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冰山下的暗火

二月初五,林安搬进顾雨霏宿舍的第十天。

这几天里,顾雨霏在督察处依旧是那座冰山——腰背挺直,面无表情,驳回不合格的文件时连眼皮都不抬。

赵致在走廊里遇见她时照例冷眼相对,她照例用看空气的眼神扫过去。

齐公子在例会上旁敲侧击地问起“机要室新来的私人助理”,她只回了四个字——“正常任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天傍晚回到宿舍关上门的瞬间,她会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深呼吸好几次才能压下胸口那股翻涌的热流。

那股热流从龙抬头那晚开始就没有消退过——它只是被她用军装、用公文、用冷冰冰的表情压在了冰山下面。

可冰山正在融化,从最深处开始,一寸一寸地瓦解。

她每天早上醒来时行军床上的被褥依然叠得方方正正,暖炉依旧生好了,皮鞋依旧擦得锃亮,公文包里的文件依旧按轻重缓急排过序——可林安做这些事的时候不再低着头了。

他会抬头看她,用那双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她,嘴角带着那种自在又笃定的笑,问她昨晚的酸痛好些了没有。

第一回她罚他抄了三遍《机要室管理条例》。

第二回她只是别过脸去没有回答。

第三回——也就是今天早上——她放下公文包走到他面前,伸手理了理他衬衫领子上被军呢大衣压歪的边缘,手指在他锁骨处的齿痕上极轻极轻地掠过,然后转身出门,留下一句“下次轻点”。

林安站在玄关看着她消失在灰楼走廊尽头的身影,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个已经结痂的牙印——那是龙抬头那晚她在他肩膀上咬的,到现在还没褪干净。

他把军呢大衣的扣子系好遮住牙印,嘴角浮起一丝只有自己知道的笑。

午后,机要室里空调嗡嗡作响。

顾雨霏坐在办公桌后面批阅各科室送来的物资清册,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白衬衫和军裙,领口解开了最上面那颗铜扣,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她的黑丝袜在日光灯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哑光,脚踩黑色半高跟鞋,鞋尖在桌下轻轻点着地毯。

门口传来敲门声。是赵致,手里拿着一份档案申请单。她走进来时目光先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确认林安不在之后才把申请单放在桌上。

“顾主任,监察处需要调阅一批旧档案——去年七月到九月的物资调拨存底。”

顾雨霏接过申请单扫了一眼,抬头看着赵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这批档案是保密级别,需要督察长本人签字。赵副官,你的权限不够。”

赵致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压住了情绪。

她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答复,只是盯着顾雨霏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回敬道:“顾主任,你对你那个私人助理的权限倒是给得很够。听说他现在连机要室的保险柜都能进?”

“他的权限由我签字授权,符合规定。赵副官有异议,可以向重庆写书面质询——我在三日内答复。”顾雨霏把申请单推回去,重新拿起钢笔,目光已经回到了文件上。

赵致攥紧申请单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顾主任,你变了。以前你对任何人都不会这样——连对你自己都不会。”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了。

顾雨霏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赵致说得对——她变了。

以前的她绝不会为任何人撕碎齐公子的调动函,绝不会把自己的军呢大衣披在一个跑腿伙计身上,更绝不会在宿舍里让一个少年褪下黑丝袜在她大腿内侧最嫩的皮肤上留下湿润的吻痕。

那些吻痕她每天早上系袜扣时都会从穿衣镜里瞥见,然后她会用指尖碰一下镜子,好像指尖穿透冰凉的玻璃就能触到他昨晚起誓时认真的嘴角。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就像是身体替大脑做了一个蓄谋已久的决定。

傍晚,灰楼宿舍。

顾雨霏推开门时发现林安正跪在茶几前,用一块干净的棉布仔仔细细地擦拭茶几腿上的水渍。

他擦东西时永远是同一个姿势——侧着头,紧抿着嘴角,眼神专注得仿佛全世界的喧嚣都被隔绝在那块抹布之外。

她站在玄关没有动。

她想起龙抬头那晚之前,他也是这样蹲在地上给她试水温,问她水温如何的。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做家务时的样子——以前在陈公馆,他是跑腿的小六子,她是高高在上的顾主任,她对他的注意只限于档案上和办公室里。

可现在她成了那个每天下班回家看他擦茶几、替他解围裙、在他端上饭菜时负责尝咸淡的女人。

“顾老师?”林安抬起头发现她在盯着自己看。

顾雨霏没有回答。

她把手里的公文包缓缓放在玄关柜上,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与他的视线齐平。

她用那双惯于审视密电的丹凤眼在极近的距离里重新审视了他一遍——从沾着水渍的指尖,到挽起袖口的小臂,再到被雾气模糊的瞳孔。

然后她伸出手,从茶几下层拿起一块干净抹布,也开始擦茶几另一头的水渍。

林安愣了一下,小声让她去坐着就好,他来擦。

她却学着他侧过脸重新蘸湿抹布的边角,语调依旧冷淡地说那不行。

他一愣,问为什么不行。

她头也没抬:“按你的道理——两个人一起干,活就不累。上次你补窗框的时候说的。你能给我补窗框,我不能给你擦茶几?”

林安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低头继续擦桌子,嘴角浮起一丝她看不见的笑,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更快了几分——他想赶紧擦完这半边去把她那半边也擦了。

晚饭后她坐在沙发上翻看明天的会议议程,他蹲在茶几边用一块干净的软布替她擦那双黑色半高跟鞋的鞋面。

她已经在宿舍里养成了不穿拖鞋的习惯,光着脚裹在黑色吊带丝袜里踩在羊毛地毯上,脚趾偶尔蜷一下,在袜尖处绷出几道极细的褶皱。

白天军靴的靴筒在她小腿上闷出的潮热被室内的暖气慢慢蒸干,只留下尼龙纤维上极淡的一层水汽。

她放下议程看着他擦鞋的侧脸,然后摘下鼻梁上那副只在宿舍才戴的金边圆框眼镜放在议程旁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她的黑丝足尖离他膝盖只有一寸距离。

“今晚我有样东西要给你。”她从沙发靠垫后面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上。

那是一把用手帕包着的配枪——勃朗宁M1910。

枪身经过改装比标准配发短了一截,握把上原有的编号被重新打磨过,显得格外干净。

手帕还是那条绣了“林”字的棉布帕子,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枪下。

“这是我的私人配枪。跟了我七年,从重庆到奉天。以后你用——我已经向行政科报备过了,从明天起你可以合法佩枪。齐公子和赵致随时可能再动手,你是我的私人助理,不能没有防身武器。既然要给,就给最好的。明天开始每天傍晚六点到七点去靶场练枪,一个礼拜之内打不下靶子就别回来吃晚饭。”

林安接过枪,低头看着握把上那片被磨平的钢印位。

他掂了掂枪的重量,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顾老师,你把它给我了——以后你自己用什么?”

“我有别的。”顾雨霏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议程,语调平淡。

但她的手指在议程纸沿上停了一瞬——她所有的备用枪都在重庆没带过来,这把勃朗宁是她在奉天唯一随身带过的防身武器。

她把唯一的防身武器给了他。

窗外路灯亮了,灯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她侧脸上,照亮了嘴角那道极浅极浅、却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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