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意外邂逅

“一”

咖啡厅的落地窗外,初夏的阳光把街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

李学文端坐在靠窗的位置,西装革履,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但眼神却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四处瞟着,寻找出口。

“学文,你觉得这姑娘怎么样?”母亲苏秀红坐在对面,满脸堆笑,声音压得恰到好处,“人家可是省人民医院的副主任医师,博士学历,比你小两岁。父母都是退休教授,门当户对。”

坐在李学文身边的姑娘叫周敏,戴着无框眼镜,笑容职业化得像是从礼仪教科书上复制下来的。她端咖啡的姿势优雅得体,小指微微翘起。

“挺好的。”李学文机械地回答,嘴角挂着敷衍的微笑。

苏秀红在桌下踢了他一脚,眼神里满是警告。

这已经是今年以来第四次相亲了。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套路,母亲精心安排,女方条件无可挑剔,见面过程乏善可陈。

李学文已经能从女方的微表情判断出这场相亲的结局:对方对他的条件满意,但对他本人毫无感觉。

就像他对她们一样。

周敏的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医院的值班制度和科研任务。

李学文的思绪早已飘远了。

他想起昨晚在“蓝调”酒吧,阿杰靠在他肩膀上说的那句话:“文哥,我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迟早得结婚,我迟早得离开。”

阿杰跟了他三年,知道他家里是什么情况。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李学文借故起身,走向洗手间。

是阿杰发来的消息:“今晚有空吗?我后天飞加拿大,可能不回来了。”

李学文盯着这行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靠在洗手台边,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斑驳的灯光下缭绕,像他三十多年人生里所有说不出口的秘密。

他需要尽快结束这场相亲。

“二”

赵凯蒂走进咖啡厅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靠窗那桌的热闹场面。

一个中年女人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对面的年轻姑娘端庄贤淑地坐着,而她旁边的男人,赵凯蒂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表情僵硬得像在参加追悼会。

她认出那种表情。

那是一个被迫相亲的男同脸上特有的、认命般的绝望。

赵凯蒂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她今天约了一个人,她在拉拉圈子里认识多年的朋友小米,准备跟她好好道别。

小米要和女朋友去荷兰结婚了,在那边领证定居。

小米比她早到,已经帮她点好了拿铁。

“凯蒂姐,”小米凑过来,压低声音,“你那边怎么样了?你跟那个……李什么的,有进展吗?”

赵凯蒂搅拌着杯中的咖啡,笑道:“进展?什么进展?我连他是圆是扁都记不清了。”

“不是说他家里逼得紧吗?”

“逼呗。”赵凯蒂耸耸肩,“我妈天天打电话,我爸去世的时候留了话,让她无论如何要我嫁人。可那又怎么样?总不能把我绑上花轿吧?”

小米叹了口气:“你也四十了,总不能一直这样拖下去。”

“拖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赵凯蒂端起咖啡杯,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靠窗那桌。

那个男人的母亲已经起身去结账了,男人和相亲对象正尴尬地互相交换微信。

赵凯蒂的思绪忽然飘远了。

她想起了医学院的那些夜晚。

宿舍熄灯之后,姐姐赵凯兰会偷偷爬到她的床上。她们姐妹从小睡在一起,习惯了彼此的温度和气息。但在医学院的时候,一切都变了味道。

那天晚上,赵凯兰把被子蒙在两人头上,在黑暗中摸索着妹妹的身体。

赵凯蒂能闻到姐姐身上沐浴露的香味,能感受到她灼热的呼吸喷在自己的脖颈上。

赵凯兰的手指从她的腰际滑下去,顺着小腹的曲线,探进裤腰里。

“别出声……”赵凯兰贴着她的耳朵说,声音低得像叹息。

赵凯蒂咬着嘴唇,任姐姐的手指在她腿间游走。她觉得那是一种亲昵,一种普通姐妹之间也会有的亲昵,直到隔壁床的刘芳菲突然翻了个身。

赵凯兰的动作僵住了,手指还停留在妹妹的身体里。赵凯蒂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湿润正沿着姐姐的手指往下淌。

刘芳菲只是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了。

但赵凯兰没有把手抽出来。她反而更用力地扣紧了妹妹的身体,换了个角度,继续深入。

赵凯蒂用枕头捂住嘴,身体在黑暗中无声地绷紧、颤抖,最后瘫软在姐姐怀里。

第二天刘芳菲看她们的眼神有些奇怪,但什么都没说。

只是从那以后,她总是找借口不跟她们一起洗澡了。

赵凯蒂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把咖啡杯握得太紧,指腹都泛白了。她松开手,深吸一口气。

“凯蒂姐?你没事吧?”小米关切地问。

“没事。”赵凯蒂笑了笑,“想起以前的事了。”

她抬眼看了一下靠窗那桌,相亲已经进入尾声。那个男人起身送那位姑娘,表情礼貌而疏离。他的母亲跟在后面,一脸不满地叨叨着什么。

赵凯蒂看着那个男人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她在哪里见过他?

“三”

李学文终于送走了相亲对象和母亲,站在咖啡厅门口长舒了一口气。他掏出手机,给阿杰回了条消息:“晚上见。老地方。”

发布消息,他转身想往回走,却看到咖啡厅角落里一个女人的侧脸。她正笑着跟对面的女孩说话,手指轻轻搅动着咖啡勺,姿态随意又好看。

李学文愣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名字。

他迟疑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抱歉打扰一下,”他在她们桌边停下来,“请问……你是不是赵凯蒂?”

赵凯蒂抬起头,打量了他几秒钟,忽然笑了:“你是李学文?”

“是是是!”李学文如释重负,“我就说怎么看着眼熟。上次在小米的生日会上我们见过一面,你还记得吗?”

“小米”这个名字让赵凯蒂一愣,她看向对面的小米,小米也一脸惊讶:“你们认识?”

“见过一次。”李学文解释道,“那天我陪阿杰去的,你在忙着招待客人,我都没来得及跟你多说几句话。”

赵凯蒂想起来了。那是一场拉拉朋友的生日会,确实有几个“家属”,包括男同圈子的朋友,也来了。只是当时人太多,她没太注意。

“这么巧,你也来这里喝咖啡?”赵凯蒂问。

“我……”李学文苦笑了一下,“被迫相亲,就在这儿。”

赵凯蒂和小米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要不要坐下来聊聊?”小米主动邀请,“我待会儿就得走了,你们正好叙叙旧。”

小米很识趣地喝完剩下的咖啡,起身告别。临走前她给了赵凯蒂一个大大的拥抱,在她耳边说:“有缘分的话,好好聊聊。同是天涯沦落人。”

赵凯蒂被她这句话逗笑了。

小米走后,李学文在对面坐了下来。他的表情从笑容渐渐变得疲惫,像是一天的面具终于卸了下来。

“被逼的?”赵凯蒂问。

“我妈安排的,”李学文揉着太阳穴,“今年第四次了。再这样下去,我大概得考虑搬出去住了。”

“搬出去有用吗?他们总会找到你。”

“那你呢?”李学文看着她,“小……小米她们说,你家里也催得紧?”

赵凯蒂点头:“我妈去世前给我爸许过愿,要让我嫁人。自从我爸走后,她就更急了。三天两头托人介绍对象,我连门都不敢回。”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端着自己的咖啡杯,像是在通过这杯温热的东西寻找一点慰藉。

“其实……”李学文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我有时候在想,是不是干脆跟家里摊牌算了。”

“摊牌之后呢?你妈能接受吗?”

李学文摇了摇头,苦涩地笑了:“我妈那个人……我爸在的时候还好,还能压着她。自从我爸走了,她就像变了个人一样,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她说她不求别的,只求我给她生个孙子,让老李家有个后。”

赵凯蒂的手指在杯沿上划着圈,若有所思。

“你有没有想过,”她慢慢地说,“找一个……形式上的解决方案?”

“什么方案?”

“就是……”赵凯蒂斟酌着措辞,“找一个跟你一样的人,结婚。表面上给家里一个交代,私底下各过各的日子。”

李学文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暗淡下来:“说得容易。上哪儿去找这样的人?就算找到了,家里又怎么交代孩子的事?”

赵凯蒂没有接话。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走动的行人身上。

她心里有一个念头正在成型,一个大胆的、疯狂的念头。

但她知道,不是现在说出来的时候。

“我想……”赵凯蒂放下杯子,“今天太晚了,要不我们改天再聊?”

李学文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加个微信?”

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李学文望着赵凯蒂离开的背影,心里有种微妙的感觉,就好像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而赵凯蒂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掏出手机,看到小米发来的消息:“那个李学文,人不错。阿杰跟我说过,他在圈子里口碑很好,是个靠谱的人。”

赵凯蒂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两个字:“知道。”

“四”

夜里十一点,赵凯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

她本能地绷紧了身体。

许铁强走进来,浑身酒气,衬衫领口敞着,领带歪在一旁。他看都没看赵凯兰一眼,径直走向冰箱,拿出一瓶冰水灌了几口。

“梓桐睡了吗?”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睡了。”赵凯兰轻声回答,“她明天有考试,我让她八点半就上床了。”

许铁强“嗯”了一声,把空瓶子丢进水槽里,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赵凯兰站起来,准备去收拾厨房。她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许铁强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这么晚了还收拾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酒意和某种熟悉的欲望,“过来。”

赵凯兰的心脏猛地一缩。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今天很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许铁强了。拒绝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许铁强把她拉进卧室,关上门。他二话不说,粗暴地扯开她睡衣的纽扣,扣子崩了两颗,滚到地板上。

“铁强……轻点……”赵凯兰低声说。

许铁强没有理会她的哀求。

他把她推倒在床上,压了上去。

他的吻带着浓烈的酒气,灼热而粗暴,咬在她的脖子和锁骨上。

赵凯兰闭上眼睛,让身体变得柔软、顺从,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玩偶。

她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自己的身体只是一个工具,一个用来满足丈夫需求、用来生儿育女、用来维系这个家表面完整的工具。

许铁强进入她的身体时,她感觉到一阵干涩的疼痛。她没有湿润,从来都没有。但许铁强不在乎,或者说他从未注意到。

赵凯兰咬着枕头角,任由丈夫在她身体里冲撞。

她的脑海里飘过一个画面:她跟妹妹依偎在医学院宿舍的那张小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身体贴着身体,什么都没做,但那种温暖和安全感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她恨自己为什么会想到那个画面。

许铁强在她身体里释放出来的时候,赵凯兰的眼角滑下一滴泪。她迅速擦掉了,没让任何人看见。

许铁强翻身下来,很快响起了鼾声。

赵凯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像在数这个家里所有无法愈合的伤口。

“五”

同一时间,“蓝调”酒吧的角落里,李学文和阿杰面对面坐着。

他们之间的桌上摆着两杯威士忌和一个烟灰缸。阿杰的眼睛有些红,但表情还算平静。

“后天几点的飞机?”李学文问。

“下午三点。”

李学文点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的喉咙有些发紧,想说的话堵在胸口,一句都说不出来。

“文哥,”阿杰先开口了,“我妈那边已经安置好了。我妹在加拿大,她会照顾她。我过去之后先打工,再慢慢办移民。”

“挺好的。”李学文说,声音干涩。

他们认识三年了。

阿杰是从广州来北京打工的,在酒吧做调酒师。

李学文第一次见到他,就被他那种干净又疏离的气质吸引了。

他们在一起三年,阿杰从没向他要过任何东西,连房租都是自己出。

“你家里那边……”阿杰顿了顿,“真不打算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什么?说我喜欢男人?”李学文苦笑,“说了又能怎样?我妈会让我立马去精神病院。”

阿杰沉默了。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你就这样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一辈子活在柜子里?”

李学文没有回答。他盯着杯底的琥珀色液体,忽然想起下午在咖啡厅遇到的那个女人,赵凯蒂。她说的话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打转。

“找一个形式上的解决方案……”

他想问她更多,但当时他没有勇气。

“文哥,”阿杰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今晚别回去,好不好?”

李学文抬起头,看着阿杰的眼神。那里面有留恋,有不舍,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酒店。阿杰预订的,很安静,房间在高层,窗外是城市璀璨的灯火。

阿杰把他推倒在床上,吻着他的脖子和锁骨,跟以往每一次都不一样,今天的阿杰格外温柔,格外黏人。

“让我好好记住你。”阿杰在他耳边说。

他们做爱的方式像一场漫长的告别。

阿杰的身体很瘦,皮肤光滑,在床头灯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李学文抚摸着他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像是要把每一寸肌肤的触感都刻进记忆里。

阿杰跨坐在他身上,缓缓沉下去,把他含纳进自己的身体里。他骑乘的节奏很慢,像跳一支离别的舞蹈。

“文哥……”阿杰俯下身,贴着他的胸膛,“我爱你。”

李学文抱住他,在他耳边说:“我也爱你。”

但他知道,这三个字有多无力。

凌晨三点,阿杰在他怀里睡着了。李学文睁着眼睛,望着窗外渐渐褪去的夜色,心里有一个决定正在慢慢成型。

他不能一辈子活在柜子里。

但也不能一辈子活在谎言里。

或许,真的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六”

赵凯蒂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她从咖啡厅出来后,去了小米家。

她们俩一起喝了瓶红酒,聊了很多往事。

小米临走前还特意嘱咐她:“那个李学文,你要是觉得合适,可以多接触接触。”

“接触什么呀?”赵凯蒂笑着摇头,“两个喜欢女人的人,能有什么结果?”

“那可不一定。”小米神秘地眨眨眼,“这世上什么组合都有,关键在于,你们想要什么。”

赵凯蒂觉得小米的话里有话,但她没深究。

她轻手轻脚地开门进屋,怕吵醒姐姐和梓桐。

但她刚换好拖鞋,就看到客厅的灯还亮着,赵凯兰坐在沙发上,披着一件旧毛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这么晚还没睡?”赵凯蒂走过去,坐到姐姐身边。

赵凯兰摇了摇头:“睡不着。”

赵凯蒂注意到姐姐的睡衣领口少了两颗扣子,脖颈上有几道红痕。她没有问,但她全都知道。

“他又那样了?”赵凯蒂压低声音问。

赵凯兰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阳台的方向,眼神空洞。

赵凯蒂握住姐姐的手。那只手冰凉,骨节微微突出,像是常年握紧拳头留下的痕迹。

“姐姐,”赵凯蒂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活法?”

赵凯兰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什么叫换一种活法?”

赵凯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她起身走向自己房间的时候,心里那个疯狂的念头变得越来越清晰,像一个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赵凯兰望着妹妹的背影,忽然叫住她:“凯蒂……”

“嗯?”

“你今天……遇到了什么人吗?”

赵凯蒂愣了一下,回头看着姐姐。赵凯兰的眼神很清澈,像是看穿了她所有的心事。

“算是吧。”赵凯蒂笑了笑,“遇到了一个……可能改变我们所有人命运的人。”

赵凯兰不解地看着她,没有追问。

“晚安,姐姐。”赵凯蒂轻声说。

回到房间,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掏出手机翻到李学文的微信头像。那是张风景照,一片静谧的湖,倒映着蓝天的云。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发了一条消息:“李学文,明天有空吗?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发完之后,她放下手机,望着天花板,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她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合适的理由,去说服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李学文回复了:“随时有空。”

赵凯蒂握着手机,闭上了眼睛。

窗外,城市沉入了最深沉的夜色。而这场改变所有人命运的棋局,才刚刚开始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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