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名流晚宴不比游乐园,没有买票入场这回事,只有固定的名额和定向邀请函。
白金是作为邀请函上未婚的史雷德先生所携的女伴参加的,这当然是个假名。
但假的名字却对应真实的身份和地位,以及一间专属的贵宾室。
她选了以前应付这种场合时最常选择的那件白色深V挂脖裙。
胸部平坦的缺憾在此时反而变成了优势,不用任何带背扣的内衣碍事,只需要两枚乳贴就能防止走光。
和平时穿衣风格的苗条骨感不同,平时因用弓而锻炼出手臂和背部曲线显得相当性感。
用他在帮忙拉后背拉链时所说的话,“简直像狩猎女神的雕像一样美”。
真会说话,和他在一起时,好像无论什么事情都能变得有趣起来。
以前她是最讨厌在这种复杂又沉闷的场合出任务的。
接下来的迎宾酒环节,无非就是一些夸夸其谈的家伙端着酒杯走来走去,不停讲些无聊的蠢话。
直截了当把这个看法告诉他之后,白金得到的回复是:
“你只要端一杯鸡尾酒站在我旁边,始终不说话装高冷就好,剩下的我来搞定。”
“要是有人主动找上我怎么办?”
“我会帮你挡下来的,只要你点头微笑,别把我不想来四个字写在脸上,让我下不了台就行。”
“呵呵,那好,我明白了。”联想起之前他讲的那个冷笑话,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个无聊的环节足足持续了一个小时多。
一直跟随着看他穿梭在那些大贵族大商人之间游刃有余,白金忍不住借机凑近向他抱怨:
“老师和那些人聊得很开心啊?可我有点饿了。”
他只好从托盘里拿了块小脆饼递给她:“在场这么多人里,也许只有你一个是为了吃来的。”
“不,我是为了老师才来的。”她纠正道。
入席时两人不在主桌,也不在边桌,而是一张远离核心区的双人桌。
“体贴周到的主办人知道我身体欠佳,所以专门安排了这么个安静的角落。请吧,我的小姐。”
他主动拉出椅子,请女士先落座,而后才在对面坐下。
“老师和这些人好像相处得还真不错呢……”她的话里带着玩味、疑惑,还有一丝试探,“因为我就把他们全晾在一边真的可以吗?”
他只是抿了一口前菜佐餐的起泡酒。
“皇室香槟……按理说,只有前高卢特定产区的起泡酒才有资格称为香槟。不过看起来,好像也没人在意。”
“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因为身处远离宾客的僻静角落,她直言不讳道。
“确实如此。这些人都是被规则定义、改变的人,从这一点上看,他们很无趣。”他打了个很有趣的比方,“就像棋盘里的兵一样,单调、可预测、随处可见。”
“那对老师来说,我又是什么呢?”她忍不住追问。
他搭配肝肉酱吃了片烤面包,又低头喝了一口浓汤,却又用另一个问题来回答她的问题:“你喜欢棋盘上的规则吗?”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在一个会下棋的人听来,这个问题无异于“你喜欢水是湿的吗?”
“是啊,这本身就是个让人奇怪的问题。棋盘上自有其运行规则,无所谓谁喜不喜欢。”
“老师终于开始名副其实,讲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了。”白金能感觉到他话里有话,却又不解其意。
眼见已经到了主菜环节。
侍者前来撤下了原来的空盘和餐具,换上了主菜对应的刀叉,并询问是否要更换红酒。
他先闻了闻木塞,品了一口酒,方才点头示意。
主菜是肉排搭配时令蔬菜,白金看不出什么门道来,只用餐具划拉着盘里的肉。
她以前在任务里出席这种场合的时候,从来没有拖沓到主菜的环节就早早离场了。
“辛苦你了。看得出来,你确实对这种场合不感兴趣。”他也切了一小块肉放入口中,“这里到处都是你最讨厌的,政治和权力散发出的虚伪气味。”
“不止这里,是整个卡西米尔。”她忍不住补充。
“政治和权力固然肮脏又虚伪,不喜欢也是人之常情。”他又端起红酒小酌了一口,“但就像棋盘一样,它们也有自己的运行规则,无所谓谁喜不喜欢。”
餐盘上白金手上的动作突然暂停下来。“哦~ 你真的是,总能说出这么有趣的话来呢。”
“国王和王后只有一枚,兵却有整整一排。如果从兵的视角来看,我绝对也不会喜欢棋盘的规则和自己的走法,但解决办法只有一个。”
“触底升变?”她回想起和他的那一局和棋。
“是的,白金同学,你真是个聪明的好学生。”他故意用教师口吻表扬道。
如果之前有人能告诉自己,在主菜之后还有这么一个甜品环节,白金一定每次都待到吃完柠檬雪芭以后再离场。
微苦的酸味中略带清爽淡雅的甜,恰好冲刷掉之前菜品的油脂和咸味。
之后的巧克力蛋糕和贵腐甜酒她反而不太感兴趣,太甜的东西会让人脑子昏沉,难以保持清醒。
到了这时,宴会厅里的气氛明显开始改变,那些人端着咖啡或者餐后酒走来走去,灯光微微暗淡,椅子挪动和说话笑闹声明显响成一片。
“好烦啊。人这么多,这么吵,我不喜欢这样。”吃完第二份雪芭的白金戳了戳他的手,“不如我们偷偷溜掉吧,没人会发现的。”
“这提议固然不错,但我有一个更有趣的想法,再给我一点时间。”他手里端着一杯利口酒,向她提议道,“难得你今晚像女神一样光彩照人,就这么提前离场实在可惜了。”
“哎呦,真会说话呢,老师~ ”她装作调整挂带,用轻松的语气随口回答,“如果我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普通女孩,搞不好现在已经迷上你了。”
短短几分钟之内,大部分桌椅迅速被撤下,堆放在一起被运走,乐队也开始试音。
随着灯光聚焦舞池中央作为开场信号,大腹便便的主办人和配偶面对面站立,随着轻柔的曲调扭动身子,转了几个圈,第一支舞就走完了过场。
舞池开放的第一时间,他凑到了她耳边悄悄说:“莱雅,和我跳支舞吧。”
“可我不会跳舞。”她第一时间回答道。
她是个杀手女孩,她会用弓箭,会伪装,平时最大的爱好是在天台吹风和在俱乐部里下棋,但她从没参加过什么联谊或者毕业舞会。
“别担心,我会。”他说得很轻,却很肯定,“所有人都是从不会开始,一步步学会的。”
“可是我怕自己会出错。”
“探戈无所谓跳错步的,不像下棋,或是人生。”
他牵起白金的手,款款步入舞池中央站定,双手交叠轻搓了一下她的手背,似是安抚,又像是鼓励。
接着他牵起她的右手,让她整个人调转方向对面而立,抬起她的左手搭在自己肩上,同时右手环抱紧贴在她裸露的后背上,甚至能感受到他掌心的微凉。
一阵慵懒中透着随意的小提琴声响起。他踩着节拍前进,而她有意识地配合后退,不由得担心踩到他的脚。
突然间感觉到他手指在背上轻点一下,然后就随着变调朝对应方向转了半圈。
朝右走之前,他预先把手挪到了身体左侧,随即另一只手才牵着自己跟随曲调摇摆身体。
那只手突然下沉到腰臀附近,自己的上半身便由他放下后仰又立刻抬起,让白金想到游乐园的惊险项目,但却更能令她心跳加速。
她感觉自己好像逐渐适应了他的引导和节奏。
此时婉转的小提琴声停歇下来,清脆厚重的钢琴音骤然响起,贴在后背的那只手也瞬间放开,她立刻意识到自己要做什么。
如同离弦的箭一般从他怀中脱出,急促后退几步,到达尽头时又牵着自己的右手猛地拉回,急步立刻从后退改为前进,重新回到他的怀抱。
继续踏着节拍迈步、转圈、摆动、突然后仰随即起身。
他突然放开右手,又抬高牵着自己的左手至头顶,引着自己转着圈后退,到尽头时用右手将自己拉回。
动作都落在节拍上,迈步、旋转、突然后仰又抬起,骤然放开又拉回……
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微妙距离,她已经完全理解这支舞该怎么跳了。
节奏再次慢下来,又是那阵慵懒不羁的小提琴声。
两人彼此之间扭动、旋转、迈步,始终保持在微妙距离内试探。
钢琴声再次响起,高昂急促的大小提琴在风琴伴奏中开始相互追赶,激情纠缠。
这次他的动作比上一轮更加猛烈,他已经有把握自己跟得上。
猛地转身、甩头,再次牵着手举过头顶,右手像拨弄转盘一样让自己连着转了好几圈。
这感觉比游乐园的惊险项目更加刺激,她控制不住自己笑了起来,随着节拍和动作不时发出轻叫。
不知不觉间,一曲舞毕,他牵着白金的右手高高抬起,让她勾住自己的腿,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
早已被两人的舞步惊艳的全场宾客不约而同地轻声鼓掌。
她头一次觉得,这些人好像也不像原来那么讨厌了。
用一支探戈震撼全场之后,他就带着白金先一步离席了。
她说要和他一起偷偷溜掉,所以他们回到了贵宾室,打算换衣服离开。
但计划才刚刚执行到第一步,她就改主意了。
她还穿着晚礼服,他也还穿着那套正装。
然后她阻止了他换回那套可能把她想要的氛围全搞砸的奇特装束。
贵宾室里除了没有床以外,有必要的一切——一个舒适、不被打扰,潜藏无数可能的私密空间。
她是能张弓射箭的杀手,而他多走几步路就要缓口气,这构成绝对不平衡的压制。
所以她把他推倒在矮沙发,并更进一步直接压在了他身上。
“你这是要干嘛,我的小姐?”
“嗯~ 我想要老师你。”
“莱雅,我们——”
他还没说出口的话又一次被以同样的方式堵了回去。
这个夜晚注定会很漫长。
接下来短短两个月内发生的一连串事件,相比那一夜的漫长,实在太快太急,让人有些应接不暇。
第二十四届特锦赛开幕在即,那个发着光的冠军耀骑士回归、卡瓦莱利亚基全城停电的大隔断……无胄盟借机浑水摸鱼,想要摆脱商联会的掌控获取更多地位和话语权。
但这一切白金并不怎么关心,她只想这一切赶紧过去,好让自己有机会能再见到他,有时间和他在一起。
“和你上床以后他就没时间理你了,之后这么一连串事情,哪一件背后没有那男人的影子?他玩过你之后吃干抹净去做自己的事了,你该不会是被利用了吧?”
真多嘴。明明什么都不懂却还是忍不住胡说八道。
出了这么多状况,自己这里和他那边都有的忙,她根本没时间去找他,他当然也就没有回应,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而且严格来说,归属于无胄盟的白金和他是站在对立面的,又要怎么见面呢?
平时神出鬼没的三位玄铁罕见地同时陷入了通讯静默;
两名青金一个受伤休养,一个失踪后回归,两人暗地里计划着假死隐遁;
自己这个白金大位却成了当前唯一的顶梁柱。
看来这场风波马上就要归于平静了,这么想着,白金从备用信道中压底的一次性备用频道里收到了最新的任务。
任务的内容,就是要她去刺杀掉那个在卡西米尔搅动风云的神秘男人——代号是Dr.
她终于有理由主动去找他了。
“老师,我想和你见一面。”
“没问题。”这一次他的回应来得很快。
还是在那个天台上,白金还是扮作学生的样子,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带吉他包和她的爱弓。
他也还是同样的穿着,同样的姿势,手搭在天台的栏杆上,静静等着她来到。
“老师,我的任务是来杀了你。”她说。
“我知道。”他回答。
她是个杀手,是无胄盟的白金大位,但她从没有在哪个任务里遇到像这样的情况。
当面出现的杀手毫不掩饰目的,目标也不惊慌不逃跑,只是静静站在原地。
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她有点想笑,却笑不出来。
情感一瞬间压倒了理智,嘴巴比脑子更先行一步。
“我们私奔吧。”她突然这样说。
“这提议不错。”他这样回答道,“为期多长时间?一天,一周,还是一个月?我的规划里你永远是最优先,我的小姐。”
“一点儿都不浪漫。”她笑了,“懂不懂什么叫私奔啊?”
笑着笑着,她感觉喉咙发紧,声音低了下来,“这种事情是没有期限可言的……”
他没有再回答,只是沉默,静静和她一起感受着天台上的风吹过。
“啊,算了……”她叹了口气,“那你带我走吧。我已经是你的人了,求包养。”
“哦,这可真是诱人。”他的样子像是真的在考虑这件事似的,“你的饭量和运动量都不算太大,定时投喂就很好养活……最重要的是,你还非常可爱。”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而她只是笑了起来。这回答就好像他把自己当成了那种小孩养在笼子里,毛茸茸圆乎乎懒洋洋的小宠物一样。
同时她也在心底深深遗憾。如果他能像之前那样用认真来回应她这句玩笑,她愿意放下所有的一切跟他走。
可惜没有如果。
他主动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久久不说话。
但最终,他还是不得不开口打破沉默:
“……莱雅,我要离开了。”
“那我的任务怎么办?”她任凭他握着自己的手,“我可是来杀你的。”
“那就只好请你不小心失手把我放跑了。”他的提议言辞恳切,听起来像是资深顾问在为客户做咨询,“现在白金大位可是无胄盟硕果仅存的老资历,搞不好还是将来的盟会长,仅仅一次失手,谁又能把你怎么样呢?”
“看起来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她话里带着几分不情愿,“……那,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无妨,我的小姐。”
“……你以后有时间能不能多来看看我?”
“这我不能随便许诺。”
这一刻他好像又变回了游乐园里那个囊中羞涩的窘迫男人,“我实在不敢让你白白期待又失望。”
她强忍着把泪水吞回,换了一个要求:
“那最后,我想要一个吻别。”
“再见了,莱雅。”
离开前他仅仅只留下这么一句话。
直到最后,他也还是没有让步于她的条件。
她知道,他是害怕了。有些事情他不敢赌。
他怕最后这一步一旦走出来,就会让她翻盘。
人生不是探戈,人生如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一步之遥,咫尺天涯。
白金依然和以前一样,躲在家里蒙着头睡觉、一个人回到那个天台上默默发呆、反复在和他走过的那几条街上漫步……
但她总会忍不住复盘回味那天的两句棋,总会梦到那一天,那次游乐园的约会、那首曲子,还有那支舞。
“看你这样折磨自己,你根本就是失恋了吧?”
也许确实是这样,那就算是吧。
“忘了他向前看吧,让时间来处理一切问题。”
绝不可能。
哪怕这一切只是梦,我只要拒绝醒来,拒绝长大就好了。这个倔强又骄傲的女孩向内心的声音笃定宣言道。
也许到这里,故事就该结束了。
但正如那句话所言,你永远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临。
白金发现自己怀孕了。
“哎呀哎呀,欣特莱雅,你看看你自己。这桥段在我看的那些小说里都算最无脑烂俗的那种,可你居然让它在你身上发生了。”
那个恶意又刻薄的声音幸灾乐祸着,女孩却无言以对。
她是杀手,是无胄盟的白金大位,见惯了生命的终结,却从未预期过迎接一个新生命的到来;
她是走不出失恋阴影,不愿长大,不愿从美梦中醒来的女孩,却从未想过要如何当一个称职的母亲。
白金做了一个最不像杀手的决定:她要留下这个孩子。
她又做了一个最不负责任的决定:她要抛弃这个孩子。
白金是猎杀骑士的骑士杀手;而耀骑士所在的临光家族,被誉为骑士精神的最后象征。
那位光芒闪耀的冠军曾经和她有过不太愉快的一面之缘,她只是冷冷称呼自己“无胄盟”。
但如果骑士精神真的还存于世间,那也就只有临光家了。
她知道,这个老好人家族也许会对一个杀手冷眼,但绝不会将一个需要帮助的女孩拒之门外,也绝不会辜负自己的托付。
于是在一个细雨迷蒙的日子里,她按响了临光家的门铃。
至于之后如何,那就是又一个尚待开启的新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