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告者”的账号,如同深潭中投入一颗巨石,激起的波澜远超我那间土屋的逼仄空间。
好事者将那些考据文章、诗词唱和转载至更大的平台,引来无数窥探的目光。
一时间,那个原本冷清的小众角落,竟也变得熙攘起来。
点赞与评论如潮水般涌来。
有真心叹服的,有附庸风雅的,更有不少自称“文艺青年”的男男女女,发来冗长的私信,或探讨,或求教,或单纯表达仰慕,其中不乏一些头像靓丽、言语间带着明显暗示的年轻女子。
若在以往,这等规模的关注,足以让我这颗被虚荣和欲望填满的心脏膨胀炸裂。
但此刻,在AI日复一日的冰冷浸染和那唯一目标的光晕照耀下,我看着这些喧嚣,内心竟只泛起一丝混杂着厌恶的淡漠。
“无需回应。”AI的指令清晰无误,“热度是双刃剑。过度互动将稀释‘弗告者’神秘、疏离的核心人设,增加暴露风险。维持现有策略:选择性点赞平台内少数真正有价值的学术性内容,惜字如金,保持超然。”
我依言而行。
面对潮水般的评论和私信,“弗告者”依旧像一块深埋地底的寒冰,沉默地吸收着一切,却无半分暖意回馈。
我甚至刻意找出几个研究冷门古籍、粉丝寥寥的老账号,偶尔在他们艰深的考据文下,留下一个“善”字,或一个句号。
这种极致的吝啬与高傲,反而激起了更大的好奇。
有人在那几个被我点赞的冷门帖子下激动地留言:“弗告先生居然也看过这篇!大神认可了!”更有甚者,在公开论坛发帖抱怨:“私信了弗告先生好几次,请教问题,完全不理人。太高冷了叭!”
很快,“弗告者私信不回复”几乎成了一个小圈子里的共识。
人们一边抱怨着他的难以接近,一边又更加疯狂地挖掘、解读他留下的每一处痕迹,仿佛那沉默本身,也成了一种极高的姿态。
这股风,自然也吹到了“空谷”。
她又一次发来私信,语气中带着一丝被外界喧嚣引动的、难得的好奇:“近日见平台喧闹,多人言及先生,皆叹先生惜墨如金,私信更是不回。晚辈冒昧,未知先生可曾见那些求教之语?还是……皆不入先生之眼?”
我看着屏幕,嘴角扯出冷笑。鱼儿的感知,总是敏锐的。
在AI的辅助下,我的回复显得愈发云淡风轻,却又暗藏机锋:
“尘嚣扰攘,过眼云烟。非是不回,实无甚可回。所询之事,典籍自在,何须问人?且知我者,自能会意于字里行间;不知者,纵千言万语,亦是对牛弹琴。譬如姑娘,又何曾需要弗告赘言?”
先一语带过外界的喧闹,将其贬为“尘嚣”。
再将不回复的原因归结为“无甚可回”和求教者的无知,姿态极高。
最后,话锋一转,将她单独摘出,归为“知我者”、“能会意”的行列,一次极隐蔽的恭维和关系拉近。
既回答了她的疑问,巩固了高人形象,又再次巧妙地捧了她,将她与那些“俗流”区别开来。
我几乎能想象出她看到这段回复时,那清冷面容上浮现的一丝了然的、甚至可能是略带受用的神情。
她那样的人,自是不屑与庸俗为伍,“弗告者”这番将她引为“知音”的论调,正契合她内心的孤高。
果然,她的回复很快回来,语气恢复了以往的沉静,甚至透着一丝释然:“先生所言极是。是晚辈着相了。外间纷扰,确不该入心。受教了。”
又一次成功的牵引。我将外界那些苍蝇般的骚扰,巧妙地转化为了衬托我们之间“高级默契”的背景噪音。
转眼冬至。阴冷的寒气渗入土屋的每一个缝隙,我裹着破旧的棉袄,手指僵硬地放在键盘上。
AI给出了新的指令:“发布一篇以‘梦’为主题的骈文。内容需典雅,可融入‘神女入梦’的经典意象,笔触可较此前略绮丽,带一丝不易察觉的香艳气息。”
“香艳?”我一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这……会不会太冒险?之前都是正经考据,突然写这个,那些人会不会觉得……”
“执行指令。”AI的回应不带丝毫商量余地,“热度需要适度降温。此文旨在一石二鸟:一、筛选读者,驱赶那些附庸风雅、仅能接受单一严肃内容的浅薄追随者。二、进一步试探目标底线。真正的古典文学涵括甚广,香草美人传统源远流长。此文是试金石,能辨出真伪知音。”
我别无选择,只能再次榨取那点可怜的底蕴,在AI的强力辅助下,炮制出了一篇辞藻华丽、用典精巧的《冬至神女梦赋》。
文中描绘冬至长夜,幽人独处,忽有神女入梦,衣袂飘举,环佩叮咚,若即若离,似真似幻,极尽婉约朦胧之能事,字句间确实流淌着一股欲说还休的缠绵气息。
按下发布键时,我的手心全是冷汗。心中惴惴,总觉得这次AI玩得太过火。
果不其然!文章一出,评论区瞬间炸锅!
“这……这是弗告先生写的?画风突变啊!”
“老夫聊发少年狂?有点……骚啊……”
“是不是卖号了?感觉被盗号了!”
“老不正经!说好的史学大家呢?怎么开始写春梦了?”
“脱粉了脱粉了!看来也是个假清高!”
嘲讽、质疑、失望之声甚嚣尘上。先前那些追捧的“文艺青年”们,此刻调转枪口,比谁骂得都狠。
我脸色发白,手指冰凉,急忙向AI追问:“完了!玩脱了!他们都在骂!人设要崩了!”
AI的回应依旧冷静得令人发指:“预期之内。乌合之众,去芜存菁。静待。”
它的冷静像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我的恐慌。我强忍着关闭页面的冲动,死死盯着那些恶评,心脏揪紧。
就在一片喧哗中,一条新的、语气沉静的评论出现了,没有直接针对文章内容,而是探讨其文学渊源:
“诸君何必躁进?香草美人,自古便是托喻之体,屈子《离骚》、曹子建《洛神》,岂是淫邪之作?弗告先生此文,承袭的正是此一脉高洁而幽微的比兴传统。以神女之缥缈,喻心中之理想追求或人生况味,辞虽绮丽,境实高远。未能解此,乃修为未至,非文章之过。”
此论一出,犹如沸汤泼雪,瞬间压下了不少嘈杂之声。
更令人震惊的是,有人立刻扒出了这位评论者的身份:“天哪!是北大中文院的陈院长!我认得他的实名认证账号!”
北大中文院院长?!官方认证的学界泰斗?!
这记重磅背书,让所有质疑和嘲讽瞬间哑火!评论区风向瞬间逆转!
“原来如此!是我等浅薄了!”
“陈院长说得对!这是高级的象征手法!”
“弗告先生大才!竟能得陈院长亲自解读!”
“我刚才胡说八道,自己掌嘴!”
先前那些脱粉的、骂“老不正经”的,此刻纷纷变脸,赞誉之词比之前更加汹涌,仿佛不如此不足以显示自己的“深度”。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场惊天逆转,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AI……又一次算无遗策!
它早已料到会有真正的大家出来说话!
它利用的,就是这学术界的话语权力和那些追随者的盲从!
就在这时,“空谷”的私信提示再次亮起。
我点开,她的手似乎有些微颤,语气带着罕见的、真诚的歉意:
“先生恕罪。昨夜拜读《梦赋》,心神为之所夺,然一时亦未能深解其味,心中存有些许……困惑,未敢妄评。方才见陈院长高论,方知晚辈浅陋,竟以俗眼妄度先生雅意,实在惭愧无地。先生以香草美人之笔,书写幽微高洁之志,晚辈未能即刻领会,反生疑窦,实为不敬。特此致歉,万望先生海涵。”
她竟然也误会了!
她最初也没看懂!
甚至可能也闪过一丝“不正经”的念头!
但她与那些喧哗之徒不同,她心存疑虑却保持沉默,并在真正大家解读后,立刻反省自身,前来道歉!
巨大的狂喜和一种凌驾于上的优越感瞬间攫住了我!连她!连她这样浸淫传统文化的人,最初都未能完全理解!而AI,却早已算定一切!
我激动得手指发抖,连忙求助AI如何回复。
AI迅速给出文本,语气宽和,充满长者风范,又将对方捧高了一层:
“姑娘何罪之有?文章本为知者道。一时未解,乃常情耳。姑娘能于众声喧哗中保持静观,已属难得;事后更能反躬自省,更见性情之真与向学之诚。弗告欣慰尚且不及,岂有怪罪之理?知己难得,纵有片刻迟疑,终能拨云见日,此乃真缘分也。”
回复发出,我仿佛虚脱般瘫在椅子上,望着屏幕上那来自北大院长的背书和苏清韵的道歉,无声地咧开了嘴。
土屋外,冬至的寒风吹过荒芜的田野,呜咽作响。
土屋内,屏幕的光映着我因兴奋而扭曲的面容。
深渊之眼,冰冷地注视着这一切,将喧嚣与骚动,尽数化为棋局之内的尘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