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看守所的早晨来得格外早。
五点半,铁门准时打开,走廊里的灯亮起刺眼的白光。
许铁强从那张硬板床上坐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十七天,却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十七天里,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每次闭上眼睛,他就能看到梓桐的脸,她哭喊的脸,她绝望的脸,她那张被遮光头套蒙住一半、眼泪不断渗出的脸。
还有赵凯兰站在法庭上,说出那些话时的表情。
他记得新婚时的赵凯兰。
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不久,住在单位分的筒子楼里,房子很小,只有二十多平米,但赵凯兰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在窗台上养了一盆茉莉花,花开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味。
新婚之夜,赵凯兰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她的脸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根,连脖子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许铁强记得自己那时候很紧张,他从来没有跟女人上过床,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坐在赵凯兰旁边,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赵凯兰的手猛地缩了一下,然后又慢慢伸回来,握住了他的手。
“别怕。”她轻声说,声音像蚊子哼哼。
那是她第一次对他说“别怕”,明明该害怕的人是她,她却反过来安慰他。
许铁强吻了她。
她的嘴唇很软,带着茉莉花茶的味道。
他把她轻轻放在床上,解开了她睡裙的纽扣。
她闭着眼睛,睫毛在轻轻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的身体很白,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块温润的玉。
她的乳房不算大,但很挺,乳晕是淡淡的粉色,乳头因为紧张而微微凸起。
许铁强低下头,含住那颗乳尖,用舌尖轻轻拨弄。
赵凯兰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疼吗?”他问。
“不疼……”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就是……有点奇怪……”
他的手沿着她的小腹滑下去,触到了那片柔软的丛林。
她的腿本能地夹紧了,但许铁强轻轻分开它们,手指探进了那片湿润的缝隙。
她的阴道很紧,他的手指刚探进去一点,她就疼得吸了一口冷气。
“放松,”他低声说,“放松一点。”
赵凯兰深呼吸了几次,身体渐渐松弛下来。他慢慢进入了她,她疼得皱起了眉头,但手却紧紧抓住了他的后背,像是怕他离开。
那一次很生涩,甚至有些狼狈。
许铁强没坚持多久就射了,趴在她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赵凯兰的下体渗出了一点血,她用手纸擦了擦,红着脸去洗床单。
“对不起,”她说,“我是不是没做好?”
许铁强记得自己当时笑了,搂住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没有,你做得很好。”
赵凯兰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圈,小声说:“那……下次我们慢慢来。”
后来的日子里,他们的性生活渐渐有了规律。
许铁强每次出差回来,赵凯兰都会做一桌好菜,晚上两个人洗完澡,关了灯,在床上做爱。
赵凯兰在床上总是很害羞,从来不肯开灯,也从来不主动。
但只要许铁强想要,她从来不会拒绝。
他记得有一次,他出差了一个多月,回来后特别想她。
那天晚上他特别粗暴,把赵凯兰按在床上,从后面进入了她。
赵凯兰咬着枕头,一声不吭,只有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完事后才发现她哭了,眼泪把枕头都浸湿了。
“怎么了?”他问。
“没事,”她擦了擦眼泪,“就是……有点疼。”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很快就睡着了。第二天他照常去上班,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在看守所里,许铁强想起这件事,忽然明白了赵凯兰为什么哭。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你想要吗”。
她在他眼里,从来都只是一个泄欲的工具,一个生孩子的容器,一个在家里守着的摆设。
他从来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从来没有。
许铁强用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看守所的墙壁是灰色的,天花板是灰色的,连窗外透进来的光都是灰色的。就像他现在的内心,一片死灰。
他的律师来探望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周,是个经验丰富的刑事辩护律师。
“许先生,我在你的案卷里看到一些东西。”周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当年赵凯兰被轮奸之后签署的那份和解协议上,有她保留的证据复印件。那些人的名字,我查了一下,都是你当年的老领导和同事。”
许铁强抬起头,眼神空洞。
“你的案子很棘手,”周律师继续说,“那段视频证据太完整了,几乎没有辩驳的余地。强奸或者猥亵儿童的罪名一旦成立,量刑都不会轻。但如果你愿意……”
“如果我愿意什么?”
周律师压低声音:“如果你愿意实名举报这些人,他们在你当年所在的建筑公司中,长期存在贪污受贿、偷工减料、商业欺诈和偷税漏税的问题,我可以帮你争取宽大处理。如果你愿意放弃所有财产,争取赵凯兰出具谅解书,法官在量刑时可能会酌情考虑。”
许铁强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自己手铐下那双粗糙的手,这双手曾经牵过女儿的小手,曾经抚摸过妻子的身体,也曾经做过那件让他坠入深渊的事。
“他们会判我多少年?”他问。
“强奸罪,七年起步。猥亵儿童罪,情节恶劣的,五年以上。”周律师顿了顿,“但如果你能立功,再加上谅解书,法官可能会在五到七年的区间内量刑。”
五年或者七年。
许铁强又想起梓桐那张脸。
梓桐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一团,抱在怀里轻得像一只猫。
她第一次叫爸爸的时候,他激动得差点哭了。
她上学第一天,他送她到校门口,她回过头冲他挥手,笑着说“爸爸再见”。
那些记忆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我举报。”许铁强说,声音沙哑,“我把我知道的东西都说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许铁强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周律师。
那些年在建筑工地上,他亲眼看到过的偷工减料,用劣质钢筋代替合格产品,在混凝土里掺沙子,伪造工程验收报告。
他还知道几位老领导收了多少回扣,通过什么渠道洗钱,把公司的工程款转移到自己的私人账户。
他还交出了一份名单,上面写着当年参与轮奸赵凯兰的那些人的名字。其中有两个已经退休了,还有一个已经升到了总公司的高层。
周律师把这些材料整理成两份,一份提交给检察院,另一份提交给公安机关。
消息很快传出来。
那几位老领导被纪委带走调查,建筑公司被勒令停业整顿,好几个项目中标的工程被查出安全隐患,重新进行质量检测。
当年参与轮奸赵凯兰的五个人,三个被以受贿罪和职务侵占罪批捕,两个被以偷税漏税罪立案调查。
虽然不是以强奸罪的名义,但他们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消息传到看守所时,许铁强正靠在墙上,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他的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笑还是哭。
又一个探视日,周律师带来了两份文件。
“检察院已经批准了对那几个人的逮捕申请,”周律师说,“你的立功表现已经被记录在案。另外,我联系了赵凯兰的律师,转达了你愿意放弃所有财产、寻求谅解的意愿。”
“她怎么说?”
周律师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她需要考虑一下。”
许铁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周律师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封信,“你母亲让我交给你的。”
许铁强接过信,信封上是他母亲歪歪扭扭的字迹。他拆开信,里面只有几行字:
铁强:
你姐姐去闹过了,回来说了一堆,我也懒得听。
我只问你一句,你婆娘说你对梓桐做的事,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你别叫我妈,我没你这个儿子。
如果不是真的,你就好好在里面待着,等法律还你清白。
你自己选。
许铁强看完信,手开始发抖。他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递给周律师:“麻烦你告诉我妈……是真的。”
周律师接过信,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许铁强说,“我名下有那套房子,还有十几万存款,一辆车。把这些都给赵凯兰吧,就当是我补偿她的。”
周律师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
“周律师,”许铁强突然问,“你说,我还能见到梓桐吗?”
周律师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以你现在的情况,最好不要见。对孩子来说,忘掉你,大概比见到你更好。”
许铁强低下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得对。忘了我……对她好。”
那天晚上,许铁强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又想起了赵凯兰。
不是那个在法庭上指认他的赵凯兰,而是那个在新婚之夜,穿着白色睡裙,红着脸对他说“别怕”的赵凯兰。
如果他没有放任那些人进家门喝酒,如果他在赵凯兰被轮奸后发现了她的异常,如果他好好问一问那笔钱的来源,如果他在怀疑梓桐不是亲生的时选择跟妻子好好谈一谈,如果他那天晚上没有喝那半瓶酒,没有推开梓桐的房门……
人生没有那么多如果。
他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硬邦邦的枕头上。
那是一个男人的眼泪,不是为了博取同情,不是为了减轻罪责。只是为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和那个他已经永远失去了的家。
两天后,周律师带来了好消息,赵凯兰愿意签署谅解书。
“她只提了一个要求,”周律师说,“你要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放弃所有财产,包括房产、存款和车辆。另外,她要求你保证永远不再与许梓桐见面,不得以任何方式联系她们母女。”
许铁强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我签。”
周律师拿出离婚协议书,放在他面前。
许铁强拿起笔,手在发抖,但他还是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像是把他跟那个家最后的一点联系都割断。
然后他又签了一份放弃财产声明。
“谅解书会在庭审时提交,”周律师收起文件,“加上你举报立功的表现,法官应该会从轻量刑。”
许铁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阳光透过铁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斜斜的光影。
“周律师,”他突然问,“梓桐她……还好吗?”
周律师沉默了片刻,说:“听说她在接受心理治疗,恢复得还不错。”
许铁强点了点头,嘴角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那就好。”
周律师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看着许铁强:“许先生,我知道我的话你可能听不进去,但我还是想说一句。你做错了很多事,但你最后选择举报那些人,把财产还给赵凯兰,这算是……做了一件对的事。”
许铁强没有回应,他依然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律师叹了口气,推门离开了。
看守所的门重新关上,走廊里回响着铁门撞击的声音。许铁强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赵凯兰新婚时的笑容。
“铁强,吃饭了。”
“铁强,我给你买了件新衣服。”
“铁强,你今天回来得早,梓桐可想你了……”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回声。
眼泪再一次从他的眼角滑落,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然后把它咽进了肚子里。
在这个灰暗的房间里,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曾经拥有过一个完整的家,有妻子,有女儿,有稳定的工作。
那是他亲手一点一点毁掉的。
那个曾经叫他“老公”的女人,那个曾经叫他“爸爸”的女儿,从今往后,跟他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可以放弃财产,可以举报那些人,可以签署谅解书。但他永远也无法换回那个家,也永远无法换回那个曾经纯真的自己。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但他知道,那光不再属于他了。
属于他的,只有这间牢房,和那些永远无法抹去的悔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