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振东的死,像一把沉重的铁锤,将“龙虎豹蛇”这个从孤儿院的废墟中建立起来的家族,敲得粉碎。
自那夜枪响之后,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周。
曲江池畔的别墅,彻底被一片挥之不去的阴云所笼罩。
气氛压抑至极,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带着一股死亡的寒意。
龙沧海变得愈发沉默、易怒和多疑。
他像一头失去了爪牙、被困在笼中的年迈雄狮,整日将自己锁在书房里。
他不再看财经新闻,也不再处理任何集团的残余事务,只是反复地、近乎自虐地,做着同一件事。
他会从上锁的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早已磨得包浆的牛皮相框。
相框里,是四个年轻人青涩的脸——那是二十多年前,他们在孤儿院门口拍下的唯一一张合影。
照片上的他,眼神锐利,野心勃勃;身边的胡振东,憨笑着露出两排白牙;
鲍利推着眼镜,一脸精明;而被他们三个围在中间的佘兰,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眼神怯生生的小丫头。
他会用指腹,一遍遍地摩挲着照片上那两张如今已阴阳两隔的脸,嘴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沙哑的声音,反复念叨着:“阿兰……阿虎……”
他一坐就是一下午,任由那呛人的雪茄烟雾将他与整个世界隔绝,眼神空洞,仿佛想从那张泛黄的照片里,找回那个曾经完整无缺的、属于他们四个人的家。
鲍利则在这份压抑中如履薄冰。
他每天都会来到别墅,名义上是汇报胡振东倒台后留下的一系列烂摊子——那些被查封的夜总会、被遣散的打手、以及与南方帮派之间岌岌可危的关系——但实际上,他更像一个前来向君王请罪的、战战兢兢的臣子,每一次开口,都必须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龙沧海的脸色。
在这片末日般的阴云之中,安雅成了龙沧海唯一的精神支柱,也是他仅存的、温暖的港湾。
她用极致的温柔和顺从,扮演着一个完美的、与世无争的妻子角色。
她会在龙沧海烦躁地摔碎酒杯时,默默地收拾好一地的狼藉,然后端上一杯他最爱的、能安神静气的普洱;她会在他深夜枯坐书房、对着那张老照片发呆时,为他披上一件温暖的羊绒毯,然后安静地退出去,不打扰他分毫。
她的存在,像一汪沉静的湖水,安抚着龙沧海那颗因“断臂”之痛而躁动不安的心。
龙沧海对她的依赖和占有欲,也因此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近乎病态的顶峰。
这个周二的晚上,鲍利因一份紧急的、关于海外资产秘密转移的处置计划,再次来到别墅向龙沧海汇报。
汇报结束后,龙沧海罕见地留他下来一起用晚餐。
餐桌上的气氛依旧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厨房的张妈端上了一盅为安雅精心准备的、据说有滋补奇效的花胶鸡汤。
当盅盖被揭开,那股混杂着鸡油的油腻和花胶特有的腥气的浓郁味道,像一个无形的开关,瞬间引爆了安雅的生理反应。
一股强烈的、无法抑制的恶心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攫住了她的喉咙,直冲天灵盖!
她猛地捂住嘴,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顾不上任何的礼仪和体面,猛地推开椅子,不顾一切地冲向了不远处的洗手间!
在洗手间里,安雅趴在冰冷的马桶边剧烈地干呕。
胃里翻江倒海,在一阵阵痉挛的间隙,一个比呕吐本身更让她感到恐惧的、冰冷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她的大脑。
她开始疯狂地、不受控制地回忆自己的生理期。
因为这段时间以来接连不断的巨大变故——从设计猎杀佘兰,到亲手将胡振东送上绝路——她所有的心神都被任务和复仇所占据,完全忽略了自己身体的异样。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月经,已经推迟了整整三个月!
这一次,怕是真的了……
这个念头,让她的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尽。
当安雅扶着冰冷的墙壁、脸色惨白地走出洗手间时,龙沧海和鲍利已经焦急地等在了门口。
“怎么了?是不是吃坏东西了?”龙沧海立刻冲了上来,扶住她虚弱的身体,脸上是纯粹的、对她身体状况的担忧。
而鲍利,则站在龙沧海的身后,他的眼神深处,却闪烁着一丝混合着关切、激动、和某种只有他自己能懂的、心照不宣的复杂光芒。
龙沧海被那次“假怀孕”的经历吓怕了,他恐惧这又是一场空欢喜。
他立刻拿起电话,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咆哮的语气,命令他的私人医生团队:“不管你们现在在哪!半小时内,带着所有设备,给我滚到别墅来!”
深夜,医生团队再次降临。
这一次,当冰冷的B超探头在安雅依旧平坦的小腹上缓缓移动时,仪器中,清晰地传出了一阵阵强劲有力的、如同战鼓般的心跳声——
“咚!咚!咚!”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道惊雷,在寂静的卧室里轰然炸响!
医生团队的负责人将屏幕转向他们,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和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恭喜龙总,恭喜龙夫人!您怀孕了,从胎儿大小判断,已经快三个月了。”
这位深谙人情世故的老医生,懂得如何将喜悦最大化。
他接着,又为这份喜悦加了一个重磅的砝码:“而且根据我祖传的望闻问切,再加上太太近期的脉象……是儿子的几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五!”
冰火两重天。
在听到那心跳声的瞬间,这个年近四十六岁的枭雄,彻底失态了。
他先是愣在原地,随即,脸上爆发出一种巨大的、近乎疯狂的大笑。
他冲上去,给了那位老医生一个熊抱,然后转身,一把将安雅紧紧地、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搂进了自己的怀里,不断地、语无伦次地亲吻着她的脸颊和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
他转身,对着门口的管家嘶吼:“通知下去!今晚在场的所有人,从医生到保洁!每人发一个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的红包!我龙沧海有后了!我龙沧海有儿子了!”
笼罩在别墅上空数周的阴云,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一扫而空。
鲍利站在一旁,脸上堆着最灿烂、最真诚的笑容,嘴里不断地高声喊着“恭喜大哥!贺喜大哥!”,但他的内心,却在狂笑,笑得眼泪都快流了出来:
“三个月!时间完全对得上!龙沧海那个老东西努力了那么久都没动静,老子一次就中!这绝对是我的种!我的儿子!”
而安雅,则被迫承受着龙沧海狂喜的拥抱,脸上挤出一个苍白的、喜极而泣的笑容。
但她的内心,早已被那阵强有力的心跳声,彻底击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