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后一天,奉天城下了一场大雨。
于秀凝连夜将陈公馆内所有涉及军需物资调拨的原始账册搬进了三楼情报室的暗格里。
密码本、短波电台的通联记录、许忠义经手的每一份调拨单存底,全部分类归档锁进钢板加固的铁柜。
她自己那份口红大小的微型胶卷相机用油布裹了三层塞进墙面夹层的最后一格,所有可能成为罪证的东西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在了这栋灰色小楼的砖瓦之间。
清晨雨势转小,梧桐街上积水横流。
齐公子亲自带着整整一个排的宪兵于上午八点准时抵达陈公馆,两辆军用卡车堵住了院子前后两个出口。
宪兵分作三路——一路查封物资仓库,一路搜查各房各处,最后一路直扑厨房后院的柴房——那是上一次他从赵致手里接到深夜搜查申请后反复推敲确认的最可能的窝赃点。
可他推开柴房门的瞬间愣住了。
柴房里整整齐齐码着劈好的柴火,墙角的杂物架上摆着十几口泡菜坛子,地上连一张废纸都没有。
宪兵搜遍了陈公馆上下三层楼,翻遍保险柜和物资仓库,没有找到任何违禁品。
齐公子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看着于秀凝隆起的肚子,沉默了很久,然后挥了挥手示意撤兵。
宪兵队伍从陈公馆撤出来时街坊邻居纷纷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热闹。
齐公子走在最后面,军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谁都看得出他额上那块新疤还泛着狰狞的红。
当天中午同一队宪兵包围了机要室。
齐公子亲自带人把林安按在档案柜上搜遍了他的口袋,搜出一只白铜怀表和一把铜钥匙。
他冷笑一声问他钥匙是哪里的,林安还没来得及回答,顾雨霏的声音冷冷地从门口传来:“是我宿舍的。他是我的私人助理,持有我的宿舍钥匙合情合理。齐督察有异议可以写书面质询——我三日内答复。”
齐公子把钥匙丢在桌上,转身就要走。
可他刚迈出一步,顾雨霏却不紧不慢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让他先别走,这里有份东西比物资调拨更值得他关心。
那是重庆军统总部刚刚转发的内部通报——关于审查沈阳督察处特勤人员擅自调用长春军需仓库物资一事,通报末尾明确提到齐公子的名字,要求他三日内赴重庆接受问询。
齐公子拿起那份通报,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开口,顾雨霏已经重新拿起钢笔低头批她的文件了,语气平淡,头也不抬地说长辛店到北平段的铁路被雨水冲断,特快专线停运了,重庆发来的问询函他会比预计晚几天收到。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地说长春军需仓库的案子查得很快——比他的调查组快得多。
齐公子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份通报,指尖微微发抖。
他没有说话,转身大步走出了机要室。
宪兵们面面相觑,连忙收起枪跟在他身后,片刻之间楼下那两辆军用卡车便夹着残余的雨雾消失在梧桐街尽头。
当夜,赵致值夜班时在监听室里找到了林安。
他正替顾雨霏调试电台频率,耳机里沙沙的静电声在她推门进来的瞬间被调成了一段平稳的重庆播报。
赵致锁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雨衣上的水珠滴在地板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圈。
“齐公子明天去重庆。他下午收到通报之后就再也没有出过办公室。我进去给他送晚饭时他正在烧文件,炉子里全是碎纸屑。”
林安摘下耳机放在调音台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问她告诉于秀凝了没有。
赵致说她已经打过电话——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陈公馆打电话,于秀凝接起来就听出了她的声音,问是赵致吧,她说齐公子明天去重庆,物资的事可以放心。
于秀凝只说了半句“谢”她就挂了——她受不了被那个曾经最痛恨的女人感谢。
林安握住她的手臂隔着湿漉漉的雨衣轻轻捏了一下,看进她的眼睛里对她说,总有一天她会能接住别人说的那句谢谢,而他现在先说——谢谢赵致。
赵致猛地把他搂进怀里,他的脸隔着雨衣冰冷的面料压在她锁骨下方那些被束胸常年压出的暗痕上,能感觉到她胸腔深处那颗心脏正在失控地撞击肋骨。
她放开他,退后一步低着头,熟悉的语气虽然是命令式却第一次带上了脆弱的请求——让他以后不要叫她赵长官,叫她名字。
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只要他偶尔在档案室翻到她的名字,记起她今天这个声音就好。
林安握住她的手把那只铜钥匙放进她湿淋淋的掌心里,看着她眼睛告诉她这不是顾雨霏那把的备份,是他自己在五金店磨的——给她,只给她。
赵致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钥匙,缓缓攥紧了拳头,然后推开门重新走进湿冷的走廊里。
于秀凝是在五月初二收到许忠义从长春带回的齐公子调拨单原件的。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确认那笔军需白面的经手人和联络据点都和他呈报重庆的自辩材料对得上,便把它和林安的假身份档案、青浦特训班旧册一并锁进情报室另一个上锁的抽屉。
做完这一切她有些累了,扶着楼梯扶手慢慢下到二楼卧室,对着镜子脱下旗袍,换上那件藏青色的薄纱情趣旗袍——腰身已经放了两道褶,刚好裹住微隆的小腹。
她从衣柜里拿出那双黑色开裆蕾丝丝袜,坐在床沿上,将丝袜卷成小圈套在浮肿的脚背上,一手扶着床柱一手捏着袜口一寸一寸往上推。
蕾丝花边在大腿根部收口时她感觉到肚子里的小东西轻轻踢了她一脚,低头摸了摸肚皮,笑着轻声说了句知道了,他也想他爹了。
老刘头在楼下把门闩好,厨娘把灶台擦干净,陈公馆里所有的下人都知道,今夜太太不需要任何人打扰。
林安在天黑透时推开主卧室的门。
于秀凝正靠在床头上就着床头灯翻一本旧账本,鼻梁上架着金边圆框眼镜,听见开门声没有抬头,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床沿。
“干娘。”
她放下账本,摘下眼镜,朝林安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床褥,他就坐到她身边去了。
她侧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样东西放在他手上——那是一份折成三折的正式股份转让合同,白纸黑字,盖了面粉厂新刻的公章,方方正正地写着他的名字。
“干娘今天把面粉厂手续全办妥了。从今天起这间厂姓林,你是大股东,你儿子是二股东,干娘替你打工。”她说完拉起他的手按在丝袜裆部预留的那道缝隙上,声音柔柔的,“以后每个月去厂里查一次账,查完账来这里——干娘按月给你发工资。”
林安低头看着那份合同上歪歪扭扭签着自己的名字,把合同叠好放在枕头下面,然后俯身轻轻把于秀凝压倒进羽枕堆里。
她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丝袜蕾丝收口处缓缓往上推,一直推到小腹最高处让他整个手掌覆在这一片湿热上,感受底下那个隔着一层皮肉和他轻轻相抵的、还没见过面的小东西。
然后她捧着他的脸认真地告诉他——今晚轻一点,他俩都在。
林安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吻,然后弯下腰把自己的嘴唇贴在肚脐上方,隔着薄纱旗袍轻轻喊了声——爹来了。
于秀凝闭上眼睛,抚着他趴在自己腹上的后脑勺,手指慢慢插进他的发茬里。
窗外梧桐街上的槐花被夜风卷起来扑在玻璃上,像一个又一个温柔的叩门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