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第二天早上九点,我从房间里出来,家里很安静。
看来爸爸已经出门了,他通常周末的时候也会去银行加班半天。
我看到主卧的房门虚掩着。
走过去的时候,我顺着门缝往里扫了一眼,看到妈妈正坐在床边。
她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下半身什么也没穿,腿根的位置被衬衫下摆遮住了。
她拆开一双新的丝袜包装,拿出一条肉色的丝袜,正从右腿开始慢慢往上套。
丝袜随着她拉扯的动作,从脚尖一点点覆盖到小腿,再往上拉至大腿。
目测厚度是轻薄的 15D,在晨光下透着一点微弱的肤色光泽。
妈妈并未注意到我起来了,她低头穿丝袜的动作显得很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平时少见的严阵以待。
我立刻把眼睛移开,快步去卫生间洗漱。
等我洗漱完之后,再次站在主卧门外往里看时,妈妈已经坐在了梳妆台前。她化好了底妆,正看着镜子认认真真地描眉,呼吸很轻。
她下半身换上了一条深咖色的铅笔裙。
那双 15D 的肉色丝袜服服帖帖地包裹住了她修长的双腿,深咖色铅笔裙的下摆刚好及膝,将大腿部分的细节全都妥帖地遮住了。
她在真丝衬衫的领口系了一条小丝巾,那是爸爸前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我对这条丝巾有印象,因为爸爸送的时候,妈妈还抱怨过一句颜色太正式了,平时上班根本穿不出去,但今天她却仔细地系在了脖子上。
梳妆台上摆着那瓶她用了很多年的香水,深色的方形瓶身,瓶盖是磨砂金属的。
那是他们第一次出国旅游时,妈妈在机场免税店买的,那一年刚好是她和爸爸结婚的第一年。
我从小到大,妈妈身上一直就是这个味道,家里的衣橱、沙发、甚至每个角落,几乎都萦绕着这种隐约的气息。
妈妈拿起香水,在手腕内侧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两个手腕互相缓慢地搓了搓,接着在颈侧微微一抹。就这一下,她从来不多用。
我心里清楚,今天妈妈要去砚山居谈那笔至关重要的年度赞助。
昨天晚上客厅那场谈话之后,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还看到主卧的房门像今天早上这样虚掩着,房间里亮着一盏微弱的台灯。
我从门缝看见妈妈站在衣柜前,把好几套衣服拿出来挂在外面,一套一套地比对,最后才选定了今天这一身。
妈妈喷好香水后站起身,从主卧走出来,迎面看见了我,问道:“鸣鸣,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我说:“没什么安排。”
妈妈停顿了一下,看着我,语气平静地说:“那你今天陪妈去一趟。沈先生家,就是昨晚说的那个砚山居。今天主要就是谈个事,我去一两个小时就回。你跟我去坐一下,我顺便介绍你认识一下沈先生,他儿子是你同学,你们以后说不定也会有交集。”
我说:“行。”
妈妈端详了我一下,说:“那你去换身衣服。”
我回房间,从衣柜里挑了一身干净的衬衫和长裤。妈妈原本在外面等我,听见房间里的动静,便推门进来,站在门口。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衣服,建议道:“换一身吧,裤子别穿黑色的,显得太正式了,像去应聘的。”
我说:“好。”
随后,妈妈亲自帮我选了一身看起来稍微休闲一点、更符合普通高中生打扮的浅色衣服。
她带着我来到主卧的穿衣镜前,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妈妈伸出手,帮我把额前的一缕稍微凌乱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
她的手指微微有些凉意,身上的香水味很淡,却非常清晰地拢着我。
她打量着镜子里的我,点了点头:“不错,这样就可以了。”
我们一起往玄关走去。
妈妈从鞋柜里拿出那双东京定制的黑色细高跟鞋,包裹在肉色薄丝中的纤细双脚,轻轻踩入鞋中。
她站在玄关的落地镜前左右转了转身子,仔细检查裙摆的弧度和丝袜上有没有褶皱。
接着,她又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支常年使用的玫粉色口红,对着镜子快速地补了一下唇色。
这时我也穿好了鞋。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仿佛在给自己定神,然后轻声说道:“走吧。”
我和妈妈坐上了车。
妈妈坐在驾驶位,我坐在副驾。
上车关好车门后,她先是弯腰把脚上那双细高跟鞋脱了下来,捏着鞋交给我说:“鸣鸣,帮我把这双鞋放到后排,再把后排那双平底鞋给我拿过来。”
我接过妈妈手里的高跟鞋,侧过身放到后座上,又把平底鞋递给她。
妈妈踩着平底鞋,这才发动了车子。
我看妈妈这一连串严谨的动作,忍不住问了一句:“妈,你今天是不是有点紧张?”
妈妈看着前方的路况:“嗯?”
“我看你刚才出门前,对着镜子深呼吸了一下。”
妈妈淡淡地笑了笑,说:“鸣鸣,你妈在美术馆这些年,见过比沈先生地位还高的客户。”
“那你为什么深呼吸?”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打了一把方向盘,声音很轻地说:“沈先生这个家,在 A 城有他自己的规矩。我们今天去谈赞助,是在人家的地盘,得按人家的规矩来。妈妈不是紧张沈先生这个人,妈妈是紧张自己,怕哪一步做错了,失了礼数。”
车子上了高架,一路驶向西郊,最后开进了一个非常幽静的住宅区。
这里的环境跟 A 城其他地方完全不像,马路两边是高耸的围墙,墙头隐约能看到常春藤,墙里面是一栋栋隐蔽的私家别墅。
路上几乎没有别的车,安静得连胎噪都听得一清二楚。
车子快开到一处带门禁的入口前时,妈妈把车速降了下来,腾出右手,食指按了按太阳穴。
门口站着两个保安,没有穿保安制服,而是穿着黑色西装,戴着耳麦。
他们似乎认识妈妈的车牌,根本没有上前问话,识别系统滴了一声,起落杆就自动抬起来了。
车子往里开的时候,妈妈目视前方,轻声叮嘱我:“鸣鸣,一会儿我跟沈先生去书房谈话的时候,你不要跟进去。在客厅或者花园里待着就行,沈太太应该会招呼你。”
我应了一声:“嗯。”
砚山居是一栋三层的独栋建筑,外墙是深灰色带石材天然纹理的材质,房子前面是一个极大的庭院,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砖,庭院正中央种着一棵造型苍劲的罗汉松,树干粗壮,树底下放着一张天然原石打磨的桌子。
车道沿着房子绕到侧面,妈妈把车稳稳地停在车道旁边的停车位上。
我推门下车的时候,看见侧面已经停着两辆车:一辆是黑色的迈巴赫,另一辆是白色的劳斯莱斯。
我从车牌号上认出来了,那辆迈巴赫,就是每天停在学校门口接送沈嘉树上学的那辆。
房子的正门是一对厚重的实木门。
我们刚走到台阶前,门就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纯白色制服的女佣,她看了我妈一眼,微微低头,态度恭敬却不卑微:“陈馆,请进。”
这里的人叫妈妈“陈馆”,这也是美术馆的同事和外面客户对妈妈最常规的尊称。
我和妈妈走进了大厅。
大厅的挑高极高,地面是磨光的深色大理石,能映出人的倒影。
妈妈的高跟鞋踩在上面,哒哒地清脆响了两声,随后脚步声便消失在中央那块厚重的地毯上。
大厅尽头那道旋转楼梯上,沈太太正缓步走下来。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暗纹缎面的旗袍,是那种改良过的立领无袖款,裙摆的长度刚好到小腿肚。
她脚上踩着一双精致的细高跟鞋,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每走一步的频率都很慢,透着一种久居于此的松弛与优雅。
看见妈妈,沈太太微微一笑,声音柔和:“书宁,来啦。”
妈妈停在大厅中央,动作比平时稍显拘谨,她微微低头,语气恭敬地说:“沈太太。”
沈太太走下最后一步台阶,迎上来握住了妈妈的手。
妈妈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紧绷了一下,她的每一个应对动作都没有错,但不知道为什么,落在沈太太那套行云流水的仪态面前,总是显得慢了半拍。
“算起来,咱们第一次正式见面,还是去年美术馆的酒会上吧?”
沈太太笑着说。
“是的,沈太太记性真好。”妈妈回答。
沈太太微微侧头,抬起另一只手,替妈妈理了理领口的那条小丝巾。
她的手指在妈妈修长的颈侧多停留了两秒钟,动作看起来很亲昵,却带着一种姐姐教导妹妹规矩时的那种居高临下的错位感。
接着,沈太太转头看向我,她的笑容加深了一点,问:“这位是……”
妈妈赶紧介绍:“这是我儿子陆鸣,在启明上学,正好跟嘉树同班。”
沈太太“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
她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我一圈,那种眼神并不锐利,但仿佛是在心里重新对我进行了一次评估。
然后她温和地说:“鸣鸣是吧?嘉树在家里跟我提过你,说你字写得很好看。”
这时,二楼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男人顺着楼梯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深灰色家居针织衫,没有穿皮鞋,脚上是一双深棕色的皮拖鞋。
看来这个人就是传说中的沈先生,沈嘉树的父亲,沈培堂。
沈培堂走到楼梯底部,朝妈妈伸出右手。
他的普通话里带着一股明显的港味,句子结构和用词透着一种习惯性的客气与疏离:“书宁,周末还要劳烦你过这边来跑一趟,费心了。”
妈妈握了握他的手,很快松开:“沈先生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沈培堂的目光随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看我的眼神,我后来回想起来,跟他刚才下楼时看妈妈的第一眼是一模一样的——那是一种常年上位者特有的、习惯性的评估。
他对我说:“你是嘉树的同学?”
我说:“对,沈先生好。”
沈培堂微微颔首笑了一下:“嘉树常常在家里说起你。”
话音刚落,沈嘉树也不知从一楼的哪个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在家里穿的衣服比在学校穿的校服要松弛得多,是一件柔软的米色羊绒衫和宽松的休闲裤。
但他整个人依旧非常干净,连头发都是精心整理过的。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语气惊讶地说:“陆鸣,你怎么也来了?”
沈培堂转头对沈嘉树交代道:“嘉树,陆鸣是你同学,你带他在家里随便转转,我跟书宁去楼上谈点工作。”
沈嘉树点头:“好。”
书房在二楼,沈培堂对妈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人一前一后朝楼上走去。
沈太太站在楼梯口,对着妈妈轻声说:“书宁,谈完出来,我让人泡好茶。”
妈妈走在沈培堂身侧靠后半步的位置,一直保持着那个距离。
两人上了二楼,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二楼传来一道沉闷的关门声。
大厅里只剩下我和沈嘉树。
沈嘉树走过来,对我做了一个手势:“走吧,陆鸣,我带你去后面看看。我家后面有个私人画廊,你应该会感兴趣。”
砚山居的后面连着一个长方形的玻璃屋,是一个小型的私人展厅。
里面的恒温恒湿系统运转着发出极低的嗡嗡声,墙上挂着十几幅装裱精美的画作。
沈嘉树推开玻璃门,双手插在休闲裤的口袋里,语气轻松地说:“这是我爸的私人收藏。你们美术馆里挂的那些是公开展览的,这里这些,是不对外公开的。”
我扫视着周围的画,简单地应了一声:“嗯。”
沈嘉树走到其中一幅画的面前停下。那是一幅意境深远的水墨画,画的中央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的背影,线条极其细腻。
他看着那幅画,突然转过头看着我,似笑非笑地说:“这幅画,你妈妈上次来的时候,站在前面看了好久。”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疑惑地问:“上次?”
沈嘉树笑了一下,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对啊,你妈妈上个月来过一次。不过那次只是先来家里打个招呼,没正式谈赞助的事,是我妈陪她在后面看的。我妈后来说,陆阿姨眼光很好,喜欢这种有年头的水墨画。”
大约两个小时之后,妈妈和沈培堂从二楼的书房里走了出来。妈妈手里依然拿着昨晚茶几上的那份华盛集团的文件,沈培堂则礼貌地送她下楼。
妈妈在大厅里看见我,神色有些疲惫,但依然端着得体的姿态,对我说:“鸣鸣,我们该走了。”
沈太太一直把我们送到了门外。
临上车前,沈太太站在青砖台阶上,对妈妈笑着说:“书宁,下周末再来。这次就算是正式在家里吃个饭,到时候把鸣鸣也一起带来。”
妈妈微微低头,语气温和地答道:“好,沈太太留步。”
返程的路上,依然是妈妈开车,我坐在副驾驶。
车厢里安静极了,妈妈看着前方的路况,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的视线无意间落在她握着方向盘的左手上。
我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平时一直戴着的那枚婚戒,今天不见了。
我什么也没问,我心里只是在想,那枚戒指,她是今天早上出门前忘记戴了,还是在开往砚山居的路上,自己悄悄摘下来的?
车子开过西郊那道高墙入口的时候,我转头看向窗外,路边一个穿着黑西装的保安笔挺地立正,冲着我们渐渐远去的车背影,标准地敬了一个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