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岁,陈晓参加了父亲的葬礼。
他记得很清楚,母亲那天一滴泪也没流,只是笑容永远垮了下去。
“妈妈,我一定会像爸爸一样保护你、爱护你!”
“好啊,那晓晓要快快长大哦。”
“嗯!妈妈等着我,我很快就长得高高的!”
…………
时光匆匆一转,陈晓已经17岁,是将要参加高考的大孩子。
家门口,陈晓正和母亲阮宁进行“激烈”的拉扯。
他拦住母亲往包里塞东西的手,满脸无奈:“妈,别塞了,吃不完了都。高考又不是在外边过夜,你儿子饿不死。”
母亲尴尬地笑笑,收回手,目光略有歉意:“妈妈不能接送你去考试,真是委屈你了。”
“嗐,跟自个儿子还客气啥。”
陈晓强装洒脱,一个劲宽慰母亲。
在他心里,妈妈才是最伟大、最该说委屈的。
母亲阮宁16岁就生下了他——那时的婚姻法还不完善,出生农村的父母结婚都很早。
在那个机遇多的时代,由于父亲陈东林胆子大,下海经商没多久就赚了一桶金,母亲摇身一变就成了阔太太。
虽然算不上大富豪,但无疑是财富自由了。
可正因那段经历,父亲落下旧伤,没享几年福就抛下娘俩离去。
他这一走,留给母亲的就是一堆烂摊子。
母亲没有经营的脑子,自知守不住家业,同时那些过去的兄弟或股东都盘算着吃孤儿寡母的绝户,她只好能割的割、该让的让,匆匆抽身退场,好悬没成背锅入狱的法人。
原本靠着家底是够母子俩几十年衣食无忧的,至少可以轻松度过陈晓的学业时期,直到他有反哺家里的经济实力,完成良好的循环。
可母亲似乎有别的想法。
以前陈晓还感觉不到,这两年的日子却是肉眼可见的紧巴巴,以至于母亲要打两份工、连小电瓶车都舍不得买。
“妈。”
“嗯?”
陈晓轻轻抱住老妈,说道:“很快回来。”
说完,他转身昂首挺胸地离开。
手指轻轻敲打在腰间的挎包上,里面装的是母亲的爱意,他觉得很温暖:【即便日子再苦,有妈妈就是最幸福的。】
阮宁停留在原地,看着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儿子,有些愣神。
(不知不觉,长那么高大了呢。)
她仔细感受着那个怀抱的余温,不禁想起这个小屁孩曾经夸下的海口。
(笨蛋儿子,不许食言哦。)
阮宁摇了摇头,把思绪晃回现实世界。
现在,她要去隔壁街的百货超市上班了。
她的工作是整理货架,一到超市就开始推起小车在一排排货架中穿梭,有时停下清点、有时运货补架。
“这是……”
她在化妆品的区域清点,看到一个熟悉的盒子,上面写的牌子是她曾经用过的。
那是过去的悠闲时光。
从丈夫去世后她就不再化妆,只是仍在坚持使用补水和护肤类产品。
她怕老、怕自己变丑,这是她最后的倔强。
如果说在家庭支出方面,她觉得有对不起儿子的地方,那一定就是这一笔。
(如果妈妈又老又丑,晓晓的同学们会笑话他的吧。)
阮宁总是这么安慰自己,即便陈晓一定不会介意。
这是一位母亲的小自私,她无助极了——一个刚刚丧夫的人带着小孩,在最需要保护的时候先学会了保护孩子。
从化妆品区走过,阮宁很快就来到文具区。
小到铅笔橡皮,大到书包、自行车,这里几乎代表了一个小孩的学业旅程,陈晓的很多东西就是从这里买的。
毕竟内部价嘛,手头拮据的妈妈很需要这笔折扣,所以很明智地选择在这里工作。
至于本来应该用来买这些东西的钱都去了哪?
答案是更贵的“学业”需求。
丈夫在的时候,夫妻俩想让陈晓上好些的贵族学校。
现在当然是吹了,但这不意味着要随便找一个。
阮宁深知教育的重要性,陈东林所处的遍地是宝的时代早就一去不返,她卡着财力线给陈晓规划了一系列还算得上“优”的学业历程。
尽管陈晓学得并不算好,那也值得。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常规学业外的开销。
比如夏令营、实践和参观等,这些在一般学校里都只是一个不存在的概念。
平日里还免不了会有同学间的攀比,而陈晓所处的学校环境,攀比的东西必然也不便宜。
每当此时,陈晓总是会将对同学的羡慕藏在心底,可知子莫若母,阮宁看着扭捏的儿子,岂能不知道原因?
可惜家里余下的财力实在有限,她终究还是对有些大额的物品视若无睹。
但即便如此,也要尽力满足其他需要。
毕竟儿子已经很懂事了,做妈妈的怎么狠心置若罔闻?
她不介意儿子成绩普通,可见识不能少、心态不能自卑!
面对如此不切实际的高额学业成本,再加上人总是会有意外的支出,渐渐地,家庭的经济出现不稳,阮宁只好打第二分工。
下班了。
她回到家,此时儿子虽然已经考完试,但还在很长的回家路上。
然而阮宁没时间、没条件去接送她的宝贝儿子,因为下一份工作马上就要开始。
幸运的是,这份工作在家就能完成。
那是楼下干洗店的散活,每天傍晚店员会把需要缝补的衣服放到家门口,等阮宁回来后负责缝补。
她的针线活起初是穷人家必备的打补丁技艺,后来阔绰了,想亲自为儿子缝衣裳,没想到最后以另一种方式实现,缝的是儿子的前半截人生。
咚咚咚……
有温柔的敲门声。
(晓晓回来了。)
阮宁为儿子开门,打开的一瞬间,脸上洋溢着喜悦。
【真美啊。】陈晓忍不住这么想,哪怕这张脸已经看过无数次。
他在母亲的唠叨声中走进家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和母亲肩并肩。
“今天考得怎么样啊?”阮宁一脸好奇。
陈晓眨巴眼睛,一副毫不关心的样子:“就那样咯,我这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
“好吧。”
阮宁从儿子的行为和眼神中读出了不理想,也就不再追问,转而把话题岔开。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便开始准备晚饭。
母亲没太多时间做家务,他们总是相互配合着完成做饭、洗碗等家务,其他家务也是这样,一直持续了很多年。
刚吃过饭没多久,停电了。
“哎呀,楼下的衣服还没缝完呢。”
然而没等阮宁伤心,儿子已经拿着台灯走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坐回沙发上,一个提灯,一个缝针,很是熟练。
光线聚焦在那只细嫩的手上,陈晓看得痴了,忍不住把头靠在母亲的肩上,目光随着母亲灵巧的手指跃动。
“怎么,累了呀?”母亲的声音很温柔。
“嗯~”陈晓轻轻发出否定的哼声,“就是觉得老妈好香啊。”
“贫嘴。”阮宁嘴上不饶,心里却有几分喜色,为依旧年轻而窃喜。
陈晓默默在一旁看着,安静享受黑夜。
他总在这时想起最初的起点。
父亲起初盼着生一个女孩,早已定好名字叫陈晓,结果是个男娃。
母亲说:男娃也好,你们俩要保护我一辈子哦。
可是父亲食言了。
陈晓知道自己是时候扛起这份迟到11年的责任!
【老妈,我一定会像爸爸一样保护你、爱护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