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空间不大,只摆着一张圆桌和几把椅子。
桌旁已经坐着一个人——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她身上裹着一件深驼色的长款羊绒大衣,领口处还立着一圈厚实的貉子毛领,将半张脸都隐在了毛茸茸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
头上戴着一顶宽檐遮阳帽、脸上还架着一副大墨镜的女人。
她面前只放着一杯白水,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向田伯浩。
田伯浩没有说话,只是扬了扬手中的报纸,目光与对方(隔着墨镜)对视。
那女人上下打量了田伯浩身材几秒钟。
然后,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微微侧身,从身旁一个不起眼的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面上,用指尖轻轻推到田伯浩面前。
田伯浩会意,上前一步,伸手去拿文件袋,同时另一只手准备拉开椅子坐下,想当场打开看看内容是否齐全。
然而,他刚碰到文件袋的扣子,那女人突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用的是华语,语气很冲:
“看什么看?谁叫你坐这儿的?赶紧滚!”
田伯浩一愣,随即明白了——电影上这是在做戏给可能存在的监视者看。
她扮演的应该是一个脾气不好、被人误闯包厢而发火的女食客。
他立刻配合地露出一个讪讪的、带着点恼怒的表情,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骂了一句:
“嘁,臭娘们,凶什么凶……”
然后一把抓起文件袋,他将文件袋迅速塞进自己宽大衬衫的内侧,用手臂夹紧,看也不看那女人,转身就“气冲冲”地推开包厢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出餐厅,田伯浩快步汇入街头熙攘的人流,一路辗转回到酒店房间。
“咔哒”
一声锁好房门,田伯浩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回想起刚才接头的场景,不由得有些好笑又有点失望:
“还以为接头有多刺激多好玩呢,结果就这?一点……谍战片的氛围都没有啊。”
感觉就像去路边摊拿了个外卖。
不过,吐槽归吐槽,他知道关键在文件袋里。
他坐到桌前,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子封口处用胶带仔细封好。
他撕开胶带,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几张照片。
远距离偷拍的镜头有些模糊,但足以勾勒出目标人物的轮廓。
第一张照片上标注着“埃猜”二字,后面跟着一串头衔。
照片里的男人站在一群精悍的保镖中间,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穿着熨帖的深色衬衫,脸庞圆润,但一双眼睛在像素不高的照片里依然能看出几分锐利和……某种长期掌握财权与暴力后沉淀下来的阴鸷。
他正微微侧头对身旁人说着什么,姿态随意,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接下来几张是别墅的照片。
白色的三层楼建筑在缅北常见的绿树掩映中颇为醒目,围墙上爬着藤蔓,铁艺大门厚重,顶楼的观景台视野开阔。
照片从不同角度拍摄,甚至有一张隐约拍到了围墙角落岗亭里持枪哨兵的身影。
图片旁手写着地址:邦康东郊,翡翠山庄,7号独栋别墅。
后面附着的防卫细节清单,更是详细得令人咂舌。
从外围固定哨的位置、人数、班次、装备,到贴身保镖的轮值安排、核心职责,再到内宅护卫的人数与分工,都一一罗列。
他继续翻看,下一页是关于埃猜家庭的信息。
妻子杜梅,四十六岁,常居别墅,家庭主妇。
照片上的女人衣着华贵,在仰光某珠宝店前驻足,侧脸带着养尊处优的从容。
典型的军阀阔太形象,价值有限。
但当田伯浩看到下一行关于女儿的信息时,他的目光凝住了。
女儿:埃雪莱(22岁),目前在泰国清迈大学攻读国际关系硕士学位,近期因暑假已返回邦康,现居住于翡翠山庄7号别墅。
性格开朗,喜爱摄影、旅行,与父亲关系尚可,但对其部分事务隐约流露不满。
据信,埃猜对其女较为宠爱,视为掌上明珠。
旁边附着一张照片,看起来像是校园抓拍或是生活照。
一个年轻女孩穿着简单的牛仔短裤和白T恤,背着双肩包,长发及肩,正对着镜头或者旁边的什么人展露笑颜。
阳光洒在她脸上,笑容干净、明亮,充满了这个年纪应有的朝气和未经世事的单纯感。
与她父亲照片中那种沉郁阴鸷的气质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埃雪莱……”
田伯浩默念着这个名字,手指轻轻划过照片上女孩灿烂的笑脸,眼神复杂了一瞬。
这个女孩,就像开在泥沼边缘的一朵小白花,看似与周遭的黑暗格格不入,根系却深深扎在污浊的土壤里。
她的存在,以及她与父亲之间微妙的关系,或许……能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田伯浩的思维飞速转动。
利用一个无辜的女孩?
这念头让他心里掠过一丝不适。
但很快,铲除那些罪恶园区的迫切目标压倒了这丝犹豫。
这不是心慈手软的时候,何况,他并非要伤害她,只是利用她抓住埃猜。
压下翻涌的情绪,他重新低头翻看资料,可方才的专注早已消散无踪。
诸如“防弹改装越野车”“常去的赌场与私人俱乐部”之类的字眼,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这些重要的信息仿佛对他而言毫无价值!
田伯浩只抽出埃猜和埃雪莱的两张照片妥善收好,其余资料尽数拿到卫生间水池,点火付之一炬。
他静静看着最后一点灰烬被水流卷走,不留半分痕迹。
整理了一下情绪,将那丝因利用无辜者而产生的微弱不适彻底压下。
目标明确,道路险峻,容不得半点妇人之仁。
他没有耽搁,办理退房后,在酒店门口拦下一辆略显破旧的本地出租车。
田伯浩用简单的缅语报出小萨先前发来的地址——位于邦康东郊的一个街区。
车子一开始还在嘈杂而尘土飞扬的集镇边缘穿行,但很快就驶上了盘旋的山路。
两侧的房舍和农田迅速被茂密的山林取代,郁郁葱葱,仿佛没有尽头。
车子引擎发出吃力的低吼,在蜿蜒曲折的土石路上颠簸前行。
田伯浩看着窗外几乎一成不变的绿色和远处层叠的山峦,微微蹙眉:
“这么远吗?”
他原以为邦康作为特区核心,距离同盟军控制区不会太遥远,但看来这“佤邦”的地盘比他想象的更为广阔和分散。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用生硬的华语含糊道:“邦康,在山里面,路不好走。”
时间在单调的引擎声和颠簸中流逝。
车子开了将近四个小时,窗外的景色才开始有些许变化,人工开辟的痕迹增多,偶尔能看见山腰零星的寨子和茶园。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翻过一道垭口,下方山间盆地的景象才豁然展开。
一座城市镶嵌在群山环抱的谷地中,规模不小,楼房林立,能看到一些相对现代化的建筑轮廓,但更多的是依山而建、密密麻麻的民居。
几条主要道路像血管一样贯穿其间,车流在傍晚的天光下如同移动的光点。
这就是邦康特区,佤邦联合军的政治与经济中心。
按照小萨提供的地址,出租车没有进入最繁华的市中心,而是在靠近东侧的老城区边缘停了下来。
这里的建筑明显陈旧许多,多是两三层的连排砖房,街道狭窄,电线杂乱。
田伯浩付了车资——25万缅币,这个价格印证了这段路程的遥远和不易。
此时,夜色已深,老城区显得格外安静,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和偶尔传来的狗吠。
空气清凉,带着山区夜晚特有的潮湿草木气息。
田伯浩背起背包,按照门牌号,找到了一排老式连排房子中的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他抬手敲了敲。
过了一会儿,门后传来细微的动静,门被拉开一条缝,小萨警惕的脸露了出来。
他看到是田伯浩,明显松了口气,又迅速探出头看了看昏暗的街道两侧,这才将门完全打开,低声道:“大哥,你来了?快进来。”
田伯浩闪身进屋。屋里光线昏暗,只开着一盏小灯,家具简单,弥漫着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淡淡霉味和尘土气。
“没想到邦康特区这么远。”
田伯浩放下背包,活动了一下因长途颠簸而有些僵硬的脖颈,
“那几位都睡了吗?”
小萨点点头,指了指旁边:“都睡下了。为了不惹人注意,我租了这排相连的三间房子,这房子有个好处,”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汇报成果的意味,
“带个地下室,虽然不大,但很隐蔽。”
田伯浩环顾了一下简陋但还算整洁的室内,点了点头。
小萨考虑得还算周全。
在这种地方行动,多个隐蔽空间就多一分安全和转圜余地。
“嗯,地方选得不错。一路过来也看了,邦康地形复杂,适合隐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