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诗住进无菌房那天,处暑。
早上八点,陈主任打来电话。
说白细胞跌到零点八了,中性粒细胞绝对值不到零点五,再在外面待着,一次感冒就能要她的命。
方咏珊在厨房里接的电话。
她听完了,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继续搅粥。
搅了大概十秒,停下来,把火关了。
“今天不去医院。”
她说。
“陈主任说无菌房头三天不让探视。要观察。”
她把粥倒进保温壶里。
盖子拧了三次才拧紧。
然后把保温壶放在门口鞋柜上.跟以前每天早上放保温袋的位置一模一样。
放了之后她站在鞋柜前面,看着那个保温壶,看了很久。
“粥怎么办。”
“让护士带进去。微波炉热三十秒。不用隔水.无菌房里有微波炉。我跟护士说了。”
她转身上楼。楼梯踩到一半停住了。
“砚清。若诗昨晚给我打了电话。她说.姐,无菌房里没有窗户。你帮我看看外面的桂花。开了就告诉我。”
三天之后第一次探视,是处暑后第一场雨。
无菌房在肿瘤科走廊尽头单独隔出来的一区。
两重门。
第一重是更衣室,要换无菌服、戴口罩、戴帽子、穿鞋套。
第二重是气密门,推开的时候有气压差,耳朵会嗡一下。
里面只有一张床。
床单是白的,墙壁是白的,天花板上的灯管是白的。
所有的白都不是暖白.是那种偏蓝的冷白,像冰箱里的光。
方若诗靠在床上。
戴着浅灰色的化疗帽.就是方咏珊在iPad上挑的那顶。
很薄,纯棉,帽檐卷了一点边,露出下面光光的头皮。
没有头发了。
一根都没有。
眉毛也淡了很多,只剩一层很细的绒毛,在冷白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但她看到我们进来,还是笑了。
嘴角那块血痂已经愈合了,留下一小片淡粉色的新皮。
嘴唇还是很干,但今天涂了润唇膏.不是她自己涂的,是方咏珊进来之前让护士递进去的。
方咏珊说化疗病人口腔黏膜会破,嘴唇不涂会裂,裂了会感染。
“姐。桂花开了吗。”
“开了。第二茬。比第一茬大一倍。香得整个院子都是。”
方若诗把脸转向窗户.不对,不是窗户。
无菌房没有窗户。
墙上只有一块装在金属框里的灯箱,里面是一张背光的风景照片。
瑞士的阿尔卑斯山。
雪峰。
绿草。
蓝天。
假的。
她看着那张假窗户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回来。
“砚清。你走近一点。我闻不到你身上的味道.这屋里全是酒精。”
我走到床边。
她伸出手。
手指是灰白色的,指甲也是。
留置针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用透明的医用胶布固定着。
她把手指放在我手背上,很轻,像一片落叶搭在石头上。
“凉吗。”
“凉。”
“陈主任说白细胞涨回来就能出去。大概还要一周。你在外面.”
她咳了一声。嗓子是哑的。不是因为化疗.是因为无菌房太干了,空气经过三级过滤,湿度不到百分之三十。
“你在外面帮我看桂花。咏珊帮我看粥。怀远帮你看公司。若琳帮你看.”
她停住了。
“帮我看什么。”
“帮你看你自己。砚清.你离婚以后,若琳在律所上了多久班了。”
“快一个月。”
“她接的第一个案子是什么。”
“法律援助。一桩劳工赔偿。”
方若诗把手从我手背上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隔着无菌被,她的膝盖骨轮廓很明显。
“那就好。她这辈子.终于接了一个跟她爸无关的案子。”
探视时间只有二十分钟。
护士进来提醒的时候,方咏珊站起来。
她把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不是直接放,是先铺了一张纸巾,再把保温壶放上去。
她说壶底有水,会弄脏柜子。
无菌房不能有积水,会滋生细菌。
她跟护士交代了三件事:粥用微波炉热三十秒,不能超过,超过了会糊;帽子还有两顶,一顶浅蓝一顶米白,明天让护工带进来换;若诗嘴唇的润唇膏放在枕头底下,睡前要涂一次。
三件事说完以后站在那里,看着若诗稀疏到几乎没有的眉毛和帽檐下面光光的头皮,看了几秒。
“若诗。”
“嗯。”
“眉毛会长回来的。头发也是。我的白头发都不急.你也别急。”
然后她转身推开气密门,没回头。
我在更衣室脱无菌服的时候她的后背对着我,肩膀在轻轻地抖。
我把口罩摘下来,走过去掰过她的肩膀.脸上是干的。
没有哭。
只是眼眶红了一圈。
她抬起手把鬓角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在耳根上停了一秒。
“我最怕的不是她死。是她照镜子。无菌房里有镜子。水池上面。她每次洗手都会看到自己.没有头发,没有眉毛,脸色灰白。然后她会想.我好不好看。”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照过。你爸中风第一年,我瘦了三十几斤。每次洗澡之前站在镜子前面.肋骨一根一根,像没人要的破梯子。那时候我想.我好不好看。不是问别人.是问自己。自己问自己是最难受的,因为没有人回答。”
从医院出来,雨已经停了。
薄扶林道上的凤凰木被雨打了一地,橙红色的花瓣铺满了整条人行道。
方咏珊走在我前面半步,踩在花瓣上,软软的,没有声音。
她走到车门前停下来,手搭在门把上,没拉。
“砚清。今天几号。”
“八月二十三。处暑。”
“处暑。暑气到此为止。”她把车门拉开。
坐进去。
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在卡扣上摸索了好几下。
“若诗住进无菌房那天也是处暑。她这辈子最热的时候该过去了吧。也该凉快了。”
车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
西环的海在下午的阳光下是灰蓝色的,海平线上有三条拖船正拖着一艘货轮进港。
她把车窗摇下来两指宽,海风灌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发夹上的银桂花闪了一下。
“你刚才在更衣室里说.你爸中风之后,你每次洗澡前都会站在镜子前面。”
“嗯。”
“后来呢。后来谁回答你了。”
她没有马上说话。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在食指关节上画圈。
“你爸醒来以后第二次说话.第二次。第一次是问昭慧在哪。第二次.你不在。你出去了。他躺在病床上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咏珊,你头发白了。我说白了好几年了。他说.好看。白也好看。”
她把脸转过来看着我。
“他从来不说这种话。年轻时候不说,结婚时候不说。中风了七年,醒了以后忽然说.好看,白也好看。我不知道他是在还债,还是真的觉得好看。但你爸这辈子只说了这一次,我信了。砚清。后来你也在说.在毕架山一楼的床上说,在文华东方的套房里说,在每一次.你叫我方咏珊不叫妈的时候.”
“那你自己照镜子的时候呢。”
“现在好一点。不是觉得自己好看.是觉得不用问好不看好了。以前照镜子是在找.找陈启年眼里那个昭慧的影子。找不到,就觉得自己丑。现在照镜子.是在找方咏珊。找到了。头发白,皮肤松,肚子上的纹路洗不掉.但那是方咏珊。你爸欠的那个女人不叫昭慧,叫咏珊。他还不了,你还。你还了,我就用不着照镜子了.我自己能感觉到。”
她把手伸过来放在我扶着方向盘的手背上。手心是温的,夏天井水的凉意终于散了,换成了处暑之后地面最后一点余热的那种温。
“砚清.处暑之后是白露。白露之后是秋分。秋分之后是中秋。中秋.许怀远说他要回来喝汤。”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开了小半。
第二茬花苞比第一茬大一倍,花瓣是金黄色的,不是米白.是金桂。
方若诗当年在毕架山院子里种的原来是金桂。
方咏珊站在树下面,仰着头看那些花。
花瓣从枝头上落下来,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头发上。
她没有拂掉。
“以前中秋赏桂花,都是若诗陪我。她在树下面铺一张塑料布,把落下来的花瓣收集起来,晒干了做桂花糖。你小时候最喜欢她做的桂花糖.放在粥里能吃三碗。后来你去港大、创业、结婚,中秋就剩下我跟她两个人。她晒她的桂花糖,我炖我的汤。不说话,但院子里全是我们两个的声音.剪刀剪枯枝的咔嚓声,砂锅里汤滚起来的咕噜咕噜.都是我们。”
她从树枝上掐了一小簇桂花下来,放在手心里,用手指轻轻拨开了花瓣。然后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把那一小簇桂花递到我面前。
“送你。”
“桂花是送男人的吗。”
“以前不是。但今晚是。你们父子两代让我在这个院子里守了几十年,把所有桂花都当成若诗的晒干、当成厨房里的添头、当成插在花瓶里等你们回家的一种倒计时。今晚这朵不是.是方咏珊送给程砚清的。”
她把桂花放在我手心里。
花瓣很软,金黄色的,在黄昏的余晖下像一小粒一小粒被太阳烤成琥珀的露水。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这朵不到拇指大的花.然后合上手掌,握住。
花在掌心里碎了,但香气从指缝里渗出来,很浓。
不是第一茬清雅的那种.是那种风里站久了花瓣会从花托上扯下来往人脸上扑、不让你走的那种。
“咏珊。你今天在无菌房里跟若诗说.眉毛会长回来的。头发也是。你说不急。但你鬓角的白发上个月只有几根,今天已经十几根了。”
“你嫌不好看。”
“不是。是觉得你在我不在家的时候也急.只是不说。”
她把桂花从我手心里轻轻拍掉,然后用手指把我掌心里残留的花瓣碎片一片一片拈起来。
她的手指很凉,指甲上的透明指甲油已经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素白的甲面。
拈完以后她没有松手,把我的手掌翻过来,看着我的掌纹。
“你的生命线很长。小时候那个算命的说你能活到八十多。若诗的.她没算过。但她在无菌房里躺一天,就等于在外面熬十年。你问我急不急.我急。但我急的方式跟你不一样。你急的时候是皱眉头,是打电话查人,是坐飞机去新加坡跟姓陆的谈。我急的时候.是站在鞋柜前面看保温壶。今天早上你看到了。”
她把我的手掌放下。
“砚清.你在新加坡那几天,我在文华东方四十八楼等你回来。你推门进来的时候衬衫湿透了,心跳隔着胸口撞在我手心里,很快。那时候我急。但今晚在院子的桂花树下.我不急。因为你在。”
她把我的手拉起来,放在她鬓角上。
那十几根白丝贴着我的手背。
她的头发是细软的,白丝比黑发更细,更轻,被晚风一吹就扬起来,像桂花树枝头上那些最先裂开的花瓣。
她上楼洗澡。一楼浴室的水声从楼梯间传上来。窗外桂花还在落,金黄色的花瓣铺了一地,在月光下是一层碎金子。
洗完之后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浴袍出来。
没穿拖鞋,赤着脚。
头发还是湿的,白丝沾了水混在黑发里没那么显眼。
浴袍的腰带系得不紧,领口往左边歪了一点,露出一小段锁骨。
她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靠在料理台上喝了两口。
水很凉,喉咙咽下去的时候锁骨窝轻轻地抽搐了一下。
“你今晚睡几楼。”
“一楼。”
她把水瓶放下。
走过来。
拉着我的手上楼。
不是去一楼.是去二楼我的房间。
走廊里的地脚灯亮着,她从灯下经过的时候被那束幽蓝的光从脸侧照出半边轮廓。
三十四年来,她只有在白天打扫时才会上二楼,晚上从不上去.今晚她把我推开门,房间里台灯亮着,床铺好了,桂花香气从开着的窗缝里灌进来。
“以前你睡着以后我会上来。偷着上来。在门口站十分钟。听你的呼吸.有时候你做噩梦,我会把手放在门把上,放到天亮,不进去.今晚我不站门口。”
她松开我的手。
坐在床边。
把浴袍的袖子卷起来到手肘。
手臂上的皮肤还是光滑的.不像同年女人的松。
是小臂内侧那种薄薄的、能看到淡蓝色血管的紧致。
她把腿蜷上来,赤脚踩在床单上,脚趾上还残留着新涂的指甲油。
她从新加坡带回的那瓶透明指甲油,她说这颜色叫山茶.若诗以前在铜锣湾那家日系店里买过的同一款。
“砚清。在无菌房里若诗不能跟你有肌肤之亲,今晚你心里要是惦着她.你就把我当成她。”
我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把她往我这边轻轻带过来。她的额头抵着我的锁骨。
“你不是她。你是你。我进来的是你。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给方咏珊的。你在新加坡酒店里跟我说过.那晚你不急。今晚你洗澡洗了很久,是不是也急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浴袍的腰带解开了。
里面什么都没穿。
灰蓝色的浴袍从肩膀上滑下去,落在床沿上堆成一团。
她的身体在台灯下是温润的.不是少女那种白到发光的润,是五十几岁之后皮肤纹理里渗出来的一层润。
像桂花枝头上已经裂开的花苞,花瓣还在往外挣,但香气已经拦不住了。
她抬起手放在我衬衫领口上解第一颗扣子.手指顿了顿,说若诗身上的留置针从左手换到右手了,因为左手手背上的静脉瘪了,护士扎了两针没扎进去扎到手腕内侧.你去看她的时候不要碰她左手腕。
然后又继续解,一颗一颗,六颗扣子全解完,衬衫从肩膀上褪下来落到地上。
她把手放在我心口上,掌心贴着左胸。
“若诗说你的心跳比以前快了。你在新加坡的时候也快。今晚也快.是紧张还是想要。”
“从你在楼下掐桂花说送我开始.就想要。”
她低下头。
嘴唇贴在锁骨上那个旧疤上.跟之前某一次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她没有含住,只是贴着。
嘴唇是干的,唇纹蹭着疤痕的凸起。
她的呼吸从鼻子里吹出来沿着锁骨往上走,痒痒的。
她说这个疤是你自己摔的,但缝针是在我怀里缝的.那晚你哭了一整夜。
我说以后不骑单车了。
你第二天又骑。
她的嘴唇从锁骨往下滑,沿着胸骨的正中线画一条很细的线。
每往下滑一寸,她就轻轻啄一下,像在整理散了的书页,用指尖把折角抚平。
滑到心口的时候停住了.把整个嘴唇都贴上去,然后张开嘴,用舌尖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然后沿着心口往左移.左乳的右侧。
她的舌尖在那里探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我。
“以前我没亲过你.除了嘴。今晚开始,我要把你身上每一个疤都补一遍。”
她低下头继续。
嘴唇从左胸滑到肋侧,在肋骨最下面那根上咬了一下.没有用力,只是用牙齿轻轻叼起一层很薄的皮肤,然后松开了。
那里留下一圈浅浅的齿痕,很快消失。
但那一瞬间的微痛混着舌面的湿热,让我从腹股沟直接窜上脊椎。
“这是你十五岁打架被人踹的。对方比你高一个头。你回来以后坐在桂花树下面.不肯进门。若诗拿碘伏帮你擦了半个小时。后来你进门第一句话.若诗姨呢。”
“你怎么知道。”
“我在二楼窗户里看着。从头看到尾。若诗给你擦碘伏的时候你低着头,肩膀在抖。不是疼.是觉得打输了丢脸。后来你赢了。不是打架.是在商场上。沈砚山倒了,陆永昌倒了。你爸醒了。你十七岁以后再也没打过架,但你每一次出事.我都在窗后面。这一次不是窗后面。”
她把手放在我皮带扣上。
解开,往下拉,将裤子褪到脚踝,然后隔着棉布内裤把手覆上去。
掌心触碰到的时候她轻轻收拢手指,隔着布料从根到顶慢慢地捋动,在顶端停住使了点力,拇指在上面画了半个圈。
“砚清.你在新加坡跟陆永昌说.不要任何人替死。你在法庭走廊里跟若琳不说话。你在无菌房外面看着我进去。你把许怀远留在新加坡.让他找蛋挞,就是让他找自己。你做干净了,所以今晚不做别人,只做我。”
她平躺下来。
浴袍垫在身下,灰蓝色的布料在台灯下反着水纹一样的光。
她把腿分开,把脚后跟架在床沿上。
大腿内侧很软,皮肤被台灯照得泛着暖黄.但在最内侧贴着鼠蹊的位置是白的。
她把两手放在自己小腹上,手指展开,从小腹慢慢地往上滑到肋骨,又滑下来。
动作里没有矫饰.是一个女人在自己男人面前彻底打开后的下意识抚摸。
我把她的大腿拉开一点,用手指顺着她大腿内侧往上摸。
她的腿根被台灯照得发亮.不是体液,是一种干燥的、温热的、比大腿外侧细腻得多的皮肤本身的光。
我摸到她大腿内侧最高处时,她把脚趾蜷了起来。
“你上次发现的.我这里怕痒。”
大腿内侧靠近鼠蹊的皮肤薄得几乎没有角质层,手指划过去能感觉到皮下血管的搏动。
我把舌头落在那块皮肤上舔了一下,她的阴唇就在舌面上方不到两厘米的地方.已经湿了。
不是完全敞开.是那种舔开大腿内侧就能闻到体液微咸气味、但还没被直接碰到的若即若离。
“砚清.那里不要舔.太痒了.会笑.”
我没听。
从大腿内侧一路往上舔,绕过她的阴唇,在鼠蹊的褶皱上停留了大概五秒。
那条褶皱平时藏在皮肤纹理里,只有腿分开的时候才会展开.很浅,呈浅褐色,皮肤极薄极敏感。
舌尖划过时能感觉到皮下淋巴结的小小结节,她的大腿内侧立刻绷紧了,从喉咙深处滚出一个被压抑到沙哑的笑声,然后变成了一声气声.不是疼,是那种在痒和舒服之间找不到边界的感觉。
“你舔那里.跟舔里面不一样.是外围.像桂花还没开、光闻到香气找不到花在哪里.”
我把手放在她小腹上。
掌心贴着小腹慢慢地往下压,同时舌尖沿着她的大腿内侧回到膝盖,再从膝盖内侧往上。
她用手捂住嘴。
透过指缝能看到她的牙齿咬着自己的食指,耳朵全红了,耳根从耳垂一直红到锁骨上方.上次在新加坡只是潮红,今晚是那种连象牙白的皮肤都遮不住的深红。
“你今晚.用嘴.不用问我要不要.直接做。”
她说话的时候牙关还是咬着自己的手指,每个字都是从指缝里挤出来的低闷气声。
我把手从她小腹上抬起来,把她捂住嘴的手拿开,握在手心里。
她深吸一口气。
我把她另一只膝盖往外侧推开少许,俯下身。
房间里只剩她的呼吸声和桂花的香气.很浓,不是第一茬的米白小瓣那种清雅,是方咏珊在冰箱门前说会扑在人脸上不让你走的那种浓烈。
然后我低下头。
鼻尖先碰到她的大腿内侧。
那里的皮肤很薄,能隔着皮肤感觉到股动脉在跳,比心跳慢一拍。
我用手将她的阴唇轻轻分开,里面的黏膜是很淡的粉色,不是少女那种深粉.是五十岁以后褪了色的淡粉,像桂花开到最后几天时花瓣边缘那种接近透明的白。
但湿得很充分,透明的体液从阴道口漫出来,顺着会阴淌到床单上。
我用舌尖碰了一下她的阴蒂。
她全身猛地一颤。
不是怕.是那个位置太敏感了。
阴蒂很小,藏在包皮下面只露出绿豆大的一点点。
我用舌尖把包皮轻轻推开,让阴蒂完全露出来,然后用舌尖在上面画圈。
很轻很慢,舔三四下停一停,让她缓冲.然后继续。
她把手放在我后脑勺上,手指插进我头发里,跟新加坡酒店那次一样指甲掐着头皮。
但这一次手指不像上一次那样抖,是随着我舌头的节奏收紧又松开、收紧又松开。
“砚清.太刺激.以前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你爸在床上摸过我,隔着衣服.在蜜月那晚隔着衣服用手指碰了一下我的腰,然后说对不起,然后就走了.没有人碰过我这里.你是第一个.”
她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眼睛。
这个姿势把她的锁骨拉得很突出,乳房的轮廓在台灯下成了一个柔和的弧形。
我把手从她大腿内侧移上来放在她乳房上,掌心贴着乳头。
她的心口在掌下跳得飞快。
然后我含住了她。
不是像之前那样舔.是含。
整个阴唇都含进嘴里,嘴唇箍着阴蒂的根部,舌头垫在阴蒂下面,开始快速拨动。
她的腹肌一下子绷起来把上身往上弹了一下,又落回去.嘴里咬着的食指松开了,从嗓子眼里漏出一个被压了很久的声音。
“砚.清.”
那声“砚清”是拖长的。
第一个字高,第二个字低。
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颤到停。
我把节奏放慢了.从快拨变成慢吸,把阴蒂含在嘴唇之间轻轻地吮。
每吮一下她的大腿内侧就往里夹我的头,夹不住,又松开。
她的阴道口在收缩.不需要插入,光是外部刺激就已经让入口的肌肉在有节律地抽搐,每次抽搐都带出一小股透明的体液淌在会阴上,把床单洇出碗口大的一片。
“慢一点.慢.再慢.”
我把她含得更深。
同时用手轻轻分开了她大腿内侧.她那里最怕痒。
果然她笑了,但叫声没停。
夹着笑和高潮前破碎的气声,那个声音很奇妙.像哭,像笑,像被挠痒痒和快感同时击中后完全失控的边缘。
“不要分腿.又痒.又想.砚清.你故意的.”
我想说话。
但她按住了我的头。
然后把臀部往上顶。
不是我来,是她来.她开始在我嘴里动。
幅度很小。
不是撞击,是那种用自己最敏感的地方去够我舌头和嘴唇的节奏。
她的阴蒂在我鼻尖上蹭过去蹭过来,整个阴部都在我口腔里.潮热的,滑的,微咸的,带着沐浴露淡淡的皂香和她自己体液特有的那种雨后草地的气味。
然后她的腹肌开始抽搐,大腿夹紧又松开夹紧又松开.她到了。
不是叫。
是一种从喉咙最低处被挤出来的闷闷的呜咽,像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然后忽然停了。
她把脚后跟抵在我肩胛骨上整个人弓起来,停在那里停了几秒,然后落回去,胸口的汗水把台灯的光映成一小片一小片亮晶晶的碎点。
她把手从我头顶移开,放在自己脸上盖住眼睛。
呼吸从急到缓,但心跳还是快的.隔着皮肤和肋骨能看到左胸上那层薄薄的肌肉在跳。
我把嘴退出来。
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大腿内侧.还是怕痒,踢了一下脚趾。
然后往上移,停在小腹上把那里湿湿的体液蹭在她自己的皮肤上。
再往上移.乳房外侧,肋骨,锁骨,下巴.然后把嘴唇贴在她嘴唇上,让她尝自己。
她张开了嘴接过这个吻。
舌尖在发抖,不是紧张的抖.是高潮之后全身还在余韵中每一块肌肉都还在抽搐的抖。
她吻完之后把手从眼睛上拿开,看着我。
眼眶是湿的,瞳孔在台灯下放大到几乎占满虹膜。
“你刚才叫我什么。”
“咏珊。”
“不是这个.是我捂住眼睛的时候你叫的那个。”
“方咏珊。”
她抬手碰了一下我的脸。
然后把我拉下来。
让我的头枕在她锁骨上,跟小时候我发烧时她把我抱在腿上的姿势相反.这次是她躺在床上,把我抱在胸口。
她的心跳隔着皮肤和肋骨传进我耳朵里,很快,但越来越稳。
“砚清.刚才你的手在我肋骨上.是不是摸到了什么。”
“左边第三根。有一道很细的旧疤。”
“那不是疤。那是若诗。是我十七岁骑单车带若诗.从斜坡上冲下去,我摔了,若诗从后座上摔出去摔在石头台阶上,肋骨断了一根。我爸打了我一晚上。若诗在床上躺着不能动,隔着墙听到我爸打我。她从床上爬起来爬到门口,把我从客厅里拖进她房间。那时候她十一岁。自己肋骨断了,还把我拖进房间。她的手那么小。”
她把手举到眼前看着自己的手背。青筋在皮肤下面微微突起,在台灯下是淡蓝色的。
“砚清。我跟若诗的命是缠在一起的。从那天晚上她肋骨断了还把我拖进房间开始.到她肯把最爱的男人分给我一半结束。她现在在无菌房里躺着,等你进去。你明天探视的时候把这个给她。”翻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朵晾干的金桂。
是今天下午在院子里收的。
她说她跟护士交代过了,无菌房里可以带密封的干花,但不能是鲜的.鲜的有霉菌孢子。
干的无妨。
把桂花放在我手心。
她的手指还带着刚才高潮之后的微颤。
窗外月亮从桂花枝头上移过去了。
金桂在夜风里沙沙摇动,花瓣从枝头落下来的声音轻得像一场不会停的雨。




