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元宵节后的第一天。
东北行营督察处恢复了正常办公,走廊里重新响起皮鞋敲在水磨石地板上的清脆声响。
顾雨霏坐在机要室主任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重庆发来的加急密电,左手边是许忠义刚送来的本月物资调拨汇总表,右手边是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浓茶。
她穿着笔挺的美式军常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船形帽放在桌角,表情冷得像窗外还没化干净的积雪。
可她的心思不在密电上。
她的目光越过办公桌上堆成小山的文件,透过半开的百叶窗,落在隔壁档案协管室里那个坐在靠窗小桌前的少年身上。
林安正在抄写一份物资清单,握着她送的那支黑杆金夹派克钢笔,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用力。
他今天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袍,外面套着她那件军呢大衣——大衣袖子卷了两道,肩膀还是宽了不少,可他穿得规规矩矩,像个偷穿大人衣裳的娃娃兵。
从昨晚他说“小的明天就穿上”到现在,那件大衣就没离开过他身上。
顾雨霏看着他把钢笔放下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端详。
那只白铜怀表——表盖上有她亲手刻的“平安”二字。
他打开表盖看了一会儿,又合上放回怀里贴着毛衣内侧的暗袋。
她收回目光,端起那杯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口,苦涩的茶水和昨晚那颗橘子糖的甜味在记忆里撞在一起。
她这辈子从来没在办公室里走神过,今天是第一次。
门口传来敲门声。是行政科王姐,手里拿着一份调动申请表。
“顾主任,这份申请您签个字。对了——您那件军呢大衣,昨天还挂在衣帽架上,今天怎么不见了?要不要我帮您再申领一件?”
“不用。给更需要的人了。”顾雨霏头都没抬,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但钢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王姐应了一声退出去时,在门口碰见了林安。
他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档案走进机要室,那件军呢大衣的衣角被门把手挂了一下,他赶紧伸手扯平,小心翼翼得像是怕弄坏了什么宝贝。
王姐看着他的大衣又看看顾主任,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没敢多想,摇摇头走了。
林安把档案放在顾雨霏桌上,鞠了一躬正要退出去,却被她叫住了。
“窗框补了吗?”
“补了。”林安老老实实地回答,“铁丝网和腻子都用了,顾老师抽屉里的那卷。”
“让我看看。”顾雨霏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向隔壁档案室。
林安跟在后面。
两人站在靠窗的那张小桌前,窗框上那个被老鼠咬出来的洞已经被铁丝网从里面补上了,腻子抹得平平整整,手艺虽不算精细,但每一道缝隙都填得很认真。
顾雨霏用手指摸了摸腻子表面——已经干了,说明他今天天没亮就来补的。
她收回手指,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满意,说以后不用天没亮就来,档案室八点才上班。
林安垂下眼睛应了一声知道了,却又补了一句:“小的想赶在顾老师上班前补好,这样顾老师一进门就不会觉得冷了。”
顾雨霏没有说话。
她转身走出档案室,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钢笔继续批文件。
可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补窗框时的那个念头——他怕她冷。
她这辈子收过无数份报告,签过无数份文件,从来没有人怕她冷。
她把钢笔放下,用右手握住微微发抖的左手无名指。
那根手指上的冻疮根已经彻底消失了——他送的冻疮膏连去年在重庆落下的老根都治好了。
又过了三天。
赵致从沈阳回来了。
消息是林安在去督察处路上听见的。
他在行政科帮忙搬档案时,听到两个后勤兵在走廊里低语——“齐公子的副官回来了,从反省处回来了。”他放下档案,快步走向机要室,中途经过正厅时看见走廊尽头一个穿男式西装的女人正在齐公子的办公室门口和卫兵说话,短发被风吹乱了,正低头埋着那张苍白的脸翻公文包,姿态比从前低了很多。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有人从身后拍了他一下。
是许忠义。
“小不点,把这个交给顾主任。”许忠义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嫂子说了,前几天元宵节后齐公子突然折返奉天,多半是冲着那份绝密清单来的。让姓顾的务必把机要室的文件看紧些——特别是最近才归档的那几份调拨存底。还有,赵致被放回来说明齐公子现在手头缺人缺得厉害,她的心理防线很脆弱,谁第一个卸掉她肩上那股劲儿,她就替谁卖命。”
许忠义说完笑眯眯地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留下一脸若有所思的林安。
中午休息时,顾雨霏把林安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不是冷漠,是那种在做出重要决定之前极力压制内心波动的严肃。
她让他坐下,然后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林安,你要搬出陈公馆。”
“为什么?”林安愣了一下。
“赵致回来了。她是齐公子的副官,在反省处关了这么多天,现在被放出来就是戴罪立功。她在奉天城里养的眼线虽然被许忠义拔掉了一部分,但一定还有隐藏。你天天在陈公馆和督察处之间来回跑,跟着你就能咬住于秀凝,咬住于秀凝就能咬死许忠义的物资线。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活靶子。”
林安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问顾老师是想让他搬到督察处宿舍,还是离开奉天。
顾雨霏摇了摇头。
督察处宿舍人多眼杂,更容易被盯上。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做出最终决定时的习惯动作。
“住我那儿。我宿舍在督察处家属区,档案室隔壁那栋灰楼,一楼有独立门禁。名义上你是我的勤务兵,实际上是就近保护。赵致没有权限搜查我的宿舍。”
林安张了张嘴。
他原本准备了很多句“太太那边怎么交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现在是林安,是机要室的档案协管员,不再是那个小跑腿。
她替他安排退路的时候,已经把这个问题想过了——她不打算让他为难,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她比他更清楚他担心的是什么。
于是他只问了一句:“顾老师,搬过去以后,日常需要注意什么?”
顾雨霏抬起眼看他。
她以为他会说太太那边不好交代,会推辞,会畏缩,会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自己然后顾左右而言他。
她甚至准备好了更严厉的说辞。
可他没有。
他问的是注意事项。
他在把她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当成一份必须执行到位的公务来承接。
“需要注意的只有一条。从搬进宿舍的那一刻起,你对外是我的勤务兵,对内是我的人。任何人问起你和我什么关系,就说是档案协管员被临时借调,懂了吗。”
“懂了。”
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备用钥匙递给他。钥匙上贴着胶布,胶布上用钢笔写着“顾”。
从机要室出来,林安去行政科找王姐核对一份物资清单。
刚拐过走廊,冷不防在拐角处撞上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男式西装、短发齐耳的女人,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窝微陷,看起来好些天没睡过好觉。
她的眼神依旧锐利,却多了几分被压弯之后的阴郁。
赵致。
林安赶紧低头走到一边,做出一副规规矩矩的勤务兵模样。
可赵致认出了这个让她蹲了数月禁闭的“罪魁祸首”。
那场深夜搜查陈公馆之后,她被齐公子停职送回沈阳反省处蹲了将近两个月的禁闭。
今天一早才回来报到,此刻正拿着检讨书准备去齐公子办公室认错。
在督察处的走廊里撞见他,活生生地提醒着她这场耻辱的起点。
“站住。”
林安站住了,低着头。
赵致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就是林安。以前在北大街跑腿的。”林安应了声是。
她围着他转了半圈,目光从他身上那件军呢大衣扫到他怀里抱着的公文夹,若有所思地说:“我记得你以前穿的是露棉花的破袄子,现在穿上校官的呢大衣了。你是真有本事——从一个跑腿的混成机要室的人,还住进了陈公馆。下一步打算混到哪里?重庆?”
林安没有反驳,只是抬起头用那双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直视她,声音很轻却很稳:“谢谢长官关心。小的能有今天全靠长官们栽培。赵长官刚从沈阳回来要多保重身体,小的不耽误您向齐公子汇报。”他说完鞠了一躬绕开她继续往前走,军呢大衣的下摆在走廊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
赵致站在原地咬住了自己干裂的下唇,直到尝到一点血腥味才松开。
她恨这个少年。
恨他让自己栽了这么大个跟头,恨他在陈公馆里活得越来越滋润而自己却在反省处挨饿受冻,恨他那双干净的眼睛——就像一面镜子,映出了她心里所有丑陋的委屈和不甘。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冷静,转身继续朝齐公子的办公室走去,在心里暗暗发誓要用最快速度把这个少年查个底朝天——还有那个姓顾的女人,居然把自己的军呢大衣披在他身上,这件事绝对不简单。
而在走廊另一头,顾雨霏正站在办公室窗前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外面那棵快要发芽的老槐树。
她手里握着林安的调职申请表,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丝极细微的弧度。
刚才他和赵致说话的语气平和却不失进退——他已经能在军统的走廊里独自面对一个仇敌而不露怯,已经能把别人披在他身上的大衣穿成自己的战袍。
她把调职申请表放进自己抽屉最底层锁好,钥匙贴身收进了军装内袋,然后抬头对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到的话:“你是我的人——从现在起,是事实。”
而此刻白絮刚从女师赶回来,在梧桐街口碰到许忠义。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交头接耳了几句,只听到“齐公子提前回来了”、“地下党在奉天北城的联络站最近不安全”、“于秀凝的调拨存底可能是下一轮打击的导火索”几个关键词。
白絮心不在焉地点着头,手却一直在挎包里摸那个布包——里面是那双白丝袜,还有一小瓶她最近偷偷去中药铺淘来的药膏,听说是可以缓解冻疮的。
她想,他在机要室上了几天班,手指一定又冻伤了。
【白絮当前好感度:88/100。淫乱度:55/100。】
【顾雨霏当前好感度:52/100。淫乱度:5/100。】
【赵致当前好感度:-30/100。淫乱度:0/100。新女主“赵致”已进入可攻略范围。当前状态:仇恨/敌视。建议宿主先让她恨到极点,再给她一个证明自己是被需要的机会——翻转之后的忠诚会比任何人更狂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