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光未大亮,一阵略显急促却也算不上粗暴的敲门声,便“咚咚咚”地叩破了酒店房间内的寂静。
此时我已经起床了,正站在窗边扣着衬衫的纽扣。
而秦朔显然还没从深眠中完全挣脱。
敲门声响起时,她含糊地咕哝了一声,长长的睫毛颤动几下,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银灰色的眸子里氤氲着未散的水雾和茫然。
她挣扎着用一只手臂撑起上半身,丝绸般的银色长发从肩头滑落,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宽松的睡衣领口随着动作歪斜,露出一小截精致的锁骨和雪白的肩头。
“来了。”我应了一声,扣好最后一颗纽扣,整理了下衣领,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外的人似乎等得有点不耐烦,门刚开一条缝,抱怨声就伴着清晨微凉的空气一起灌了进来:
“欧阳善你个混蛋!周日!唯一一天能美美睡懒觉的日子!大早上你好意思叫我过来!”
站在门口的,赫然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集完全智慧和美貌于一体的杨颖!——她让我这么说的。
我还没来得及对这位“不速之客”的夸张控诉做出反应,身后就传来了秦朔带着浓浓睡意、有些含糊不清的声音:
“啊?杨姐……?”
秦朔已经揉着眼睛,半坐了起来,脸上露出些许诧异。
“哼哼,小秦同学,你这就不对啦。”
杨颖清了清嗓子,挺直腰背,伸出两根手指,像模像样地虚推了一下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今天,站在你面前的,已经不是你熟悉的那个貌美如花、心地善良的杨姐了。”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慢悠悠地、带着一种宣布重大消息般的庄严感,说出了后半句:
“——而是受欧阳善先生紧急委托,前来进行‘特殊青少年心理关怀与家庭纠纷调解’的,社区工作者,小杨!”
说完,她还配合着点了点头,一副“怎么样,很专业吧”的表情。
我:“……”
秦朔:“……”
不管怎样……是的,杨颖,就是我请来的,解开秦朔母亲身上所有奥秘的斥候。
……
第二天早上,青尹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被精心修剪过的草坪发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昨日的冲突与女儿那双交织着愤怒与痛苦的眼睛,仍在脑中挥之不去。
此时,一阵清脆敲门声将她从冰冷的思绪中拽回。这个时间,会是谁?
她走到门后,却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穿着OL制服,妆容精致,手里拿着一个硬壳文件夹,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
销售吗?
青尹整理了一下毫无褶皱的衬衫领口,让表情恢复成一贯的平淡,才拧开门锁,打开一道缝隙。
“哪位?有什么事?”她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平稳,有礼,却像一层薄冰,隔绝了所有可能的热度。
门外女人笑容不变,语速适中,带着那种社区工作人员特有的温和、耐心且带着点程式化热情的语调:
“您好,女士,打扰了。我是咱们社区居委会的工作人员。最近正在开展一年一度的常住居民家庭基本信息更新调查,请问户主刘先生在家吗?”
“他去上班了,要晚上才回来。”
“哦~好的,理解理解。请问您和刘先生是什么关系?是他夫人吗?”
青尹沉默了一下,说:“我们还没结婚。”
“那二位未来有结婚和生子的打算吗?如果有的话,我们这边也有优生计划的资料可以给您看一下。”
“……”
“噢您不想说也没有关系!只是响应一下国家政策而已。”
女人见青尹不想回答,立刻改口道,“那么您方便回答几个问题吗?主要是些基础信息核实,几分钟就好。还是我留张联系单,等刘先生回来再约时间?”
“没事,你问吧。”青尹将门打开,半倚靠在门框上。
“好的好的,谢谢您配合哈!”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当的感激。
她从那个精致小包取出一张空白的调查表。“那我们开始了?”
女人语气自然流畅,“首先,想跟您确认和更新一下咱们家的基本成员信息。目前这套房产,登记在刘先生名下,请问除了您和刘先生两位之外,还有其他家庭成员常住在这里吗?比如老人,或者……孩子?”
青尹脑海中瞬间闪过秦朔的脸,但声音毫无波澜:“没有。就我们两个人。”
“哦,好的。”她的回应听起来毫无异样,只是随手表格上打了个勾,“那再跟您确认一下,您二位的年龄区间是?我们好对应提供些适龄的社区活动信息,比如养生讲座、投资理财沙龙等。”
“他四十多了。我……也差不多。”青尹的回答有所保留,但给出了大致范围。
“明白明白。”女人从善如流,接着问道,“那请问您二位在这里入住多久了呢?”
“大半年了。”青尹这次回答得比较快。
“好的。”女人带着笑意,随即话题似乎很自然地延伸开,“在咱们小区居住的这段时间,生活上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社区帮忙留意或者可以提供支持的?”
“比如,您或者刘先生的工作性质,是否需要经常出差?社区这边对长期出差的家庭会有一些额外的安防关注。”
“他工作比较忙,应酬多,回来晚是常事。我……也有自己的工作。”
“理解理解,都是为了生活嘛。”女人适时地表示了共情,“那基本就这些问题了,打扰您了夫人。哦对了,最后再啰嗦一句。”
她的语气变得更加关切一些,“咱们社区近期和街道卫生院合作,有安排上门的基础健康检查服务,特别是针对咱们中年以上的住户,完全是免费的。如果您或者刘先生有兴趣,或者觉得有必要,可以随时联系居委会登记。”
“不用了,谢谢。我们不需要。”青尹的拒绝干脆利落。
“好的,那不打扰您了。感谢您的配合,祝您生活愉快!”门外的女人微笑着道别,合上了手中的文件夹。
然而,她没有离开。反而脚下微不可查地挪了半步,身体不经意地侧了侧,这个细微的姿势调整,恰好挡住了青尹大部分直接关门的路径。
青尹一直维持的平淡表情瞬间凝固。
不对劲!这个女人不对劲!
几乎在直觉警报拉响的同时,青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用力要将门关上。
然而,就在厚重的实木门扇即将合拢、门缝只剩最后一丝的瞬间——
“砰!”
一只骨节分明、属于年轻人的手,从门侧猝不及防地伸了过来,以惊人的力量和速度,猛地一下抵住了即将关闭的门板!
五指张开,牢牢地按在深色木料上。
那绝不是门外那个“工作人员”的手。
关门的力量被这股外力生生阻住,门扇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颤动了一下,却再也无法合拢。
青尹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她下意识地透过那再次被撑开的、不足一掌宽的门缝向外望去——
首先看到的,是那只坚定抵着门的手腕,以及一截熟悉的、印着某个潮牌logo的黑色T恤袖口。
然后,她的视线向上移动,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银灰色的瞳孔,此刻不再有昨日的愤怒或悲伤,而是燃烧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以及深不见底的痛楚。
那头标志性的银色长发被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因急促的动作垂落在颊边。
是秦朔!!!
一时的震惊使得青尹手中的力量减弱,门又被秦朔推开了一点。
“秦朔你想做什么?你这是私闯民宅你知不知道!”青尹愤怒地说,但脸上惊慌的表情已经藏不住了。
秦朔没有说话,而是一点点地,将房门拉开,带着一种势不可挡的气势,慢慢将青尹逼退。
青尹被她这沉默的进逼慑住了,只能一步步后退,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发出略显凌乱的脆响。
从玄关到宽敞的客厅,不过短短几步距离,她却觉得被拉得无比漫长。
秦朔的目光始终锁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有痛楚、有质问,但此刻更多的是不容退缩的坚定。
终于,青尹的小腿碰到了柔软的真皮沙发边缘,退无可退。
秦朔也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停住了脚步。
客厅里一片死寂,昂贵的装潢和陈设在此刻显得冰冷而空洞。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却驱不散两人之间凝重的空气。
秦朔的视线缓缓扫过这间奢华却毫无生活气息的客厅,最后重新落回母亲脸上。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干涩,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和最后的希冀:
“妈。”
她朝旁边的沙发示意了一下。她的语气并非强制性的命令,而是一种沉淀了太多东西之后的平静要求。
“我们聊聊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