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男子娶妻生子莫不是为了传宗接代,无子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不孝大罪,古往今来怕是从没有新妇敢在大婚当日说出不愿为夫君生儿育女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本以为凌鸣铮会出言训斥,可对方非但没有到场暴怒,反倒是目露怜惜,温声细语道:“不生也好……不生也好,我也不忍见你受那样的痛苦……”
“怎样的痛苦?”她昳丽的面容在红绡盖头下若隐若现,隐约可见几分讶异神色:“说得仿佛你生过孩子似的。”
凌鸣铮似乎没有听到她半讥半嘲的疑问,过了半晌,才深吸一口气,格外认真地看着她:“我千方百计娶你回南城是因为我喜欢你,想日日看着你、时时与你在一起,并不是想让你为我生儿育女,也不需要你相夫教子,你只要每天都开开心心陪着我,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她在盖头下眨了眨眼,眼睫蹭在薄而柔软的红绡上,发出微不可闻的细微声响。
他不知何时竟令迎亲的队伍放慢了速度,一手掀开轿帘,直勾勾地盯着她,真诚道:“我是真的喜欢你,想与你做一辈子寻常夫妻。”
“……可那也不能下药啊。”她小声啐了一口,骂道:“卑鄙。”
凌鸣铮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声音更加柔和几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用这样的手段对你,可若非如此,我怎能得尝所愿?前些日子我潜入东城,听说城主已经开始着手准备给你招亲,我也是慌了神才出此下策,你放心,往后再也不会如此了。”
她一脸莫名,总觉得他的每一句话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意味,仿佛已与她相识多年,熟稔非常似的,对她的喜恶了如指掌。
“我……”她张了张口,本想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身下忽然一顿,丝竹喜乐之声越发喧嚣,一道喜气洋洋的高亢女音乍然响起:“吉时到,新郎倌扶新娘子下轿入府咯——”
凌鸣铮对她温和一笑,随即从车窗旁策马离开,不出片刻,视野正前方的轿帘被人掀起,眩目的天光照进轿厢,凌鸣铮弯腰守在轿前,一手打着帘子,另一手朝她伸来,逆着光出现在她眼前的面孔俊朗深邃,棱角分明。
“娘子,我们到了。”
她心中一颤,鬼使神差般伸手搭上对方朝她伸出的掌心,任由自己被带下了花轿。
少了轿厢的阻隔,喜乐之声越发震耳欲聋,落轿之处四周熙熙攘攘围满了人,人人脸上喜气洋洋,探头朝她所在之处看来。
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迎亲仪仗绵延数十里,举目望去一路红妆,蔚为壮观。
“这是南城。”凌鸣铮的声音自她耳畔响起,每个字都带着与他威严俊朗的面容不相合衬的柔情:“从前这里是我的家,往后就是我们的家了。”
这就是南城啊。
她透过朦胧的红纱越过人潮远眺,只见城中广厦华楼,雕栏画栋,市列珠玑,户盈罗琦,一片繁华盛景,当真与依山傍水的东城格外不同。
“喜欢吗?”凌鸣铮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也不催她入府,格外耐心道:“你若喜欢,我们就长住这里,你若不喜欢,我们就云游四海,无论何处,我都随你去。”
“……”她环视四周一圈,视线从车马骈阗人群熙攘的街市上收了回来,重新落在围在四周观礼的百姓身上,心底那丝隐约不安的异样情绪越发清晰——周围那一张张喜气洋洋的笑脸分明带着笑意,口中说着吉祥的祝祷,看在她眼里却莫名虚假空洞、充满恶意,仿佛下一刻便会翻然变脸。
她心中一惊,脚下趔趄,不由自主向后跌了几步,冷不防被一个宽厚有力的怀抱接住。
“夫人,入府吧。”凌鸣铮扶着她的腰,温声说道:“入了祠堂,拜了祖宗牌位,你我就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玥珂站着没动,红绡下的面孔仍然满是踌躇。
“别怕,”凌鸣铮见她犹豫不决,索性长臂一揽,不由分说将她拦腰抱出花轿,附在她的耳边温声道:“我不会负了你的。”
玥珂眼前一花,下一刻就被强行带出了花轿,刺目的天光透过盖头照得她头昏脑胀,暄天的锣鼓声中夹杂着南城百姓此起彼伏的掌声和祝福。
视线稍稍一抬就能看见威仪气派的宅院前悬挂着的牌匾。
凌府。
真的要嫁到这里,给一个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男人为妻吗?
她心中惴惴不安,心脏砰砰直跳,充满了对未知未来的恐惧,可凌鸣铮却步履格外坚定,眼看就要抱着她大步跨入凌府大门时,四周的人群里忽然传出一道声音:
“城主且慢,娶妻一事,您从未告知长老院,不知所娶之人是哪家的贵女?”
话音未落,四名老者拨开人群走上前来,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正是说话之人。
“是长老院四大长老来了!”鞭炮锣鼓声渐小,围观百姓的掌声和祝祷也变成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
“怎么,城主娶妻这样的大事,长老们竟然都不知情吗?”
“我也觉得奇怪,凌城主分明带了很多人马征伐东城去了,此前从未听说准备和城里的世家联姻,怎么这刚从东城回来,就要成亲了——哎呀,你们说这新娘子莫不是东城女子吧!”
“怎么可能,照城里的规矩,非我南城的女子,无论之前是何身份,一旦嫁入南城便只能沦为贱奴,以奴礼纳入府中。”有人斩钉截铁地反驳他:“可是你难道看不出吗?这般形制规格的迎亲仪仗,分明是迎娶正室夫人的架势。”
“……”
围观百姓议论声里的只言片语飞入玥珂耳中,却犹如一记记惊雷,狠狠劈在她的头顶。
传闻竟是真的——南城奉行奴礼!
脑中不禁忆起出嫁前日,素来与她少有来往的庶妹温清婉竟主动来她房中拜访。
彼时父亲已同意了她与凌鸣铮的婚事,丫鬟仆妇手忙脚乱地核对嫁妆单子、收拾随身物品,她自己则坐在窗边,既对未来充满不安,又挂心在瘴气密林中失去下落的空青,整颗心又沉又乱,对周遭的一切完全提不起精神来过问。
直到房门被人推开,温清婉故作惊讶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哟,姐姐这里是在忙些什么,兵荒马乱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素来不喜这个妹妹的性子,故少有来往,此刻心里又装着满满的心事,更是懒得搭理她,便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兀自对着窗外出神。
温清婉见她对自己不理不睬,看起来既尴尬又气恼,可来都来了,又不甘心灰溜溜地离开,环视四周一圈后忽然毫无缘由地嗤笑一声,明知故问道:“姐姐是在收拾嫁妆吗?”
“……”看这模样,是想与她无话找话说了。
她皱了皱眉,心里厌烦至极,虽不愿搭理这个妹妹,却还是耐着性子转过头去,道:“不错,我这里一团乱,怕是没有功夫招呼你了,妹妹自便吧。”
温清婉掩着嘴笑了笑:“姐姐何必忙活,带再多东西,到了南城姐姐恐怕也一样都用不上,要我说还不如什么也不带的好。”
她懵然不解:“这是何意?”
“呀,姐姐竟不知道吗?”温清婉瞬间睁大眼睛,故作惊讶道:“南城之人奉行奴礼,无论是世家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以豢养奴畜为乐呢。”
“哦。”她颇为不理解地摇了摇头:“还有这种爱好?真怪。”
“……”温清婉话音一窒,过了半晌才接着说:“可不是嘛,据说南城的女子,一出生就被按照品貌家世划定了等级,上品贵女才有资格为人正室嫡妻,中人之姿只能屈膝做妾,至于那品貌家世皆为下等的女子只能沦为贱奴,到了一定年纪不仅要被严格管束起来还要接受严苛的调教,以便日后侍奉夫主——”
“当真荒唐。”她终于听不下去了,忍无可忍出言打断温清婉:“这世上之人虽是出身、际遇各不相同,但归根结底都是人,而你方才所说南城之人的做法分明已不将女子当人,而是当成无知无觉的器物般任人摆布,世上怎会有这般骇人听闻之事?”
“姐姐别不相信,南城东城相距甚远,民风迥异,姐姐不知晓也是正常,此乃我的姨娘年轻时所救的一名婢女亲口所言,那婢女正是出生南城的下女,不愿沦为奴畜这才冒死出逃,我来告诉姐姐此事,也是担心姐姐呀。”温清婉嘴上虽说担心,脸上却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伸手抚上她身上华丽轻软的衣料,道:“要知道南城以外的所有女子在他们眼中是比下等女子还要卑贱的存在,姐姐此去怕是要被彻底剥夺身份和尊严,沦为那南城城主的奴妻,到时候恐怕连衣服都没有机会穿了,日日匍匐在夫主身下吞精饮尿,可怜啊……”
……
四周不绝于耳的窃窃私语勾起不久前的记忆,玥珂悚然一惊,寒意沿着脊背一寸一寸蔓延开来。
温清婉当时的一番话她只当是给她添堵的胡言乱语,谁能想到这样荒唐的礼法竟是真实存在的。
她嫁入此地,与坠入泥淖有何区别?
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笼遍全身,眼前所见无论是须发皆白问罪而来的南城四大长老还是周围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的南城百姓,在她眼里顿时变得比恶鬼还要面目狰狞,仿佛下一刻就要张牙舞爪扑上前来,挥舞着血淋淋的利爪,一寸一寸撕下她的血肉放入口中嚼得粉碎。
她缓缓抬头,颤抖着眼睫望向凌鸣铮,眼睛里的惊惧和恐慌几乎能够化为实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