涂得不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她看了看,说“挺好的”。

他看了她画的,树干画得很细,枝条画得很软,河面上还画了几道细细的波纹,像是风刚吹过。

“你学过?”他问。

“小时候学过几年,”她说,“后来不学了。”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不想画了。总觉得画画是在等一个人,我也不知道等谁,画着画着就烦了。”

他看着她,她低下头继续画。阳光落在她握着画笔的手指上,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

“你现在还烦吗?”他问。

她想了想。“不烦了。”

“为什么?”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没有说“因为你在这里”。

她觉得这句话太像表白了,她不想吓到他。

他不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上辈子她一定等过一个人,等了一辈子,等到再也不愿意等了。

这辈子,她不想等了。

她想直接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把画笔递给他,让他帮她涂那片绿色。

那片绿色不是什么好看的绿色,涂得不匀,但那是他涂的。

够了。

回学校的大巴上,他们坐在一起。

车在高速上开着,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她靠窗,他坐她旁边。

她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她的头慢慢地歪过来,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没有动。他不敢动。

车里很安静,有人在睡觉,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低声聊天。

他听着她的呼吸,很轻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他从上铺的床板到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从食堂二楼的餐桌到那棵柳树下的折叠椅,从开学典礼上隔着几千个人的对视到此刻她的头靠在他肩上。

他走了很多步,每一步都是他主动的——主动看向她,主动坐到她对面,主动走到帐篷前面拿起那张报名表,主动在她旁边支起折叠椅。

她从来没有拒绝过他。

大巴车开进了南京市区。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去,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光落在她脸上,亮的时候能看到她睫毛的阴影,暗的时候什么都看不到。

她还在睡。

他没有叫她。

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睡得很安心、知道旁边有人、不用怕被人丢下的弧度。

那个弧度他见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人的脸上。他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他只知道,他欠那个人一个肩膀。那辈子没给,这辈子补上。

大巴车停在了学校门口。

车上的人开始收拾东西往下走。

林冉醒了,她直起身,揉了揉眼睛,说了“到了?”他说“到了”。

她站起来,拿画板。

他帮她拿。

“刚才……”她欲言又止。

“嗯?”

“没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想说“我刚才是不是靠在你肩上了”,还是想说“谢谢”,还是想说“你别多想”。

她什么都没说。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人行道上。

她的影子前面,他的影子在后面,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像是她把他的影子踩住了。

她回头看他,他也在看她。

他们走到了宿舍楼下。她停下来。

“陈慕。”

“嗯。”

“下周还去吗?”

“去。”

她笑了,转身上楼。她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又灭了,又亮了。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着,一下一下的,右脚比左脚重一点点。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个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尽头。

风从身后吹过来,吹起他的头发。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报名表,写生社的报名表。

他报名的时候,只想周末能出来走走。

他不知道他会遇到她。

他不知道她会坐在他旁边,会靠在他肩上,会问他“下周还去吗”。

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他只知道,下周还去。下周,下下周,下下下周。只要她去,他就去。

他转过身,走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从他的身后拉到面前,很长很长,像一条路,路的那一头是她。

他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到什么时候,也许走到下辈子。

他不怕,他已经走了很久了,不差这一会儿。

林冉回到宿舍,室友问她“今天去哪了”,她说“写生”。

室友问“好玩吗”,她说“好玩”。

室友问“画了什么”,她把画板打开。

画纸上有一棵柳树,树干画得很细,枝条画得很软,河面上画了几道细细的波纹。

树冠的位置有一大片绿色,涂得不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

“这片绿色谁涂的?好丑。”室友笑了。

她也笑了。

她把画板合上,抱在怀里,躺到床上。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是他低头涂那片绿色的样子,他不会画画,拿画笔的姿势都是现学的,涂得乱七八糟,但他涂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在那一刻知道,她不是在等一个人了,她等到了。

她不需要再等。

她只需要走上去、坐下来、把画笔递给他。

剩下的,他会涂完。

不涂完也没关系,那片绿色不匀就不匀吧。

人生不需要涂得那么匀。

上辈子她涂得太匀了,每一笔都小心翼翼,每一笔都怕出错,最后画出来的画很好看,但她不喜欢。

这辈子她想要一幅涂得不匀的画,一笔是他涂的,一笔是她涂的。

乱七八糟的,但是是真的。

她把画板放在床边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室友关了灯,房间里黑了。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她小声说了一句话,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晚安,陈慕。”

这是这辈子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叫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像是她等了很久,终于可以叫了。不用再等。

同一时刻,男生宿舍楼,陈慕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他在想一件事——她靠在他肩上的时候,他应该把她的手握住的。

他没有敢。

下次,下次一定。

他不知道“下次”是哪一次,他知道一定会有下次。

因为下周还去,下下周还去,下下下周还去。

他不需要问“你下周去吗”,她会来的。

她会在他们约好的那个位置坐下来,在他旁边,不会在别的地方。

他翻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橘黄色的线。

他看着那道线,想起了那棵柳树、那条河、那片涂得不匀的绿色。

他笑了,闭着眼睛也能看到她坐在他旁边的样子。

风吹过来,把窗帘吹动了一下,那道光晃了一晃,又稳住了。

她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在另一栋宿舍楼里,在另一张床上。她也在笑。没有人看到。他们不需要被人看到,他们自己看到就够了。

下周末,写生社要去山里。

社长在群里发了通知:“紫金山,周日早上八点校门口集合,带好画板和水。”陈慕第一个回复了:“收到。”林冉第二个:“收到。”他们的消息在群里隔着三秒钟,一上一下,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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