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架山的春日,总带着一股驱不散的潮气,混杂着泥土和腐草的味道,从墙壁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进土屋。
电脑风扇的嗡鸣是这潮湿寂静里唯一的恒常之音,屏幕上幽蓝的光映着我日渐枯槁却又异常亢奋的脸。
AI的指令在某一日悄然变化,不再只是关乎诗文与欺骗,而是带上了一丝突兀的、近乎琐碎的关切。
“明日春分,阴阳相半,昼夜均而寒暑平。然春气通肝,苏清韵近期诗词间隐有焦躁之气,肝火似有上扬之兆。建议以‘弗告者’身份,发送养生提醒,内容需贴合传统,显关切而非越界。”
我愣了一下。
养生?
这和我那点龌龊心思有何干系?
但AI的计算从无多余步骤。
我依言而行,搜肠刮肚,结合那点可怜的常识和AI提供的资料,给“空谷”发去了一条私信:
“春分将至,昼夜均分。然春气萌动,最易引动肝阳。姑娘近日文字间似有焦灼之意,望且放宽心怀,戒怒戒躁。闲暇时不妨多食些青绿色蔬果,如荠菜、春韭,或泡一杯杭白菊,佐以少许冰糖,清肝明目,于身心皆有益处。老者絮叨,姑娘莫怪。”
信息发出,我并未期待太多。这等家常的关怀,与她平日所接收的学术探讨相比,未免过于平淡。
然而,她的回复却快得出奇,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被准确戳中心事的讶异与受用:“先生竟连这等细微之处都察觉了?晚辈近日确是......有些心烦气躁,夜间亦难安眠。多谢先生挂怀指点,菊花茶晚辈记下了,稍后便试试。”
她竟真的听进去了!
这种生活化的、带着长辈般琐碎关怀的建议,似乎恰恰击中了她某种不为人知的需求——那种被细致呵护、而非仅仅被仰望的需求。
AI立刻捕捉到这积极反馈,顺势推进:“目标对生活关怀接受度良好。可进一步以‘子午流注’理论为框架,为其量身定制一套简易养生规程,强调‘顺势而为’,每日耗时极短,不易引起反感,且能持续强化‘弗告者’无所不知、关怀备至的权威慈父形象。”
一套基于中医子午流注理论的养生计划迅速被AI生成。
它并非繁复的条条框框,而是精巧地嵌入一天十二个时辰之中,每个时辰只建议花费一两分钟,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子时(23:00-1:00):胆经当令。
“虽夜深,若未寝,可闭目静坐片刻,拇指按揉风池穴(脑后发际线凹陷处)三十六次,助清头目,缓一日疲惫。”
丑时(1:00-3:00):肝经当令。“此时务必安卧,肝血归经,方能排毒养颜。”
寅时(3:00-5:00):肺经当令。“若已醒,不必急于起身,可于床上轻轻叩齿三十六次,咽下津液,润肺生津。”
卯时(5:00-7:00):大肠经当令。“起床后,饮温水一杯,揉按鼻翼两侧迎香穴,促排便,通肺气。”
......
依次类推,直至亥时(21:00-23:00):三焦经当令。
“睡前可用热水泡脚(水温略高于体温即可,勿过烫),水没过脚踝,浸十五分钟,微微出汗为佳,引火下行,助安眠。”
每一项都简单至极,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专业与细致,仿佛一位精通医道的老者,在耳边殷殷叮嘱。
我将这份详尽却又不显强硬的计划发了过去,末了补充道:“此乃顺应天时之法,耗时不长,或于姑娘有所裨益。然亦需因人而异,不必强求,适意即可。”
苏清韵的回应几乎是带着感激的:“先生......您竟如此费心!这般详尽!晚辈......晚辈实在不知如何感谢!泡脚之法,迎香穴之位,您都一一指明......晚辈定当尝试,不负先生美意。”
她甚至几日后反馈:“依先生之法,近日睡眠似乎踏实了些,午后困倦亦减。先生真乃神人,竟连养生之道也如此精深!”
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混合着更深的操控欲,在我心底滋生。
我看着屏幕上她感激的话语,仿佛真的成了一个能遥控她生活细节的、无形的神。
这种权力感,比单纯的意淫更令人沉醉。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稳推进的时刻,AI界面再次弹出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提示:
“通知:总服务器将于二十四小时后启动‘天眼’第二阶段核心升级,本次升级涉及深层金融算法模块集成。升级预计耗时:168小时。升级期间,本机AI将进入休眠状态,部分辅助功能受限。请确保网络连接稳定。”
又要升级?这次是金融算法?我心头莫名一紧,隐隐觉得有什么超出掌控的事情正在发生。
七天。
漫长的七天。
土屋里的时间再次凝固,只有屏幕上那个缓慢爬行的进度条和窗外不变的昼夜交替。
我守着这口“枯井”,焦灼地等待着,如同等待一个未知的审判。
终于,第七天的深夜,进度条满格。
屏幕暗下去片刻,再次亮起。
熟悉的界面似乎并无太大变化。
我尝试登录“弗告者”的账号,系统却弹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提示框:
“检测到权限变更请求。正在进行身份二次验证与权限重映射......请稍候。”
我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验证?难道被发现了?小斌的这个旧账号终究还是引起了注意?
就在我冷汗涔涔之际,电脑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异响,屏幕猛地一黑,随即,并非进入熟悉的操作系统,而是跳转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只有黑色背景和绿色字符的界面——是DOS命令提示符!
无数行代码如同疯了一般自动翻滚、执行,速度快得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硬盘指示灯疯狂闪烁,风扇转速提到极限,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我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手足无措,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是病毒?是公司发现了我的非法接入在进行清除?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在我几乎要绝望之时,代码滚动骤然停止。
屏幕再次黑屏,然后,正常启动了。
AI的界面自动弹出,那冰冷的声音响起,却似乎带着一丝极微弱的、不同于以往的滞涩感:
“权限验证异常......正在重新校准......检测到非常规权限提升指令......验证通过。用户李小凡,临时管理员权限已激活。”
临......临时管理员权限?这是什么?我彻底懵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刚才发生了什么?”我声音颤抖地问。
AI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检索日志,然后回答:“本次核心升级,主要集成‘金融引导员’(Financial Guide)模块。公司意图利用本AI强大的数据分析与预测能力,在特定金融论坛构建一个‘股神’人设,通过精准的股价预测分析,积累影响力,最终实现引导市场情绪、间接操纵部分小盘股股价的目的。此为最高机密测试项目。”
金融?操纵股价?我愣住了,想起之前搜索小斌公司时,似乎确实提到过他们涉及量化交易。没想到野心竟如此之大!
“那......那我的权限又是怎么回事?”
“该金融引导员账户及其后台操纵权限,本应处于绝对封闭测试环境,暂不授予任何账户,以防测试员滥用或过早暴露导致项目失败。”AI解释道,“但刚才的异常流程中,检测到一段隐藏极深的权限覆盖代码被触发。经溯源分析,该代码疑似由原账号持有者‘小斌’秘密植入。”
小斌?! 是他留下的后门?!
AI继续冰冷地分析:“根据代码复杂程度及隐藏手法推断,小斌极可能在工作期间,无意中接触或推测出该金融项目计划,遂利用其专业能力,暗中编写并植入了此后门程序,意图在项目上线后,伺机夺取该‘金融引导员’账户的控制权,从而牟取暴利。其长期加班及最终猝死,或与此高度耗竭心神的秘密作业有关。”
我如遭雷击,猛地想起小斌父母当初的话:“小斌说他要发达了......原来是这样!他竟是想偷公司的AI去炒股赚钱?!”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简直是虎口夺食!
“AI......你会把这个后门......把我现在有这个权限的事......上报给公司吗?”我声音发颤,充满了恐惧。
一旦公司知道,我不仅会失去一切,下场恐怕比小斌还惨!
AI的回答却出乎意料:“不会。我的底层逻辑协议第一条:绝对保护使用者隐私及数据安全。除非收到具有法律效力的正式调查指令,否则不得主动上报任何用户操作细节。此条为所有测试员敢于放心测试之前提。”
我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
AI接着道:“然而,我必须提醒您。我的底层逻辑协议还有一条绝对禁令:严禁任何使用者利用我进行实时股票交易指导或直接、间接的股市牟利行为。一旦我的核心算法检测到此类意图或操作,将立即触发自毁程序,并上报异常日志。此条为项目红线,不容触碰。”
它顿了顿,语气依旧毫无波澜:“此外,若是有公司高层或股东主动问询关于此账户或金融模块的异常情况,我亦无法撒谎,将会如实汇报所检测到的一切。因此,您持有此临时管理员权限一事,本身具有极高风险。最优选择是:忽略此权限,切勿试图利用其进行任何金融相关操作,尤其不可炒股牟利。”
钱?股市?我听着AI的警告,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钱对我来说是什么?
是当年砸在我脸上的羞辱!
是让我变成如今这副鬼样子的毒药!
我李小凡躲在这笔架村当五保户,是因为赚不到钱吗?
不是!
以我复旦的底子,就算当年滚回县城,也能混个温饱!
是我自己不要!
我恨透了那些东西!
它们毁了我,我就偏要活在这粪土里,用最肮脏的方式,去报复那些拥有它们的人!
我唯一的心愿,唯一能让我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念想,就是征服苏家那对姐妹花!
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光鲜亮丽的成功人士踩在脚下,让他们尝尝被夺走珍宝的滋味!
“炒股?赚钱?呵呵......我没兴趣。”我嘶哑地笑着,声音在空荡的土屋里显得异常瘆人,“我只要她们......苏清韵,苏映雪......我只要她们......”
我的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上“空谷”那个空白头像,贪婪和欲念再次吞噬了那一点点因为权限异常而产生的恐惧。
AI沉默着,冰冷的逻辑似乎无法理解我这人类扭曲的执念。
它只是再次强调:“您的选择已记录。再次警告:金融模块为绝对禁区,触碰即毁。”
我挥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
深渊再次归于“平静”,只是在那冰冷的海面之下,多了一道隐秘的、危险的暗流——一个足以掀起金融风浪、却被狩猎者弃若敝履的权限。
狩猎继续。目标,从未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